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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任何想法嗎?”哈利問道。
“沒有,可是她一定不是出于自愿的,她不是那種會……拋棄別人的人。”
哈利不知道斯泰因指的是誰,但他卻被這句話刺了一下。
斯泰因搔了搔前臂的結痂:“你們這些人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是覺得她像女兒嗎?你們覺得上自己的女兒是可以的嗎?”
哈利訝異地看著斯泰因:“你是什么意思?”
“你們這些老不休看見她總是流口水,只因為她看起來像十四歲少女。”哈利回想置物柜里那張照片。斯泰因說得沒錯,他的這番話因此在哈利心中占了一席之地。伊蓮娜的遭遇有可能跟本案毫無關聯。
“你在特隆赫姆的挪威科技大學念書?”
“對。”
“念什么?”
“信息科技。”
“嗯。歐雷克也想繼續念書,你認識他嗎?”
斯泰因搖了搖頭。
“你沒跟他說過話?”
“我們可能碰過幾次面,可以說每次都非常短暫。”
哈利細看斯泰因的前臂,這算是他的職業病。斯泰因的前臂除了那處結痂之外,沒有其他異狀。當然沒有,斯泰因是幸存者,是必須面對這種殘局的人。哈利站了起來。
“總之你弟弟的事我很遺憾。”
“是養弟。”
“嗯。可以跟你要電話嗎?以免以后有事要跟你聯絡。”
“例如什么事?”
兩人面面相覷。答案回蕩在半空中,無須闡述,難以明言。結痂被抓破,一條鮮血流向斯泰因的手掌。
“有件事可能會有幫助,”斯泰因說,這時哈利已走到門外的臺階上,“你打算去找的那些地方,像厄塔街、莫德斯戴咖啡館、公園、賓館、毒蟲聚集所、紅燈區,這些地方都可以不用去,因為我都已經找過了。”
哈利點了點頭,戴上太陽鏡:“保持手機暢通,好嗎?”
哈利想去羅莉咖啡店吃午餐,才踏上臺階,卻突然很想喝啤酒,便在門口掉頭,改去文學之家對面一家新開的餐廳,但他看了看里頭的客人就離開了,最后去了布拉餐廳,點了泰式下酒菜。
“飲料呢?勝獅啤酒怎么樣?”
“不要。”
“虎牌啤酒?”
“你們只有啤酒嗎?”
服務生明白暗示,拿了杯水來。
哈利吃了明蝦和雞,沒去動泰式香腸。他打電話去蘿凱家,請她找出多年前他留在霍爾門科倫區她那棟大宅里的cd。那些cd有的是他自己喜歡聽,有的是他想介紹給他們聽的,比如埃爾維斯·科斯特洛、邁爾斯·戴維斯、齊柏林飛船、貝西伯爵、游擊隊樂隊、穆迪·沃特斯。
她把這些cd留在架子上,不帶嘲諷意味地稱之為“哈利式音樂”。
“我想請你把每一首歌的歌名念給我聽。”他說。
“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待會兒再跟你解釋。”
“好吧。第一張是阿茲特克照相機樂隊。”
“你是不是……”
“對,我是按照字母順序來收納的。”她的口氣有點不好意思。
“這種事只有男生才會做吧。”
“這種事是哈利會做的,這些又是你的cd。我開始念歌名了好嗎?”
二十分鐘后,蘿凱念到了以字母w開頭的威爾可樂隊(wilco),哈利仍想不到任何關聯。蘿凱嘆了口氣,但仍繼續念。
“《醒來覺得蒼老》(when you wake up feeling old)。”
“嗯,不是。”
“《仲夏夜之夢》(summer teeth)。
“嗯,下一首。”
“《未來時代》(in a future age)。”
“等一下!”
蘿凱依言等待。
哈利開始哈哈大笑。
“什么事那么好笑?”蘿凱問道。
“《仲夏夜之夢》的副歌是這樣唱的:‘他只是一直做這個夢’。”
“好像不是太好聽啊,哈利。”
“當然好聽!我是說這個樂隊唱得很好聽,唱得很美,所以我放了好幾次給歐雷克聽,可是他把歌詞聽成了‘他只是一直做大頭夢’。”哈利又哈哈大笑,唱了起來,“他只是一直做大頭夢……”
“拜托,哈利。”
“好吧。你可以用歐雷克的計算機上網幫我搜索一下嗎?”
“搜索什么?”
“搜索威爾可樂隊,找到他們的網頁,看他們今年有沒有來奧斯陸開演唱會,如果有的話,地點在哪里。”
六分鐘后,蘿凱回到電話上。
“有一場。”她把地點告訴哈利。
“謝謝。”哈利說。
“你那個聲音又回來了。”
“什么聲音?”
“那種高昂的聲音,年輕有活力的聲音。”
下午四點,不祥的鉛灰色云朵猶如敵軍艦隊般席卷而來,占領奧斯陸峽灣上空。哈利駕車在斯科延區轉彎,朝維格蘭雕塑公園的方向開去,在圖瓦爾艾立森路路旁找了位子停下。他打了三次米凱的手機都沒人接,便打到警署,對方說今天米凱早退,去奧斯陸網球俱樂部陪兒子練球。
哈利看了一會兒天上的云朵,然后前往奧斯陸網球俱樂部,審視里頭的設備。
這是家一流的網球俱樂部,備有紅土球場和硬地球場,甚至還有一個設了看臺的中央球場,但十二塊場地中只有兩塊在使用。挪威人比較喜歡足球和滑雪運動,打網球只會招來耳語和懷疑的眼光。
哈利在一個紅土球場找到米凱,他正從籃子里拿出網球,輕輕喂球給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看起來像是在練習打反拍斜線,只是他打得球到處亂飛。
哈利穿過米凱后方的柵門,走到場上,站在他旁邊:“看來他打得有點吃力。”哈利說著,拿出一包煙。
“哈利,”米凱說,手上不停,目光依然注視著小男孩,“他已經慢慢上手了。”
“你們兩個長得有點像,他是不是……”
“我兒子菲利普,今年十歲。”
“時間過得真快。他有天分嗎?”
“他從父親那里遺傳到一些,我對他有信心,他只是需要別人逼而已。”
“這種行為好像已經不合法了。”
“我們都希望孩子能夠成材,哈利,雖然有時可能會有點揠苗助長。跑起來啊,菲利普!”
“你去查過馬丁·普蘭了嗎?”
“普蘭?”
“鐳醫院的那個駝背怪咖。”
“哦,對,你的直覺。答案是‘是的’跟‘沒有’。也就是說,是的,我去查過了。沒有,我們沒查到他什么事,什么都沒查到。”
“嗯。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蹲下來啊!什么事?”
“我想請你申請搜查令,挖出古斯托·韓森的尸體,采集他指甲底下的血跡,重新化驗。”
米凱的目光從兒子身上離開,想看看哈利是不是認真的。
“已經有人自首了,看起來也很可信,哈利,我認為申請搜查令被駁回的概率很高。”
“古斯托的指甲底下的確有血跡,可是血樣還沒化驗就被污染了。”
“這種事難免會發生。”
“可是很少。”
“那你認為血跡是誰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但既然第一份血樣受到污染,那就表示它給某人帶來危險。”
“比如說這個自首的藥頭阿迪達斯?”
“他的本名是克里斯·雷迪。”
“總之現在歐雷克·樊科已經獲釋了,你對這案子不是已經可以放手了嗎?”
“總之他打反拍不是應該雙手握拍嗎?”
“你懂網球?”
“在電視上看過。”
“單手反拍可以培養個性。”
“我連血跡是不是跟命案有關都不知道,說不定是某人不想跟古斯托扯上關系。”
“例如?”
“說不定是迪拜。再說,我并不認為阿迪達斯殺了古斯托。”
“為什么?”
“一個鐵石心腸的藥頭會突然自首說他殺人?”
“我懂你的意思,”米凱說,“可是自首就是自首,還十分可信。”
“再加上這只是件毒蟲命案,”哈利接口說,躲過一顆亂飛的球,“你手上要破的案子已經夠多了。”
米凱嘆了口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啊,哈利。我們資源有限,沒辦法把力氣花在已經找到答案的案子上。”
“找到答案?那是‘真正的’答案嗎?”
“身為主管,我不得不接受不可靠的說辭。”
“好啊,那我提供你兩件命案的答案,換取你幫我找一個安全地點。”
米凱停止發球:“什么?”
“第一件命案發生在摩托幫俱樂部,死者是個名叫圖圖的灰狼幫成員,網民說他的頭被鉆破了。”
“這個網民愿意做證嗎?”
“可能吧。”
“第二件命案呢?”
“死者是臥底警察,尸體被沖上歌劇院的岸邊。同一個網民說他看見這個警察死在迪拜家地下室的地上。”
米凱瞇起一只眼睛,臉上斑紋泛起紅暈,讓哈利聯想到老虎。
“爸!”
“菲利普,拿水壺去更衣室裝水。”
“爸,更衣室的門上鎖了!”
“密碼是什么?”
“國王出生的那一年,可是我不記得了……”
“在你記起來以前先忍耐一下口渴,菲利普。”
小男孩拖著腳步穿過柵門,雙手垂在身側。
“你想怎樣,哈利?”
“我希望你派一組人去奧斯陸大學周圍方圓一公里的地區仔細搜查,列出所有符合這個描述的獨棟建筑清單。”哈利把一張紙交給米凱。
“那里發生了什么事?”
“只是開了場演唱會。”
米凱知道哈利不會再透露更多詳情,便低頭看著那張紙,大聲念了出來:“老木屋、有長長的碎石車道、種了落葉樹、大門口有臺階、沒有門廊?看起來布林登區有半數的房子都符合這個描述。你想找什么?”
哈利點了根煙:“鼠窩、鷹巢。”
“假使我們找到了,那之后呢?”
“你跟你的屬下需要搜查令才能做事,像我這樣的小老百姓呢,可能會在秋天的晚上迷路,不得不到附近的房子尋求庇護。”
“好吧……我來想想辦法。可是請你先說說為何這么急著要逮到這個迪拜。”
哈利聳了聳肩:“可能是職業病吧。把清單寄到底下那個電子郵箱,再看看我可以幫你查到什么。”
哈利離開的時候,菲利普正好返回球場,水壺里空空如也。哈利朝車子走去時,聽見網球擊中球拍的聲音,接著是低低的咒罵聲。
遠處傳來烏云艦隊的隆隆炮聲。哈利上車時,天色已黑得有如夜晚。他發動引擎,打電話給漢斯。
“我是哈利,現在對非法掘墓的刑罰是什么?”
“呃,我猜是四到六年徒刑。”
“你愿意冒這個風險嗎?”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接著說:“目的是什么?”
“為了逮到殺害古斯托的真兇,說不定還能逮到追殺歐雷克的人。”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又很快地接著說,“我去。”
“好。你去查出古斯托下葬的地方,準備幾把鏟子、手電筒、指甲刀和兩把螺絲刀。我們明天晚上動手。”
哈利駕車經過索利廣場時,大雨傾盆而下,猛烈地打在屋頂上、街道上,以及佇立在夸拉土恩區那家店門敞開的酒吧對街的男子身上。
哈利走進旅館,年輕接待員用憂心的眼神看著他。
“你要不要借把雨傘?”
“不用,除非你們旅館漏水。”哈利說,用手撥了撥他那頭刷子般的短發,弄得細小水珠四處飛濺,“有我的留言嗎?”
接待員大笑,仿佛哈利說了個笑話。
哈利上到三樓樓梯時,似乎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靜。他剛才聽見的如果不是自己腳步聲的回音,就是對方也停下了腳步。
哈利緩緩爬上樓梯,一進入走廊就加快步伐,將鑰匙插進門鎖,把門打開,掃視漆黑的房間,望向院子另一邊那個女人亮著燈的房間。房里沒人,到處都沒人。
他把燈打開。
燈一亮,他就在窗玻璃上看見自己的映影,還有一個人站在他背后。他立刻感到一只厚重手掌捏住他的肩膀。
哈利心想,唯有幽靈才能移動得那么迅捷、無聲無息。他立刻轉身,但知道已然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