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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填入名字和姓氏。
出生日期。
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比較像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三年前他離開挪威時看起來簡直像個受傷老人。他嚴格要求自己規律運動,攝取健康食物,獲得充足睡眠,而且絕對不碰上癮物質。這套飲食生活方式并不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而是為了避免死亡,況且他也喜歡這樣的生活。事實上他總是喜歡例行公事、紀律和條理。既然如此,他的人生為什么反而充滿混亂、自我毀滅和一連串在酒醉的黑暗時期所產生的破碎關系?表格上的空白字段向他發問,但這些字段太小,無法容納他的答案。
永久住址。
這個嘛,三年前他離開后,蘇菲街的公寓就賣掉了,他父母在奧普索鄉的老家同樣也賣了。正式地址對他目前的職業而言具有某種程度的潛在危險。因此他寫下自己平常登記住房時會寫的地址:香港重慶大廈。反正這也跟事實相去不遠。
職業。
命案調查。他沒這樣寫。這個字段沒打鉤。
電話號碼。
他胡亂寫了個號碼。手機會被追蹤,對話和通話地點同樣也會被追蹤。
親屬電話號碼。
親屬?哪個入住萊昂旅館的丈夫會愿意寫下妻子的電話號碼?畢竟這家旅館是奧斯陸最近似公共妓院的地方。
接待員似乎讀出了他的心思:“你身體不適的時候我們有人可以聯絡。”
他點了點頭。言下之意就是以免客人在從事劇烈運動時心臟病發作。
“也不一定要寫啦,如果你沒有……”
“有。”他說,看著親屬這兩個字。他有小妹。小妹患有她口中所謂的“一點點唐氏綜合征”,但她面對人生的方式要比她哥哥來得高明多了。除了小妹,他就沒有其他親人了,一個也沒有。盡管如此,親人終究還是親人。
他在付款方式的字段上鉤選“現金”,簽上了名,把表格交還給接待員。接待員把表格看了一遍,男子終于看見接待員臉上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請問你……你就是哈利·霍勒?”
哈利點了點頭:“有問題嗎?”
年輕接待員搖了搖頭,吞了口口水。
“那就好,”哈利說,“可以給我房間鑰匙嗎?”
“哦,抱歉!這是鑰匙。三○一號房。”
哈利接過鑰匙,看見接待員瞳孔擴大,聲音緊縮。
“這……這家旅館……” 接待員說,“是我叔叔開的,他以前常坐在這里跟我說你的事。”
“我想他說的一定都是好事吧。”哈利說,提起帆布行李箱,朝樓梯走去。
“電梯在……”
“我不喜歡搭電梯。”哈利頭也不回地說。
客房跟以前沒有兩樣,簡陋窄小,還算干凈。不對,窗簾是新的。綠色窗簾看起來十分硬挺,可能是快干型的料子。他把西裝掛在浴室,打開蓮蓬頭,讓蒸汽除去西裝皺褶。這套西裝是他花了八百港幣在彌敦道的旁遮普屋買的。對他的工作來說,這是必要的投資,因為穿著邋遢不會有人尊敬。他站到蓮蓬頭底下,熱水讓他起雞皮疙瘩。沖完澡后,他赤裸著身子穿過房間走到窗前,打開窗戶。三樓。后院。外頭一扇打開的窗戶傳來激情的呻吟聲。他抓住窗簾桿,倚身出去,望向樓下打開的垃圾桶,聞到垃圾發出的甜味。他吐了口口水,擊中垃圾里的紙張,但隨之而來的窸窣聲并非來自紙張。突然噼啪一聲,硬挺的綠色窗簾落在兩側地板上。該死!他從窗簾縫邊里抽出細桿,那是一種舊款的窗簾桿,兩端有突出的圓球。這根窗簾桿之前斷過,有人用褐色膠帶把它粘了起來。哈利在床沿坐下,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頭有本《圣經》,書封以淺藍色合成皮制成;此外還有一套縫紉工具,也就是一卷黑線纏在紙卡上,上頭插著一根縫衣針。哈利仔細一想,覺得這家旅館真是貼心,客人辦完事后可以縫上被扯飛的紐扣,閱讀罪得赦免的篇章。他在床上躺下,看著天花板。一切都是新氣象,一切……他閉上眼睛。他在飛機上沒有合眼,無論有沒有時差,有沒有窗簾,他都需要睡眠。他開始做夢,這三年來他每晚都做同一個夢:他在走廊上奔跑,逃離發出震天怒吼的雪崩,雪崩吸走所有空氣,讓他無法呼吸。
重點在于繼續往前跑,繼續閉上眼睛,把眼睛再多閉一會兒。
他的思緒脫離他的掌控,飄離而去。
親屬。
親。屬。
親屬。
他是某人的親屬。這就是他回來的原因。
謝爾蓋駕車行駛在e6公路上,朝奧斯陸駛去,渴望回到他位于弗陸薩區的公寓床上。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雖然沒什么車,他還是把車速控制在時速120公里以下。手機響起。他和安德烈的對話簡明扼要。安德烈跟伯父說過話——伯父就是阿塔曼,也就是領導人,安德烈也稱他為伯父。通完電話后,謝爾蓋再也無法自制,他踩下油門,車子歡快地發出尖銳聲響。那個男人來了。就在今天晚上,那個男人抵達奧斯陸了!安德烈告訴謝爾蓋目前什么都不用做,狀況有可能自行解除,但謝爾蓋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生理上。他必須練刀,保持充足睡眠,隨時準備行動,如果必然之事成為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