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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陳禎明三年元宵節(西元589年陽歷二月五日),在無數華美燈籠與天上滿月爭輝的夜晚,陳國宮廷的望仙閣中,龔貴嬪生下了六皇女。這是一個宛如粉妝玉琢的女嬰,肌膚白凈無瑕、水嫩欲滴,鵝蛋臉上杏仁眼、直鼻梁、小菱角嘴都長得極其精緻,百分之百符合傳統審美標準。
宮女們紛紛悄聲交頭接耳:這位小公主長得像皇室第一美人寧遠公主,常言道侄女像姑姑,果然沒錯。產后假寐的龔貴嬪聽見了,絲毫不以為忤。她很高興女兒長得比自己更加標緻!
其實,本名龔湲的龔貴嬪也是個鵝蛋臉的美女,外貌上唯一的缺點只不過是膚色略深,才被膚白容艷的張麗華比了下去。張麗華后來居上,從宮女躍升為僅次于皇后的貴妃,所生的兒子陳深還受封為太子,難免令龔湲滿心不是滋味。因此,龔湲生下了一個比張麗華更加粉潤潔白的女兒,感覺似乎是出了一口氣!
這一夜,由于軍方數日前送來的快信被昏君陳叔寶迷迷糊糊放在床頭,忘了拆閱,他并未得知隋軍已在陰歷元月七日攻克姑孰(后世的安徽當涂),扼住了陳國京城建康上游的咽喉。既然不知大難將至,他就照舊在元夕大宴皇親國戚。
在暖爐火旺的內殿之中,檀木樑柱散發著幽香。身穿薄紗衣裳的宮女們嬌聲演唱著皇帝創作的詩歌《玉樹后庭花》:
麗宇芳林對高閣,新妝艷質本傾城。
映戶凝嬌乍不進,出帷含態笑相迎。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后庭。
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虛歲三十七的陳叔寳享受慣了榮華富貴,根本意想不到,陳國的國運就像他詩中那句“花開花落不長久”。他只顧趁著花燈如晝的元宵佳節尋歡作樂。宴罷夜已深,他就由張麗華扶回臨春閣就寢。
陳叔寶最愛看張麗華趴伏在床上,超長的濃發如同黑緞一般掩覆住整條雪白的背脊,一直蓋過翹臀,發稍垂于股間。每當這種妖嬈的畫面出現于陳叔寶眼前,即使陳叔寶醉得暈暈沉沉,也會立即精力勃發!
縱然張麗華生過兩胎,但從后面進去的姿勢有助于收緊產后難免的那一點松弛,令陳叔寶渾然忘卻張麗華已是兩名皇子的母親,而恍惚覺得,她還是十多年前東宮那個剛剛及笄就偷偷給太子破處的愛奴!況且,張麗華目前肚臍內塞了一顆避孕用的麝香丸,在交合時會發出神秘的奇香,格外引起陳叔寶魂魄一陣陣蕩漾...
沉迷酒色的陳叔寶這一夜只顧狂歡,無心關注在元夕新添的女兒。直到次日下午,他徹底酒醒了,才終于駕臨望仙閣,探望龔湲母女。
陳叔寶對于清麗絕倫的新生女兒非常滿意,費了一番思量,才決定給小寶貝取名為婤。他滿懷得意宣稱:“這個婤字啊,可有三層含意!一是字義上的面貌姣好,二是配合生日恰好在元宵節而有滿月的圓周,三是象徵生日適逢節氣立春的週而復始。”
陪同皇帝前來的張麗華最懂得取悅皇帝,迅速接口諂媚道:“皇上博學,給六皇女取的名字好有深意,真是妙極了!”
偏偏,心直口快的龔湲提出了顧慮,略帶煩悶說道:“問題是,婤字前面放上陳字,豈不是跟破釜沉舟的沉舟同音了?”
陳叔寶一聽,臉色立刻變了---真不懂這個女人,怎么從東宮的龔良娣到后宮的龔貴嬪,性子都沒變?就是專門會給夫君潑冷水!
張麗華察言觀色,趕緊陪笑道:“這個不用掛慮呀!誰敢連名帶姓呼喊公主呢?公主的閨名只有皇室的長輩能叫出口,那都不會連上姓氏的。”
“還是貴妃說得有理!”陳叔寶悻悻然哼道。他故意在龔湲面前強調張麗華目前的貴妃身份,直直刺向龔貴嬪的心結。
龔湲被刺痛了,卻礙于皇室禮節,只能忍氣吞聲。
然后,陳叔寶沒有再坐多久,即由張麗華隨駕離去。龔湲目送他們倆的背影,眼看張麗華沒有梳髻,一頭烏黑發亮的過腰長發全部宛如瀑布一般披垂下來,根本不遵守后宮妃嬪的發型規定。龔湲不禁搖頭暗嘆:皇帝寵張麗華,未免寵得太不像話了!
在世家出身的龔湲看來,皇帝迷戀張麗華,等于欠缺品味!要是依照古典美人的條件來評論,張麗華嘴形嫌寬、下巴太短,并非無懈可擊,而且又是小家碧玉,天生眉目如畫的姿色再明艷,也是俗艷。或許因為,張麗華初入東宮時,乃是充任龔良娣的侍女,所以,儘管張麗華早已在陳叔寳繼位后破格升為貴妃,龔貴嬪依舊有些輕視她。
不過,龔湲不得不暗自承認:張麗華對男人是有一套!如果男人就吃那一套,最好小婤兒將來還是別太像娘,可是當然也不要像張麗華那樣狐媚,那中庸之道該是什么樣呢?龔湲想不出來,只是正如天下所有母親一般,但愿女兒將有幸福的一生...
產后體弱的龔湲鎮日臥床休養,腦中思緒轉來轉去,都繞在婤兒以及之前所生的兩個兒子身上。她不知道,她為孩子們設想的一切,都建立在陳國長治久安的前提上,一旦陳國傾覆,就會隨之破滅...
原來,在陳國后宮之中,所有消息都由野心勃勃的張麗華掌控。張麗華榮升貴妃之后,很快學會了讀書寫字,雖然學問不高,卻開始天天協助皇帝處理政務。同時,她卻嚴禁太監們把在皇帝身邊聽到的朝中大事傳到后宮去。因此,當陳叔寶與張麗華驚聞兵臨城下時,龔湲還是毫不知情。
直到陰歷正月二十日(陽歷二月十日),隋軍勢如破竹,一路攻入陳國皇宮,午睡剛醒的龔湲聽見殺伐聲,這才悚然驚覺,熟悉的宮廷已經淪為任憑敵人踐踏的占領區...
陳叔寶與張麗華事先已知京城守軍潰敗,卻是束手無策!尚書僕射袁憲敦請皇帝仿照梁武帝見侯景的前例,到御正殿去迎接隋軍,或許尚可保留一些尊嚴。然而,陳叔寶唯恐會被隋軍當場斬殺,不敢前去。他寧愿逃跑,幻想躲到一個隋軍找不到的地方去...
張麗華又一次體察上意,提出宮苑的水井之中,有一口因汲水過度而乾涸的枯井,可作藏身之處。陳叔寶向來對張麗華言聽計從,立即同意了。于是,落難皇帝陳叔寶匆匆帶著貴妃張麗華與貴嬪孔馨兩人跑去宮苑,藉由繩索下降而進入了枯井內。
陳叔寶并未派人去找另一名貴嬪龔湲也同來藏匿,一方面因為此井不大,空間容不下四個人,另一方面則由于龔湲正在做月子,不宜沾染井底的溼氣。此外,這當然顯示,龔湲在他心目中地位較低。所謂患難見真情,他也沒管皇后沉婺華,亦是出自于同樣的心理。
儘管龔湲來不及躲藏,甚至沒有足夠的精力踏出房門,只能待在望仙閣內,隋軍卻并沒有來騷擾她。隋軍奉行嚴格的紀律,在封鎖后宮之時,不碰后宮任何女人,只管到處搜尋陳叔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