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四部
第三十八章
他倒了下去,身子底下是一片漆黑。他墜入黑暗,讓黑暗將他吞沒,把他卷到冰涼無痛的虛空之中。這一刻終于來了,他心想……經過漫長的等待,他終于自由了。
“我跟你一起走。”
事情結束了。
她回到了他身邊。
哈利在加勒穆恩機場大廳排隊辦登機手續。他突然福至心靈,有個關于下半輩子的計劃,反正是個計劃。現在他整個人都沉醉在一種飄飄然的感覺里,除了“快樂”之外,他想不出更好的詞來形容。
機場柜臺上方的屏幕顯示“泰國國際航空,商務艙”。
事情發生得很快。
哈利從斯蒂格家直接去燈塔餐廳找瑪蒂娜,歸還手機,但她說手機他可以留著,因為她買了一部新的。他被說服收下一件沒怎么穿過的大衣,好讓他看起來像樣點。他還收下三顆“撲熱息痛”止痛藥,但拒絕讓她檢查傷口。瑪蒂娜只是想替他重新包扎,但時間不夠。他打電話給泰航,訂了一張機票。
接著事情就這么發生了。
他打電話給蘿凱,跟她說伊蓮娜找到了,再加上歐雷克已經獲釋,他的任務都完成了。如今他必須趕快離境,以免遭到逮捕。
就在這時她說了那句話。
哈利閉上眼睛,腦海里重復播放蘿凱說的話:“我跟你一起走,哈利。”我跟你一起走。我跟你一起走。
還有:“什么時候?”
什么時候?
他幾乎全身都想回答:“現在。”收拾行李,現在就走!
但他用頭腦的理性部分多少思考了一下。
“聽著,蘿凱,我被通緝了,警方可能已經盯上了你,希望借此找到我,明白嗎?我今天晚上先自己離開,你明天晚上再飛過來,我會在曼谷等你,我們再一起飛去香港。”
“如果你被逮捕,漢斯可以幫你辯護,刑期不可能太……”
“我擔心的不是刑期長短的問題,”哈利說,“只要我在奧斯陸,迪拜就找得到我。你確定歐雷克在安全的地方嗎?”
“確定,可是我想叫他跟我們一起走,哈利。我不可能自己……”
“他當然要跟我們一起走。”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哈利從她的語氣中聽見她松了口氣。
“我們會在一起的,到了香港迪拜就動不了我們了。我們可以先等幾天,然后我會叫赫爾曼·克魯伊的手下來奧斯陸把歐雷克接走。”
“我來跟漢斯說,明天我就去買機票,親愛的。”
“我會在曼谷等你。”
一陣短暫的靜默。
“可是你被通緝了,哈利,你要怎么登上飛機而不被……”
“下一位。”
下一位?
哈利睜開眼睛,看見柜臺里的小姐正在對他微笑。
他上前一步,遞出機票和護照,看見她鍵入護照上的姓名。
“我這里找不到您的名字,尼伯克先生……”
哈利露出沉穩的微笑:“我十天前訂了飛往曼谷的機位,可是我一個半小時前才打電話把時間改到今天晚上。”
女柜員又敲了幾個按鍵。哈利在心中讀秒。吸氣,吐氣,吸氣。
“有了,在這里。比較晚的訂位總是不會立即顯示。可是這里說您要跟一位伊蓮娜·韓森小姐同行。”
“她要按照原定時間出發。”哈利說。
“哦,好的。您有行李要托運嗎?”
“沒有。”
鍵盤敲擊聲再度傳來。
女柜員蹙起眉頭,又打開護照。哈利做好心理準備。她把登機牌夾在護照里,交還給哈利:“您可能得動作快一點,尼伯克先生,已經開始登機了。祝您旅途愉快。”
“謝謝。”哈利說,語氣出乎他意料地誠懇,說完便奔向安檢處。
當他來到x光檢查機的另一頭,拿起鑰匙和瑪蒂娜的手機時,才發現手機收到一條短信。他以為那是發給瑪蒂娜的,正準備像其他短信一樣儲存起來,才看見發信人是b,也就是貝雅特。
他朝五十四號登機門疾奔。飛往曼谷的航班已開始進行最后的登機廣播。
快讀短信。
“我拿到最后一份清單了,有個地址不在貝爾曼給你的清單上: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哈利把手機塞進口袋。柜臺前無人排隊。他打開護照。工作人員檢查護照和登機牌,看了看哈利。
“我臉上的疤痕比照片還新。”哈利說。
工作人員仔細看了看他。“去拍張新的照片吧,尼伯克。”他說,交還護照和登機牌,朝哈利后面的人招了招手,表示輪到他了。
哈利自由了,得救了,全新的生活就在眼前。
登機門前還有五個最后趕上的旅客正在排隊。
哈利看了看手上的登機牌。這是商務艙的登機牌。他從未搭過經濟艙以外的艙位,就算替赫爾曼工作期間也沒搭過。斯蒂格的事業很成功。迪拜的事業很成功:曾經很成功,現在依然很成功。現在,就在今天晚上,就在這一刻,購毒者依然站在街頭,臉面顫抖,表情饑渴,苦苦等候身穿阿森納隊球衣的家伙說:“來吧。”
隊伍剩下兩人。
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我跟你一起走。哈利閉上眼睛,再度聽見蘿凱的聲音。接著這句話又響了起來:你是警察嗎?難道你變成了機器人?變成了蟻冢的奴隸?變成了別人想法的奴隸?
他是這樣嗎?
輪到他了。柜臺前的女工作人員揚起雙眉。
不是,他不是奴隸。
他遞出登機牌。
他往前走,沿著棧橋往機艙前進。透過玻璃窗,他看見準備降落的航班的燈光,那班飛機將飛越托德·舒茨的家。
布林登路七十四號。
古斯托的指甲底下有米凱·貝爾曼的血跡。
媽的,可惡!
哈利登上飛機,找到座位,癱坐在真皮座椅上。天哪,這椅子真柔軟。他按下按鈕,椅背開始往后倒,一直倒一直倒,直到他整個人躺平為止。他再度閉上眼睛,試著睡覺。睡覺。睡到有一天醒來他已然改頭換面,身在另一個國度。他找尋她的聲音,出現的卻是另一個說瑞典語的聲音:
我戴假神父領圈,你戴假警徽。你有多相信你個人想傳播的福音?
米凱的血跡:“……在東福爾郡,他不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里……”
一切都對上了。
哈利感覺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便睜開眼睛。
一名顴骨高聳的泰航女空服員面帶微笑俯身看著他。
“先生抱歉,請您豎直椅背,我們就要起飛了。”
豎直椅背。
哈利吸了口氣,拿出手機,看著最后一通來電。
“先生,請您關上手……”
哈利揚起一只手擋住女空服員的話,按下撥號鍵。
“我們不是永遠不再聯絡了嗎?”托西森接起電話說。
“東福爾郡的哪里?”
“什么?”
“我是說貝爾曼,古斯托遇害的時候他在東福爾郡的哪里?”
“呂格市,就在莫斯市隔壁。”
哈利收起手機,站了起來。
“先生,系上安全帶的信號……”
“抱歉,”哈利說,“我搭錯班機了。”
“您沒搭錯,我們清點過人數了……”
哈利大踏步沿著走道往前走,耳中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先生,我們已經關閉……”
“那就把它打開。”
乘務長也走了過來:“先生,依照規定機艙門不能再打開……”
“我的藥吃完了,”哈利說,往外衣口袋里摸索,掏出貼有捷賜瑞標簽的空藥瓶,推到乘務長面前,“我就是尼伯克,看見了嗎?你希望當飛機飛到……比如說阿富汗上空的時候,有乘客心臟病發嗎?”
晚上十一點多,奔向奧斯陸的機場快線上只有零星幾位乘客。掛在車廂上方的屏幕正在播放新聞,哈利心不在焉地看著。他原本有個計劃,一個展開新生活的計劃,如今他只好在二十分鐘內再想出一個新計劃。這簡直是太瘋狂了,他原本應該在飛往曼谷的航班上才對。這正是重點所在:他原本應該在飛往曼谷的航班上。他就是欠缺這種能力,可以稱之為缺陷、故障、畸形足,因為他就是沒辦法置之不理,沒辦法讓自己放下和退場。他可以喝醉,但卻一直保持清醒。他可以飛去香港,卻又跑了回來。他是個有嚴重缺陷的人,這點毋庸置疑。瑪蒂娜給他的止痛藥效力已慢慢退去,他必須再吃藥才行,脖子的疼痛令他暈眩。
他看著今日頭條的當季數據和賽事比分,突然想到:會不會他現在就是在做這件事,退出場外、臨陣退縮?
不對,這次不同。他把機票改到了明天晚上,打算跟蘿凱搭同一班飛機,甚至還支付了升等差額,把蘿凱的艙位換到了商務艙。他心想到底要不要把他現在做的事告訴蘿凱,但他知道她會怎么想,她一定會認為他依然故我,他還是受到心中那股瘋狂力量的驅使,一點都沒變,永遠是這樣。但是當他們并肩坐在商務艙里,飛機的加速度讓他們的身體抵住椅背,讓他們感覺上升,感覺身體變輕,感覺無可阻擋時,她會知道他們終于把過去拋在腦后,拋在機尾,他們的新旅程已經展開。
哈利下了機場快線,穿過天橋來到奧斯陸歌劇院,踏上意大利大理石地面,朝正門走去。他看見落地玻璃窗內的華麗大廳里,許多打扮得優雅體面的人站在紅絨索內交談,服務生奉上點心和飲料。
正門口站著一名男子,身穿西裝,戴著耳機,雙手交握在褲襠前方,仿佛守門員正在防御任意球。男子肩膀寬闊,但不壯碩,一雙受過訓練的眼睛早已注意到哈利,這時正在打量哈利周圍是否有什么必須留意的事物。男子顯然是挪威安全局的,這也表示有警察署長或政府高官蒞臨現場。哈利朝男子走去時,對方上前兩步。
“抱歉,這是私人宴會……”男子開口說,一看見哈利出示的證件便住了口。
“我不是來找你們長官的,老兄,”哈利說,“我只是來辦公事,找一個人談談。”
男子點了點頭,朝西裝翻領上的麥克風說了幾句話,讓哈利通過。
歌劇院大廳是個偌大的圓頂空間,哈利雖然在國外生活了好幾年,但仍認得出現場許多面孔,包括裝模作樣的媒體人、電視名嘴、體壇和政壇明星,以及掌控文化產業的幕后黑手。伊莎貝爾·斯科延說過她一穿高跟鞋就很難找到夠高的男伴,哈利發現的確如此。她在眾賓客間鶴立雞群,一眼就能被看見。
哈利跨過紅絨索,穿過人群,口中不斷賠禮,周圍賓客手中的酒杯濺出白酒。
伊莎貝爾正在跟一個矮她半個頭的男子說話,但哈利一看她逢迎色笑的神情,就知道男子的權勢和地位都比她高。距離剩下三米,這時一名男子擋在哈利面前。
“我是剛才跟你同事說過話的警官,”哈利說,“我要跟她講幾句話。”
“請便。”安保人員說。哈利似乎在他口氣中聽見弦外之音。
哈利邁出最后幾步。
“嗨,伊莎貝爾,”他說,看見她面露驚訝,“我沒打斷你的……政治生涯吧?”
“霍勒警監。”伊莎貝爾說,尖起嗓子笑了幾聲,仿佛哈利說了個只有自己人才聽得懂的笑話。
伊莎貝爾身旁的男子立刻伸出手來,并多此一舉地報上姓名。男子在市府高層摸爬滾打多年,可能早已學會必須給一般民眾留下好印象,將來選舉才能有正面回報,“你喜歡這出戲嗎,警監?”
“有的地方喜歡,有的地方不喜歡。”哈利說,“戲演完了,我很高興。我本來要回家,可是突然想到有幾個地方我沒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