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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隋開皇二十年陰歷十月初九(西元600年十一月二十日),皇帝楊堅詔令廢除太子楊勇。
東宮之位當然不宜久懸。不到一個月以后,皇帝楊堅就在陰歷十一月三日(陽歷十二月十三日)冊封楊廣為太子。
大隋皇室易儲的消息,已封為嬪的陳蕙縱然深居后宮,還是很快從宮女們口中聽說了。謹言慎行的陳蕙保持緘默,不予置評。同時,她還有另一件事情需要關注---碰巧就在楊廣當上太子這一天,陪她同住的侄女陳婤初潮來臨了。
陳蕙實在意想不到,婤兒會如此早熟!她記得自己初進獨孤皇后寢宮當宮女時,虛歲十三,還沒有經期,過了將近一年以后,初潮才在虛歲十四歲生日過后來臨,正好符合《黃帝內經》所謂的“十四天葵至”。相對而言,婤兒虛歲才十二!
原來,自從這一年春天,陳婤在晉王府小住那一個月,每晚吃晉王妃蕭珻分享的補品作宵夜之后,回到了姑姑身邊,又經常吃到獨孤皇后賜給姑姑的補品。陳蕙內心不甘委身于老皇帝,難免自憐命薄,胃口不太好,而陳婤到了發(fā)育期卻變得胃口奇佳,小時候從不肯幫姑姑吃的補品,這時候都會全部吃掉。
陳蕙就像蕭珻一樣不諳醫(yī)理,不知給女人滋陰的補品對小女孩會有催熟的作用。陳婤本身當然更不懂,迷迷糊糊任由自己的身體發(fā)生變化...
雖然陳婤從小愛讀書,卻從未看過任何一本關于女子天葵的書。因此,她被突來的經血嚇了一跳!
直到陳婤跑來哭訴,陳蕙才不得不開始對侄女講解女性生理。她原以為婤兒還小,沒料到這么早就要對婤兒說這些,難免感到有些尷尬...
等到陳婤聽懂了,不再害怕出血,也不再哭泣,陳蕙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就叫婤兒從套房外間跟進內部的臥室,說有一樣東西要給婤兒。于是,陳婤隨著姑姑走到床前,眼看姑姑從床頭柜抽屜中取出了一個錦盒。
“這是沉皇后,我是說我大嫂,也就是你的嫡母,她在把我交給大隋皇室發(fā)落的前一天晚上,特地拿給我的。”陳蕙提起了自己的嫂嫂,亦即婤兒的嫡母,悄聲說道:“那時候,我還沒有月信,她就對我解釋天葵是怎么回事了。她擔心我身為亡國公主,進了隋宮以后,無依無靠,一旦發(fā)育成熟了,萬一被玷辱,沒名沒份就懷了孕,那可慘了!”
陳蕙輕輕嘆了一口氣,又接著敘述道:“這盒子之中的麝香丸,據(jù)我大嫂說,是陳國貴妃張麗華的遺物,總共只剩十五顆,我大嫂都給了我。原來當初,張貴妃生了兩個兒子以后,不想再生了,就用這個,每個月用一顆。麝香不但能避孕,還能養(yǎng)顏、潤膚、生發(fā),這就是為什么,張貴妃皮膚特別好,而且長發(fā)過腰。張貴妃去世的時候,你還在襁褓之中,難怪對她沒有印象。那年她應當過了三十歲了,看樣子卻還像二十多歲。”
陳蕙稍微停頓了一下,才接下去幽幽說道:“我大嫂告訴我,這種麝香丸,只要塞一顆進肚臍,藥效可以維持到下次經期為止。坦白說,我在初潮剛來不久的時候,有一天碰到了當時還住在皇宮中的漢王,被他私下調戲了一番。雖然我及時逃跑了,并沒有真的出事,可是我很害怕,就用了一顆麝香丸。想不到后來,沒過多久,我就生了一場大病,落下了病根,御醫(yī)說我失去了生育能力,那就再也用不著這些丸子了。今天姑姑把剩下的十四顆丸子都交給你,因為從今以后,你只要給男人碰了,就有可能懷孕了。儘管你目前跟姑姑住在一起,姑姑會盡力保護你,但是天下事很難說,沒有人曉得將來會如何。萬一有一天,什么人欺負了你,你趕快從這盒子里拿一顆丸子塞肚臍,就可以避免懷上孽種!”
陳婤聽呆了。她在心理上依然是一個孩子,對姑姑所言似懂非懂,但感覺得出來,姑姑是在為婤兒設想,就乖乖點頭稱是。
“說起來,男女真不公平!”陳蕙繼續(xù)喟嘆道:“倘若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用強,錯的分明是男人,卻要女人來承擔苦果。要是未婚少女懷孕,那就會被當作不貞不潔,從此再也沒有別的男人要了,只能任憑那個孽種的父親擺佈了!姑姑曾經最怕承受那樣的侮辱,而把這些丸子當作救命仙丹一樣珍藏著,可料不到自己竟然會患上不孕癥,再也不用操那份心了!”說著,她小巧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自嘲的冷笑。
陳婤聽出了姑姑言若有憾,未經思索,就脫口問道:“那如今,姑姑有名有份,會不會想要小孩呢?”
冷不防婤兒出此一問,陳蕙不免怔忡。幸虧她當婤兒童言無忌,并不計較,反倒乾脆直言道:“既然,姑姑方才已經對你解說了男女之間是怎么回事,就不用顧忌你還小了。有些話,姑姑悶了太久了,悶得難受,不如告訴你吧!姑姑很喜歡小孩,不然也不會把你要過來作伴。不過,假如姑姑能生,只會想要為情投意合的郎君生小孩,而皇上的年歲足夠作姑姑的父親,實在難以培養(yǎng)感情。每次皇上來,姑姑都覺得很彆扭!”
“嗯!婤兒看得出來,每次皇上來,姑姑的笑容都好勉強。”陳婤表示附和,又很貼心以樂觀的語氣勸道:“還好皇上很少駕到,一個月最多來一次。姑姑忍一下子就過去了!”
陳婤稚氣未脫的安慰把陳蕙逗笑了。那嫣然一笑太美,儘管婤兒天天看姑姑看慣了,也照樣驚艷!甚至陳蕙本人,也透過了婤兒的表情,而感受到了自己的絕姝姿容,也為此更加遺憾芳華虛度...
對于陳蕙而言,蹉跎的不僅僅是孤枕難眠的夜晚,也包括老皇帝力不從心的臨幸。有時候,老皇帝松垮的肌膚會帶給她一陣噁心,卻只能像婤兒說的,忍一下子忍過去!
陳蕙寧愿老皇帝少來,一個月來一次她都嫌多了。偏偏,后來事與愿違!過完了開皇二十年(西元600年),老皇帝改元仁壽。就在仁壽元年(西元601年)冬天,獨孤皇后偶染風寒,過了年以后,還是一直沒有完全康復,反而又在春天染上了肝病,斷斷續(xù)續(xù)發(fā)作,時常臥床昏睡,老皇帝來找陳蕙的次數(shù)就增加了。
老皇帝這樣做,并非趁著皇后管不到他,偷偷享樂,反而是因為他擔憂皇后久病不癒,需要找人傾訴,而陳嬪被皇后視同女兒,跟陳嬪談論皇后的病情就最為順理成章。他曉得宮女、太監(jiān)們習慣向皇后報告他的行蹤,因此在探病時,他乾脆坦言:經常召喚陳嬪一起為皇后祈福。
獨孤皇后聽著,不知該信,還是不信?自從經歷了尉遲貞事件,她的心情一直開朗不起來。雖然,冊封陳蕙為嬪是她做主的,但在皇帝遲疑接受時,眼神似乎透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竊喜,被她捕捉到了。她無法確定那是不是自己多心,又問不出口,只能忽略不提。然而,皇帝對陳嬪到底如何,逐漸形成了她心頭一個疙瘩...
懼內的皇帝為了討好獨孤皇后,故意頻頻在皇后面前表示:一直把陳蕙當女兒看,不太習慣她變成后宮妃嬪,不過讓她捶捶背倒是挺舒服的...言下之意,好像他并未真正把陳嬪變成他的女人。獨孤皇后很愿意那樣相信,尤其因為陳嬪反正不會懷孕,那就更容易讓獨孤皇后想像:或許,皇帝對于比小女兒還小四歲的陳蕙,還真下不了手...不過問題是,尉遲貞與陳蕙其實年齡相仿,皇帝既有染指尉遲貞的紀錄,哪會放過已有妃嬪名份的陳蕙呢?
何況,陳蕙的妃嬪名份,還是獨孤皇后決定給的!陳蕙既是獨孤皇后為尉遲貞之死道歉,而主動提供的補償,獨孤皇后根本無法過問皇帝如何對待陳嬪。她所有的猜疑都只能壓在心底,糾結不已,久而久之,難免悶成了肝鬱,才容易染上肝病。心理影響生理,莫過于此!
仁壽二年陰歷八月二十四日(西元602年陽歷九月十五日),獨孤皇后病逝于永安宮,享壽虛歲五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