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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攔住一輛挖掘機,對著駕駛室里的人喊:“那尊雕像呢?昨天還在這兒的!”
駕駛室里的人不耐煩地搖搖頭,“清走了,誰知道運到哪里去了!”
柳郁非悵然若失地離開工地,回到家里。幸好,他用手機拍下了那尊雕塑的相片。
晚上,他輾轉難以入眠,好容易睡著了,眼前又總浮現出那尊雕塑,孤獨地站在被戰火照亮的紅色的天空下,從容淡定地指揮著那一場短暫而激烈卻關系到中華民族命運的戰爭…他冷峻的面龐和略帶溫情的眼神是那樣的清晰!
連續數天,柳郁非的夢中都會出現那個相同的場景。
終于,他決定去調查了解那一場戰爭,不是從歷史書上,而是從民間。
他拜訪了很多人,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居然都不知道那場戰爭!只有少數年長者能說出點和那場戰爭有關的事,即便偶爾遇到親歷過那場戰爭的人,他們的記憶中也只有某些模糊的戰斗的情景。
我們的同胞,果然是善于遺忘的,他們的眼中只有面前拔地而起的高樓,仿佛那就代表了強大,卻鮮有人思考,世界上那一個強國是靠建房子強大起來的?
就在柳郁非決定放棄的時候,他居然在大街上遇到了那個老人,在廢棄的自由廣場上,在那尊雕像前,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老人!
柳郁非非常驚喜,他向老人坦陳,他想寫一本書,關于那場戰爭和那場戰爭中的一些人,希望老人能夠告訴他一些素材。
老人點點頭,又搖搖頭。
“對那場戰爭,我并未經歷,”老人沉思了一會兒,“不過我知道一個人,他對這場戰爭應該非常了解,他知道的故事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多,就看他愿不愿講給你聽。他住在一個叫做花溪的地方…”
于是,在這個晴朗的周末,柳郁非按照老人指點的路徑,風塵仆仆來到成都西北的山區,沿著那條叫做“花溪”的河流,來到了這里。
柳郁非翻過山脊,在紅黃交錯的秋葉中穿行,不多時,他眼前的地勢變得平緩,在那一片平地上,倚山建有一棟小木屋,小木屋的前面是半環狀的菜地。
一個人彎著腰,看不到他的臉,能看到的是他雪白的頭發,如同在秋風中搖曳的葦花。他正聚精會神地采摘朝天椒,他的籃子里一片火紅,籃子快滿了。
柳郁非小心翼翼走進菜地,摘下一個朝天椒,放到籃子里。
那人這才抬起頭來。
他臉上溝壑縱橫,仿佛訴說著一個世紀的滄桑,但他的眼睛明亮而深沉。
這老人應該有七十來歲了吧?柳郁非想。
“老人家,您知道楊云峰嗎,您知道和那一場戰爭有關的事嗎?我指的不是歷史書上記載的那些!”柳郁非問道。
老人并不做聲,只是稍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柳郁非,然后繼續默默地采摘他的朝天椒。
柳郁非也不做聲,也幫老人采摘那些紅得像火的朝天椒。
不多時,籃子已滿,老人直起身來。
他年齡雖大,但腰板挺直,眼神犀利,目光注視著柳郁非。
“我是一個寫故事的人,我在成都見到一尊雕像,據說叫楊云峰,就是指揮了2037年中日之間那一場戰爭的人。”柳郁非看著老人,頓了頓,說,“我想寫那場戰爭,那場戰爭中的一些人,那些英雄…”
“今年是哪一年?”老人終于開口了。
“2075年。”
“英雄?哪有什么英雄!”老人提起籃子,往小屋走去,“況且,這不是崇尚英雄的年代。你們所說的英雄,是唱歌跳舞或者其它什么過關游戲中奪冠的年輕人吧?”
柳郁非趕緊跟了上去,跟著老人進了木屋,屋里干凈整潔,老人示意他在木椅上坐下。
“是的,這不是崇尚英雄的年代,這是個英雄冬眠的年代。很多所謂的“英雄”讓英雄兩個字蒙羞。但是,英雄的精神不會永遠冬眠啊!”年輕人目光熱切地望著老人的臉,“如果英雄消失,英雄的精神死亡,那么,下一場戰爭來臨時,誰去捍衛國家?”
年輕人似乎還有點急。
老人的眉角抖動了一下,把開水穩穩沖入茶壺,然后蓋上壺蓋。
“你看起來應該是一個衣食無憂的年輕人,想這么多,是不是有點杞人憂天?”老人似笑非笑,眼睛看著窗外,那里霜葉正紅。
“你說得對,我是個衣食無憂的公職人員,錢不多但還夠維持我簡單的生活,無聊時則以碼字作為消遣。但是,我記得先賢說過,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我一直想弘揚一些精神,呼喚一些聲音…如果我想寫賺錢的東西,沒準兒現在我早就是寶馬貂裘了。”年輕人有點急了,似乎對自己的才氣充滿自信。
“是嗎?”老人看了他一眼,一絲笑意浮上他的臉頰,“那么,你想弘揚什么呢?”
“忠誠,氣節和英雄氣!”年輕人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倒是個有堅守的人。2075年了,這種人好像很稀罕。那么,咱們也別談什么英雄,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如果你能把這個故事寫好,書賣得不錯的話,你送我一包上好的西湖龍井作為報酬,如何?”
“擊掌為定!”年輕人似乎怕老人反悔,連忙伸出手去。
老人微笑著伸出手去。
午后的陽光從窗外瀉入,小木屋里溫暖而寧靜。
老人把兩個小杯子放在小木桌上。
“先喝杯茶吧,我自己種自己制作的,雖不如西湖龍井色澤溫潤,卻一樣清香怡人。”老人提起茶壺,讓壺嘴緩緩傾斜,茶水向茶杯流去,淡淡的水汽在午后陽光的光柱里升起。
“2037年,那真是一個遙遠的年代啊!不過,孩子,真正的較量其實早就開始了啊!幾十年了,我都不知道從何說起呢,很多事我好像已經忘記了,但是,那些人卻又從未遠離,他們一直在我的心里,他們的面容是如此清晰…”老人盯著窗外,目光悠遠而寧靜。
似有似無的茶香在小木屋里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