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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很感動陳婤,也總算令她安了心。她生性最怕虧欠任何人,只要張忻不在乎有無子女,她就再也不必為此顧慮了。
在徐州城內,夫妻倆只住了三天客棧,就租了大街上一個店面,開了一間藥鋪,后面連著的小屋與后院則作為住家,雇用了一名大嬸白天過來幫忙煮飯、洗衣、打掃。嬌生慣養的陳婤做不了家務事,但是憑著記憶力過人,迅速學會了識別各種草藥,可以充任張忻的助手。
不過,陳婤都在藥鋪后面的小房間里做草藥分類、成藥調配等工作。張忻不讓她拋頭露面,唯恐她的美貌會引起男人們注意,惹上麻煩。陳婤認為忻哥未免有點過慮,卻不否認時局混亂,還是小心為妙,就不到藥鋪前檯去。反正她聽力極佳,張忻與顧客們的對話,她隔墻都聽得清清楚楚。倘若前檯哪一種藥賣完了或送完了,她立刻會前去補充,但在通往前檯的門洞后面止步,喊忻哥來拿。
張忻果然說到做到,在藥鋪門口貼了愿給窮人免費施藥的告示,只向付得起藥費的病人收錢。他好心有好報,在民風純樸的徐州,買得起藥的小康家庭并不貪這點小便宜,因此,藥鋪還是有些收入。更令人安心的是,由于張忻向來省吃儉用,他的存款相當多,即使藥鋪偶爾有入不敷出的時候,他也有錢可貼補,加上陳婤還有不少珠寶,兩人足以保障衣食無憂。
在生活日趨穩定之際,張忻與陳婤念念不忘親人的安危。張忻時常向外地來的顧客打聽中原局勢,結果,在陰歷五月接連獲知了留守洛陽的大隋官員們擁立皇孫楊侗登基,改元皇泰,但占據大興的唐國公李淵竟然逼迫傀儡皇帝楊侑禪讓,改元武德!
張忻與陳婤都心向大隋。儘管張忻難免暗中慶幸,驍果軍叛變才讓自己得到了婤兒,但是他事先并不知情。他原以為,驍果軍只是打算集體逃跑而已。他一向思想保守忠貞,自視為大隋臣子。假如哥哥張愷早把弒君密謀告訴他,那他必然會反對。
這時候,張忻仍與陳婤立場一致。夫妻兩人談話時,李淵是他們倆口中的亂臣賊子,而楊侗的政權才是他們倆認可的正統。唯一的問題是,楊侗不可能原諒驍果軍弒殺他皇祖父的罪行,宇文化及也就決不會向楊侗投降,雙方遲早必有一場血戰,那么,在宇文化及那邊的張愷、蕭皇后、楊絮等人,豈不都有危險?張忻與陳婤難免為此而煩惱不已...
這份憂慮不久即成為事實。民間的瓦崗軍首領李密于陰歷六月上表歸降楊侗,不久即奉旨去討平宇文化及,在陰歷七月大戰宇文化及于童山之下。李密為流矢所中,左右奔散,全靠一名猛將秦叔寶仗義捍衛,李密才得以死里逃生。后來,秦叔寶又攻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一路潰敗,退守魏縣(屬于后世的河北省)。
張忻與陳婤在徐州風聞了北方的戰況。到了陰歷九月,他們倆又聽說了宇文化及在魏縣自立為帝,建元天壽,國號許。
只不過,傳到徐州來的消息皆為隻字片語,張忻與陳婤得不到詳情,不知張愷是否追隨宇文化及到了魏縣?張忻為哥哥張愷擔憂,經常做惡夢。某一夜,他夢見了大哥私自溜出魏縣,而宇文化及派兵追捕,追兵從后面一箭射中了大哥的頸項,大哥墜馬...
“啊!大哥!”張忻在惡夢中大叫出聲,驚醒了睡在他身邊的陳婤。
“忻哥,你醒醒!”陳婤連忙坐起來,推一推張忻,把他喚醒。
張忻醒了,一翻身坐起來,就緊緊抱住了陳婤,心有馀悸說道:“我夢見大哥偷偷從魏縣逃跑,宇文化及派兵追殺大哥,太可怕了!”
“那只是一個夢。大哥一定還好好的,沒事!”陳婤依偎在張忻懷中,一邊伸手輕拍他瘦削的背脊,一邊柔聲說道。當然,她并不確知張愷是否真的無恙,只是必須如此安慰張忻。
“婤兒,我從小父母雙亡,大哥是我唯一的親人。”張忻抑制不住滿腔激動,哽咽道:“在這世界上,除了大哥,我最親的人就是你。我不能沒有你!無論如何,你要答應我,永遠陪伴我,永遠不會離開我!”
“好,我答應你。請你別再難過了!”陳婤宛轉勸道,耳畔卻忽然廻響起了楊廣霸氣的聲音:“你得要為朕而活!你懂不懂?朕不能沒有你,一輩子都不能沒有你!”
那是在西域大斗拔谷的生死關頭,陳婤初次感受到了楊廣用情之深。只不過那時候,陳婤以為自己僅僅是姑姑的替身,就沒有用心去體會,反而是在此時此刻回憶起來,才真正領略出了自己之于楊廣,曾有多么不可或缺...
“朕只要你答應朕,永遠陪伴朕!永遠不會離開朕!”楊廣雄渾的聲音又浮現于陳婤耳畔,激起了陳婤滿眶熱淚。
陳婤任由淚水奔流。她希望在無燈的黑夜之中,張忻不會看見...
高傲的楊廣與謙和的張忻,截然不同的兩個男人,所表達的感情需要竟是如此一致!陳婤驀然發覺,自己不知為什么,特別能夠滿足男人的感情需要,尤其能夠撫平他們的心靈創傷...
受了惡夢驚嚇的張忻擁抱著陳婤,漸漸開始在陳婤身上摸索,脫去了陳婤當作睡衣的內衣與襯裙。兩人在黑暗中相濡以沫,相依為命的感受加深了肉體交合的緊密...
由于張忻日夜擔憂大哥張愷的安危,他一旦聽聞宇文化及手下有些士兵逃往洛陽,就決定要去洛陽去打聽大哥的下落。這時候,江淮地區農民軍領袖杜伏威已歸順洛陽的大隋朝廷,從徐州到洛陽之間道路無阻,市面上又重新有馬匹出售,張忻就買了一輛馬車,載著陳婤以及所有家當,沿著水流斷斷續續的大運河岸邊,一路向西行,遷往洛陽。
兩人于陰歷三月底(陽歷五月中旬)到達了洛陽。只在客棧稍微休息了數日,就在兵部衙門附近租了一個后半部可作住家的店面,開了一家藥鋪,以期顧客之中會有兵部官員,能向他們探問張愷的情況。畢竟,張愷頗受宇文化及賞識,在弒君后的驍果軍之中地位相當高,兵部應有官員知道張愷是何許人。
想不到,張忻的藥鋪才開張不久,年號就改成了開明,國號也變成了鄭。大隋皇泰二年僅僅到陰歷四月初七(西元619年陽歷五月二十五日)為止。這一天,張忻與陳婤夫妻倆親眼目睹了大隋皇朝終結。
張忻與陳婤都不甘心做王世充的順民。縱然尚未探得哥哥張愷的下落,夫妻倆卻再也不想在洛陽多待一天了。兩人商議的結果是,只要大哥還活著,必然會想盡辦法回家,那么,不如乾脆回關中的老家看看,即使大哥沒回去,也應該探望一下大嫂與侄子們,并向鄉親們介紹新媳婦婤兒,補請他們一頓喜酒。
談到喜酒,陳婤這才想起來,自己嫁過兩個男人,第一位還是皇帝,卻從未行過婚禮。畢竟,皇帝的貴人是御妾,也等于是妾,冊封儀式難免多少有些類似民間納妾,絲毫不像婚禮。至于嫁給張忻,雖是作正妻,卻因曾屬皇帝后宮的緣故,而不好張揚,就沒有宴請張忻在太醫署的同事們。
依照常理而言,婚姻還是要有個婚禮,才顯得正式。既然夫妻倆很恩愛,兩人就一致認為,最好能在張忻的家鄉補辦一場婚禮。
張忻的家鄉是關中的一個村莊,靠近京城,目前屬于李唐。張忻與陳婤皆不齒李淵先立大隋皇孫楊侑為傀儡皇帝,又逼迫楊侑禪讓而自立。在他們倆眼中,李淵和王世充一樣是大逆不道的奸臣。他們倆也不想做李淵的順民。然而,大隋已亡,還有什么選擇呢?除了奸臣篡位得來的唐、鄭兩國以外,就只有竇建德的夏國。比起辜負皇恩的李淵與王世充,竇建德倒算是人品較為高尚,但他的領土之內盜賊較多,并不安全。
夫妻倆權衡利弊,終究敲定了關中是當前最適宜的去處。因此,他們倆打算先回張忻的老家一趟,再計劃下一步要怎么走。
于是,兩人收拾好了行李、藥材,一一放上了馬車,又退租了藥鋪,就在一個晴朗的夏日清晨出發了。張忻駕著馬車,陳婤坐在車廂內,隨著達達的馬蹄聲,駛出了洛陽城,往西北方前進,馳向已改名為長安的唐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