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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根挑起一道眉毛：“你想再來替我工作？”

“不可以嗎？我曾經(jīng)是挪威數(shù)一數(shù)二的警察，除非我搞錯了。”

“更正，”哈根說，回頭望向窗外，“你曾經(jīng)是挪威最優(yōu)秀的警察，”接著又壓低嗓音補上一句，“既是最優(yōu)秀的，也是最糟糕的。”

“我想調(diào)查一件毒蟲命案。”

哈根發(fā)出干笑：“哪一件？這六個月以來一共有四件，目前都毫無進展。”

“古斯托·韓森。”

哈根沒有接話，只是繼續(xù)看著窗外散布在草地上的人們，腦中的念頭自然浮現(xiàn)。救濟金詐騙者。竊賊。恐怖分子。為什么他就不能把這些人視為努力工作的工薪族，正在享受他們努力工作賺來的幾小時九月陽光？這就是警察的視角，也是警察的盲點。他心不在焉地聽著哈利的說話聲從背后傳來。

“古斯托·韓森，十九歲。警方、藥頭和吸毒者都認識他。七月十二日在黑斯默街的公寓被發(fā)現(xiàn)因為胸部中彈、流血過多而死。”

哈根爆出大笑：“為什么你想調(diào)查唯一一件已經(jīng)了結(jié)的案子？”

“我想你知道原因。”

“對，我知道，”哈根嘆了口氣，“但如果我要重新雇用你，我會指派你去調(diào)查別的案子，調(diào)查那件臥底警察的案子。”

“我想調(diào)查這件案子。”

“哈利，你不能調(diào)查這件案子的理由有上百個。”

“有哪些理由？”

哈根轉(zhuǎn)身看著哈利：“也許只要說第一個理由就夠了：這件案子已經(jīng)破了。”

“除此之外呢？”

“案子不在我們手上，是克里波負責的。還有，現(xiàn)在我們這里沒有職缺，正好相反，我還想削減人手。你不符合資格。還要我繼續(xù)說下去嗎？”

“嗯，他在哪里？”

哈根朝窗外指了指，越過草坪，指向長滿黃色葉片的椴樹林后方的灰色石砌建筑。

“波特森監(jiān)獄，”哈利說，“拘留候?qū)彙！?

“目前是這樣。”

“不得會客？”

“是誰在香港找到你，告訴你這件案子的？是不是……”

“沒有人。”哈利插口說。

“是這樣嗎？”

“是這樣。”

“到底是誰？”

“我可能是在網(wǎng)絡(luò)上看到的。”

“不太可能，”哈根說，死寂的雙眼露出一絲笑意，“這件案子只上報一天就被人淡忘，報道中沒有提到姓名，只說有個嗑藥毒蟲為了毒品而槍殺另一個毒蟲，這些報道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興趣，也不會讓案子受到矚目。”

“只不過這兩個毒蟲都是青少年，”哈利說，“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八歲。”他的語調(diào)發(fā)生了變化。

哈根聳了聳肩：“這年紀已經(jīng)大到可以殺人，大到可以死去，明年就可以應(yīng)召入伍。”

“你可以幫我安排會面嗎？”

“是誰告訴你的，哈利？”

哈利揉揉下巴：“鑒識中心的朋友。”

哈根微微一笑，這次的笑容延伸到雙眼：“你還真是個大好人，哈利，人家愿意跟你通風報信。據(jù)我所知，你在警界有三個朋友，其中兩個是鑒識中心的畢爾·侯勒姆和貝雅特·隆恩，所以是哪一個？”

“貝雅特。你可以安排會面嗎？”

哈根在桌邊坐下，打量哈利，又低頭看著電話。

“有個條件，哈利，你必須答應(yīng)我離這件案子遠遠的。我們跟克里波好不容易才重修舊好，我可不希望節(jié)外生枝。”

哈利露出苦笑。他在椅子上越坐越低，視線已經(jīng)可以看見自己的腰帶扣，“所以你跟克里波之王已經(jīng)結(jié)為莫逆了？”

“米凱·貝爾曼已經(jīng)離開克里波，”哈根說，“所以才說重修舊好。”

“你們擺脫那個神經(jīng)病了？快樂的日子終于降臨……”

“正好相反，”哈根發(fā)出空洞的笑聲，“現(xiàn)在貝爾曼離我們更近，他就在這棟大樓里。”

“媽的，他在犯罪特警隊里？”

“但愿老天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他擔任組織犯罪處‘歐克林’的處長已經(jīng)一年了。”

“聽起來這里來了個新的大怪物。”

“組織犯罪處結(jié)合了一大堆舊部門，像盜竊組、非法交易組、緝毒組，現(xiàn)在全都隸屬于歐克林。他們有超過兩百名員工，是犯罪部門里最大的單位。”

“嗯，他手下的人比他在克里波的時候還多。”

“但是他的薪資反而減少，你知道當一個人接下薪資比較少的工作代表什么吧？”

“他追求的是權(quán)力。”哈利說。

“抑制毒品交易的人就是他。歐克林的臥底工作干得很漂亮，還逮捕了不少毒販，破獲不少犯罪組織。現(xiàn)在幫派數(shù)量降低了，也看不到幫派斗爭。就像我先前說過的，用藥過量致死率也逐漸下滑，”哈根朝天花板指了指，“貝爾曼則一路高升，這家伙前途無量，哈利。”

“我也有自己的前途要顧，”哈利說著站了起來，“我要去波特森了，到時候接待處應(yīng)該會有會客許可等著我吧？”

“這樣我們算是達成協(xié)議了？”

“當然。”哈利說，握了兩下前長官伸出的手。哈利聽見哈根拿起電話的聲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第三個是誰？”

“什么？”哈根低頭看著鍵盤，用粗大的手指按下數(shù)字鍵。

“我在警界的第三個朋友。”

哈根把話筒拿到耳邊，用疲憊的眼神看著哈利，嘆了口氣，說：“你想還會有誰？”又說：“哈啰？我是哈根，我要申請會客許可……是？”哈根用手捂住話筒：“沒問題，他們正在用餐，你十二點左右過去吧。”

哈利微微一笑，無聲地說了聲謝謝，安靜地把門帶上。

托德·舒茨站在小隔間里，扣上褲子的扣子，穿上外套。身體孔洞的檢查突然中止。下令中止的那位女海關(guān)站在隔間外等候，像個剛結(jié)束學術(shù)演講的教授。

“謝謝你這么合作。”她說，朝出口比了比。

托德猜想每當嗅探犬指認某人，結(jié)果卻搜不出毒品時，他們都會針對是否要道歉而討論很久。當事者遭人攔下，受到懷疑，飽受羞辱，行程延遲，絕對會認為海關(guān)欠他一個道歉。但你能夠埋怨對方只是克盡職責嗎？嗅探犬經(jīng)常指認出無辜民眾，如果海關(guān)道歉，等于承認他們的執(zhí)行過程有瑕疵，制度出現(xiàn)錯誤。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們應(yīng)該從他的肩飾杠數(shù)就可以看出他是機長。他的肩飾掛的不是三條金杠。他在事業(yè)上可沒出過紕漏，不是到了五十歲還坐在駕駛艙右側(cè)座位的失敗的副機長。不是，他的肩飾掛的是四條金杠，這表示他守紀律，懂得管理自己。他是個能夠掌控情勢和自己人生的佼佼者，這也表示他屬于機場的婆羅門階級。而機長應(yīng)該是個能夠接受海關(guān)抱怨的人，無論這個抱怨是否恰當。

“沒問題，很高興知道有人盡忠職守。”托德說，四下找尋他的行李箱。他認為最糟的狀況不過是海關(guān)搜查了行李箱，但嗅探犬什么也沒聞到，包裹依然藏在金屬板內(nèi)，現(xiàn)有的x光機無法穿透。

“行李箱很快就會送來。”她說。

兩人沉默對望了幾秒鐘。

她離婚了，托德心想。

這時，那位男海關(guān)出現(xiàn)了。

“你的行李箱……”男海關(guān)說。

托德看著那人，只覺得對方眼神不妙，并覺得胃里出現(xiàn)一個硬塊，越來越大，擠壓他的食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們拿出所有物品，稱了重量，”那人說，“二十六寸新秀麗aspire grt行李箱的空箱重量是十二點八磅，你的卻有十三點九磅，請問你可以說明原因嗎？”

這位男海關(guān)非常專業(yè)，知道不能在臉上露出笑容，但托德依然看見他臉上閃耀著勝利的光輝。男海關(guān)稍微傾身向前，壓低嗓音。

“要不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哈利在奧林本餐廳用完餐，走到街上。奧林本餐廳是一家老字號餐廳，原本室內(nèi)裝修有點衰敗，現(xiàn)已經(jīng)過重新裝修，搖身一變成為西區(qū)版本的東區(qū)餐廳，墻上掛著奧斯陸舊工薪階層的大型畫作，天花板吊著水晶燈，甚為華麗。并不是說裝修后的奧林本餐廳不漂亮，就連鯖魚料理都很美味，但它就是……失去了奧林本餐廳原本的韻味。

哈利點了根煙，穿越警署和灰色監(jiān)獄舊墻之間的布茲公園，從一名男子身旁經(jīng)過。男子手拿一把釘槍，正把一張俗麗的紅色海報釘在受保護的老椴樹樹皮上，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在全挪威警察人數(shù)最多的大樓窗前，在眾目睽睽下犯下嚴重罪行。哈利停下腳步。他并不是要阻止男子，而是要看那張海報。海報宣傳的是俄羅斯安卡俱樂部樂隊將在沙丁魚夜店舉行演唱會。哈利還記得這個早已解散的樂隊和這家早已關(guān)門大吉的夜店。奧林本餐廳。哈利·霍勒。今年顯然是死而復(fù)生的一年。他正要繼續(xù)往前走，這時有個顫抖的聲音從他背后傳來。

“你有小提琴嗎？”

哈利回頭望去。站在他身后的男子身穿干凈的全新g-star外套，佝僂著身子，仿佛背后刮著強風，膝蓋彎曲，呈現(xiàn)明顯的海洛因并發(fā)癥。哈利正要回答，卻發(fā)現(xiàn)原來身穿g-star的男子詢問的是釘海報的男子，但后者只是繼續(xù)往前走，懶得搭理他。部門里出現(xiàn)了新的大怪物，毒品有了新花樣。老樂隊，老夜店。

奧斯陸地區(qū)監(jiān)獄俗稱波特森監(jiān)獄，建于十九世紀中期，大門被兩旁的偌大側(cè)翼夾在中間，哈利總覺得像是兩名警察在押解一個犯人。他按下電鈴，朝監(jiān)控攝像望去，一聽見低微的吱吱聲響起，就把門推開。門內(nèi)站著一名身穿制服的獄警。獄警領(lǐng)著哈利爬上樓梯，穿過一扇門，從另外兩名獄警面前走過，進入沒有窗戶的長方形會客室。哈利之前來過這里。囚犯都在這里跟親人會面。會客室草草布置出溫馨的感覺。他避開沙發(fā)，在椅子上坐下，對犯人和配偶或女友在短短的會客時間內(nèi)都在沙發(fā)上從事什么行為心知肚明。

他等待著，發(fā)現(xiàn)自己的西裝翻領(lǐng)上還貼著警署的訪客貼紙，便將它撕下，放進口袋。狹窄走廊和雪崩的夢境昨晚變本加厲，夢中他被白雪覆蓋，口中塞滿冰雪。但這時他的心跳加速并不是因為這個夢境。是因為期望，還是恐懼？

還沒得出結(jié)論，門已經(jīng)打開。

“二十分鐘。”獄警說，隨后轉(zhuǎn)身離去，把門重重關(guān)上。

站在哈利面前的少年變了很多，哈利差點大叫說他們帶錯人了，他要見的不是這個人。少年身穿迪賽牛仔褲，黑色帽衫上面寫著“機器頭”。哈利算了算時間差，知道“機器頭”指的不是深紫樂隊的那張同名專輯，而是個新的重金屬樂隊。當然，重金屬只是個判斷基準，但最重要的證據(jù)是他那雙眼睛和高聳顴骨。準確地說，是蘿凱的褐色眼珠和高聳顴骨。看見他和蘿凱如此相像，哈利驚詫不已。的確，少年并未遺傳到母親的美貌，他的額頭過于突出，使得他有一種嚴峻或幾乎是好勇斗狠的容貌，光滑的劉海更加凸顯了這個特質(zhì)。哈利一直認為少年的劉海遺傳自遠在莫斯科的父親。少年從未真正認識他那個酒鬼父親，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被蘿凱帶回了奧斯陸，后來她才認識哈利。

蘿凱。

哈利的一生摯愛。如此簡單，又如此復(fù)雜。

歐雷克。聰明、認真的歐雷克。曾經(jīng)那么內(nèi)向，只對哈利一人敞開心扉的歐雷克。哈利從未對蘿凱這么說過，但他比她還更了解歐雷克的想法、感覺和愿望。歐雷克曾和他一起在game boy游戲機上打俄羅斯方塊，兩人都急著打破紀錄。歐雷克曾和他去荷芬谷體育場溜冰，當時歐雷克想成為長跑選手，他也確實具有這方面的天分。哈利曾答應(yīng)他到了秋天或春天一起去倫敦的白鹿巷球場看熱刺隊的比賽。有時，歐雷克在深夜睡意濃重、精神不濟時，會管哈利叫“爸爸”。自從蘿凱帶著歐雷克遠離奧斯陸，遠離令他們想起可怕雪人的景物、遠離哈利那個充滿暴力和謀殺的世界，哈利已有多年不曾見到他。

如今，歐雷克站在門邊，已長成十八歲的少年，身材發(fā)育了一大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哈利，或至少臉上沒有哈利可以解讀的表情。

“嗨。”哈利說。該死，他沒有事先測試自己的聲音，沒想到聽起來粗嘎刺耳。歐雷克可能會認為他快哭了之類的。也許是為了讓歐雷克或他自己分心，哈利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抽出一根，夾在雙唇之間。

他抬眼一看，只見歐雷克臉面漲紅，浮現(xiàn)憤怒神色。這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使得他眼神陰沉，脖子和額頭暴出青筋，有如吉他琴弦般顫動。

“放松點，我不會點著的。”哈利說，朝墻上“禁止吸煙”的標志點了點頭。

“是媽媽，對不對？”歐雷克的聲音也成熟不少，嗓音因為憤怒而沉厚。

“她怎么了？”

“是她叫你來的。”

“不是，她沒有，是我……”

“當然是她。”

“不是的，歐雷克，她根本不知道我回國了。”

“你騙我！跟以前一樣騙我！”

哈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跟以前一樣？”

“你總是騙人說什么你會一直陪著我們，反正現(xiàn)在一切都已經(jīng)太遲了，你大可以滾回……滾回通布圖去。”

“歐雷克！聽我說……”

“不要！我才不要聽你說。這里沒你的事！你不能就這樣跑回來扮演爸爸的角色，明白嗎？”哈利看見歐雷克用力吞了口口水，看見他怒意消退，又被新一波的黑暗所吞沒，“你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什么都不是了。你只不過是跑來跟我們混個幾年，然后就……”歐雷克彈了下手指，但手指滑開，沒發(fā)出半點聲響，“消失不見。”

“不是這樣的，歐雷克，你很清楚事情不是這樣的。”哈利聽見自己的聲音十分堅定，仿佛是向自己宣告說他就跟航空母艦一樣冷靜穩(wěn)當，但其實胃里沉甸甸的感覺卻告訴他事實并非如此。他很習慣在接受訊問時被人大吼大叫，因此他一點也不在乎，被人大吼大叫只會讓他更冷靜、更善于分析。但面對這個少年，面對歐雷克……他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

歐雷克發(fā)出苦澀的笑聲：“要不要看看我現(xiàn)在也能耍出同樣的把戲？”他把中指抵在拇指上：“消失不見……就像這樣！”

哈利揚起雙掌：“歐雷克……”

他搖了搖頭，敲敲背后的門，陰沉的雙眼直盯著哈利：“警衛(wèi)！會客結(jié)束，讓我出去！”

歐雷克離開后，哈利在椅子上怔怔地坐了一會兒。

接著他費力地站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遍地陽光的布茲公園。

哈利站在公園里看著警署大樓，陷入沉思，然后朝拘留所走去，半路又停下腳步，倚在樹上。他用手壓住眼睛，力道很重，重得眼睛都被壓出了淚水。去他媽的陽光，去他媽的時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