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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頭頂上是夜空而非青空,太陽也遠在地球的另一端,但曉婷仍感覺晴空霹靂。她想哭,但是她發現自己正在笑。而在分析自己現在到底是開心還是不開心的時候,淚水真的開始一滴一滴的掉。
曉婷腿軟似地坐回正清身旁,正清則因為她的淚中帶笑而心情稍微不那么緊繃了,但也有點不知所措。他想為曉婷擦淚,但身上沒帶面紙。
兩人就這樣在一個很奇特的氛圍里沉默地各自調整自己,調整心情。
先開口的還是曉婷:「怎么會這樣?怎么會在四月1日你才看到信……還那么剛好是在四月1日……」
正清聽得出來構成曉婷聲線的某些成份改變了,因為現在曉婷的聲音聽起來自在、爽朗、無拘無束、沒有保留。這個聲音是兩年多前的曉婷才擁有的。
那個時候他和曉婷都沒有女朋友,他們說話不用在心底提醒自己對方身邊有人。
那個時候,他們只是好友,但是卻能聊得比情侶還言無不盡。
「你才知道喔……我在愚人節收到情書,但還是愿意照著信上的指示去做去等,我很夠意思了好不好!」
果不其然,正清一說完,左肩立刻被曉婷飛拳伺候。
「剛咚!」毆打正清的曉婷一臉笑意。現在的她所散發出來的氣場,是那么明亮溫暖,正清想念的那個小太陽回來了。
「我得弄清楚才行。」終于知道自己兩年多前是白白傷心一場的曉婷滿肚子疑問:「信我在三月24號就夾在你的軍訓課本里了,為什么你會四月1號才看到啊?算算剛好過了7天,你晚了一個星期才打開軍訓課本?」
曉婷的疑問,解答自然在正清的心中。這答案對正清來說,是個又甜又酸,有段時間他時常思之念之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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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24日,說真的正清并不特別記得那天的日期。他只記得那天跟四月1日一樣,下午最后兩節課是軍訓課,而女生跟男生分開上課,上的課叫軍護。
記憶的起點是在第六節課下課。
他永遠記得那節下課他走出教室,和原本高中入學時是同班,后來因為選組的關係而成為隔壁班同學的曉婷在門口相遇時,兩人相視后曉婷給他的那個笑容……
那是正清回憶里最貪戀的曉婷的笑容,沒有之一。
那么甜、那么寵、那么全心全意。
但在這個笑容以后曉婷并沒有如往常一般開始跟他聊天打屁,反而是一句話也不說地躲回了自己的教室。
正清當時沒多想,當然也絕不會想到曉婷已經偷偷地在他的軍訓課本里夾了一片真心。
而上帝則提早了一個星期過祂的愚人節。
正清將軍訓課本放進書包后到大講堂上課,但這星期的軍訓課卻用不著課本。因為教官把他們給拉到戶外練刺槍術了。
正清清楚記得,那天太陽并不怎么大,有涼風徐吹,是很舒服的天氣。所以下課的時候,包含正清在內的一票臭男生并沒有躲在走廊的陰影處乘涼,而是拿著木槍打鬧,玩著玩著就開始把人給抓起來阿魯巴了。到后來阿魯巴已不夠振奮人心,于是正清在與樹干親密接觸后,還被扔進學校植物園里的水塘,簡直是在預演畢業典禮時的瘋狂。
第八節課時,這場預演的加害者和受害者共二十多人統統被叫到中央走廊罰站。那天原本吹來涼爽的風,吹在渾身池塘水的正清身上卻成了一股寒流。正清到后來冷得邊罰站邊發抖。而吹了50分鐘的風,身上的池塘水竟也還沒乾透。
軍訓課結束,還穿著半溼的體育服、覺得身體有點虛的正清,回到教室后,先將軍訓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放進課桌抽屜,然后開始打掃教室。
為什么要把軍訓課本放回抽屜?要放學了,不帶回家嗎?其實有很多男生都這樣,很計較書包的重量。像軍訓課本這種不用預習復習、不會有小考更不會有大考的課本,根本不須要放在書包里增加負擔。女生或許每一本課本都會好好保護,不會落下任何一本課本讓它在學校流浪。但男生對于軍訓課本是沒有感情的,一週就見它兩個小時,其他時間只放它在抽屜里不理不睬。
曉婷一字一句欲傾訴的真情真意,也就這樣被留在教室里過夜了。
正清做完自己的整潔工作后,就抄起籃球到籃球場報到了。雖然身體有一點點不舒服,但這是每天的既定行程。如果當晚林媽媽在家,他大概也會打到7點才回家,因為他們家晚飯吃得晚。若當晚林媽媽有工作不在家,他甚至會打到超過八點,然后晚餐就吃些令人開心的垃圾食物。
另一個今天還非得去到球場的原因,是因為放學后他總會和曉婷在球場會合,兩人再一起回家,這已經是他們兩年多來快三年的默契了。
也正因為這默契,所以就算正清打球打到身上的池塘水完全乾了,再換成一身大汗溼透了體育服,但沒等到曉婷他就一直賴在球場上。今天晚上林媽會在家等他吃晚飯,但正清卻不斷說服自己再打一場再打一場,直到快八點了,才不得不離開球場跑步回家。
歸途中,比較起趕不上晚飯得挨林媽的罵,正清更在意的是今晚在球場上等不到曉婷。從兩人因為籃球而熟捻后,以往若誰有事放學后不能來球場,都一定會跟對方講一下的,這是第一次有其中一方不告而不到。
回到家,挨了罵,吃過飯后沒多久正清便感到頭痛虛脫。當晚睡到半夜就開始發高燒。看過急診吃了藥,接下來在家里躺了兩天。
很孤單的躺了兩天。再回學校時,一切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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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婷聽正清解答著那天兩人彼此錯過的過程,心里不知不覺的隨著正清的敘事將自己那天的心情又復習了一遍。所以,開始聽沒多久淚水就已盈眶,聽到后來還是避免不了掛兩行清淚在臉上。
正清說到一個段落看曉婷又在滴淚,這時他突然學會怎么當一個男人了。雖然身上沒帶面紙,但他直接捧起曉婷的臉,用雙手拇指將曉婷雙頰上的淚珠撥去、淚痕抹乾,然后用故做輕松的口氣說:「怎么了?我的解釋有那么讓人剛咚嗎?」
被正清捧著臉蛋的曉婷覺得有點害羞,也有點被變man的正清嚇到,于是莫名其妙地耍起不必要的倔強。她撥掉正清的手取回臉蛋:「少臭美了。你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啦!」
不知道嗎?其實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對不起……」正清收起臉上除了認真以外的所有其他情緒,切切地凝視曉婷的雙眼:「雖然,我覺得那天是上帝開了我們一個玩笑,但我還是覺得……很對……很對不起……」最后一句話正清哽咽了起來。
曉婷聽正清今晚第二次向她道歉,看到正清紅了眼眶,她也忍不住眉眼鼻脣又酸了起來。
「嗚……嗚……嗚嗚~~~」
曉婷將臉埋進正清的肩窩,哇呀哇呀地號啕大哭。
前天晚上,她已經哭了整晚。昨天早上也在回憶里哭過。今天,更是在旅程中逮到機會就哭!
沒想到這個時候還仍然有淚水可以流,還可以哭得那么盡興。
足見那時的傷,真的很重很重。
那時的痛,真的很痛很痛!
正清輕擁著用力哭泣的曉婷,自己也流著淚抽著鼻子。那段日子,他也不比曉婷好受多少。
一會兒,曉婷淚水崩堤的勢頭稍有和緩,正清便繼續把他該說的話再繼續說下去:
「對不起,如果我能更早確定自己的感情……根本,那封信應該是我寫給你的……不,根本我就該直接向你告白。」
正清想起兩天前禹晴是怎么形容他的。
「那時候,我的生活里就只有你跟籃球,我滿腦子都是籃球,而心又跟你靠得太近。在我身邊的你,存在的太理所當然……」
「我就像個戀愛細胞發育不全的球癡,不知道……有人喜歡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你。」
方止住淚水的曉婷這時才緩緩離開正清的胸懷,瞪著正清:「真的!戀愛細胞發育不全的球~癡!形容的還不錯,你總算對自己有點認識了。」
正清苦笑,這點認識還不是他自己的領悟呢!而是禹晴的牙慧。
「我現在也才弄明白,為什么我生病在家躺兩天,你都沒來找我。」
「你生病在家很痛苦是嗎?你知道我那兩天怎么過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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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正清的那一夜,曉婷心碎、柔腸寸斷。她原本滿懷期待,甚至是滿懷信心。她覺得正清是喜歡她的,一如她喜歡正清。今天的悲慘遭遇,對曉婷來說不只是事與愿違,更是出乎意料。
〝如果你對我沒有半點心,那為什么我們之間……能夠讓我誤會的那么深?難道我們真的只是很合拍的朋友?合拍到……讓我這樣天真自信,讓我這樣自作多情?〞
放下寫不下去的日記,曉婷因為萬念俱灰而感到疲困,早早鑽進被窩想要夢遁。不過這個夜,曉婷是註定要輾轉難眠的。雖然累,但她睡不著,她被困在回憶里,她無法自制地不斷在回憶里找問題問自己,想為今天的心碎腸斷找出答案。
夜越來越深,而她琢磨了很久才終于想通,若要找出答案,只是問自己是怎么也問不出來的。
因為那答案鎖在他心里。
想明白了答案之所在,她更確定了自己對答案的渴望。
曉婷想起了自己是個堅強霸道帥氣的獅子座女孩。
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她突然有了去追尋答案并面對他的勇氣。
早上起床時,曉婷自覺情緒很平靜,但仍然沒有胃口。自昨天午餐算起,她已經快20個小時沒吃東西了。
但是偏低的血糖讓此刻的她更清醒。她比平時更快地梳理自己,比平常更早出門。不過,在前往學校的路上,她比平時走得慢得多。
既然出門得早,曉婷的腳步自然也不必急。但她腳步之所以慢,更真實的原因是今天走這段路的心情,比起以往實在是太不同,步伐實在輕快不起來。
昨晚曉婷自然是睡得不太好,所以此刻她的精神狀態有點矛盾。她覺得自己清醒,但又覺得自己像在夢游。
為什么覺得自己清醒?因為雖然睡得不好又早起,但她一點也沒有發睏的感覺,甚至很精神抖擻,對週遭環境的感知很敏感。
為什么覺得自己像在夢游?因為感知靈敏,所以情緒變的很豐富,還不怎么受自己的控制,像在夢中一般被無名的力量所擺佈。
因此,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沿路所有景物都讓曉婷心有所感,有的讓她悲傷得不明就里,有的讓她莫名覺得甜蜜。
現在已經能看到校門了。
在入學前,她曾經跟著教練來學校認識環境。她記得那時教練開著車載著她和趙爸來到校門口,她打開車門下車后第一次正式和這所學校面對面時的那種興奮心情。這所學校舊舊的校門和用很不氣派的細明體所寫的校名,并無法壓抑當時她對高中生活那充滿幻想的期待和嚮往。
校門后,是行政大樓。行政大樓后面是學生教室。教室的右后方是全校最新最氣派的建筑物,籃球、羽球、排球三種球類運動共用的室內體育館。這里就是曉婷以體保生身份來到這所學校后,該最熟悉、有最多回憶的地方。
但不是,曉婷來就讀后一個月,她每天早上到校,總向行政大樓的左邊鑽。先穿過大樓最邊邊的走廊,再穿過生態植物園,然后到露天籃球場。
那里總有個人已經在投籃或者在模擬各種過人動作了。也或許,在這些籃球動作外,也在等著她吧?所以后來,在每天早上到達校門時便油然而生的那種興奮心情上,就再多了滿滿的期待感。再后來,不知不覺的又額外多了點依戀,再昇華成愛戀……
但在昨天終于知道,那個人并沒有在等她,最起碼不是用她以為的那種心情在等她。但長久以來建立起的儀式化情感無法輕易地被轉換,今天的她越是走近校門,心中的興奮、期待、眷戀等各種正能量依然越是涌現。她查覺到這一點,并感到意外和不解。不過還有另一個第一次出現的情緒讓她覺得自己還算正常。
那就是她同時也想哭。
雖然腳步較以前緩,但她還是像今天以前一樣直接往行政大樓左邊走去。
〝沒有運球的地動感〞
〝沒有籃球的彈框聲〞
半分鐘后,曉婷獨自一人在露天球場上呼吸著新鮮而安靜的空氣,被初醒而和煦的陽光照撫著,眼前的畫面公開且清晰。
他不在,他沒來。
曉婷有點意外也不意外。于是她改變目的地,向體育館走去。雖然不是賽季而且她也快畢業了不用練球。但那里是她少數能安心待著的棲身之所。
從第一節課開始,直到第三節課的一半,這兩個多小時曉婷都趴在課桌上睡覺。快24小時都食不下嚥且沒有充足睡眠的她,終于忍不住精神翹課了兩節多的課。而她籃球隊的身份加上平時優異的成績,讓上課的老師也很體諒她。
第三節課中段曉婷醒來的時候,看了錶她嚇了一跳,沒想到自己睡了那么久。然后腦袋空白了兩秒,才想起了自己正在經歷什么。
她嘆了口氣,然后趴回課桌繼續小寐。但她控制自己不再睡得那么深,要確保自己聽得見下課鐘聲。
「林正清今天沒來耶。」「從早上第一節課就沒來嗎?」「對!」
連學校都不來了!我有那么可怕嗎?
難道你還怕我會對你死纏爛打?
難道我連被淘汰的理由都沒權利知道?
到底我是多自我感覺良好?良好到完全料不到你今天會把我當猛獸在躲。
曉婷在第四節課就這樣癱瘓在課桌上胡思亂想。想到失神,回神了再想,半夢半醒,直到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