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莽巴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將眼睛貼到瞄準鏡前,仔細觀察數百米外,靜靜停泊著的“藍寶石號”。甲板上除了人質,什么活物都沒有;船艙內也是一片漆黑,根本無法瞄準。可惡的石田,他早就料到了我的一切行動,并且排除了所有我可能打破他“游戲規則”的機會!
然而很快,我就連拖延時間的機會也被一并剝奪了——甲板上的傳輸帶啟動了,從瞄準鏡里,我看見被綁在椅子上的人質們開始緩緩移動。從速度上來判斷,每個人質從起點抵達掃描儀大約需要三分鐘,我只有這點短暫的時間用來瞄準、移位和射擊……我將子彈上膛,先瞄準了船上的一盞航燈——子彈擦過航燈打在了一邊的墻壁上,引來一陣尖叫。通過彈坑我計算出了風速和風向,調轉槍口,瞄向移動中的第一名人質。
九發子彈,六個瓶子,十二個人……以及船上的千余名乘客,就在此一舉!
位于首位的是一名年輕女優,我記得她在首航之日上與我攀談時的嬌俏模樣,此刻,被五花大綁于傳輸帶上的她,卻顯得蒼白而單薄。剛才的槍聲令她縮緊了脖子,瓶子和頭頂之間出現了十公分左右的距離。我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扣動扳機——“砰!”槍響了,我從瞄準鏡中隨即看見她的頭頂瑩光四濺,那是被打碎的玻璃。來不及關心那名失聲痛哭的女子,我將視線轉到下一名人質身上。
第二人,是我的好友櫻井。
雖然做出了全員解救的決定,可當面對老友那張充滿恐懼與哀求的表情時,我還是猶豫了——沒錯,按照石田的規則,我只要保證六名人質獲救就可以贏得絕大多數乘客的安全,沒有必要拿自己的狙擊技術冒險。
可當我瞄了一眼櫻井腳下所對應的蟹籠時,適才的猶豫便被全然打消了:櫻井腳下的蟹籠內坐著他的女兒美智子。我知道響子夫人一直未能生育,美智子是他唯一的骨肉,石田早就想好了一切逼我就范的手段!
我退出彈殼,重新上膛瞄準。櫻井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雖然也在盡可能地蜷縮起身體,可玻璃瓶距離他的頭頂也最多不超過兩英寸。我在心中默數了五下,堅定決心,將十字線對準了櫻井的頭頂上方。
“砰!”瞄準鏡中的玻璃瓶應聲而碎,我吁了口氣,將視線投向下一個。
位于第三位的,是櫻井的續弦夫人,響子。
當目光鎖定在她身上時,我的心下不禁一沉——與之前兩人乖順的表現不同,響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正全力掙扎著試圖擺脫椅子和繩索的束縛。雖然看起來有固定措施,但整個椅子仍在她的掙扎作用下來回晃動,根本無法瞄準!
“啐,笨蛋!”我看了眼她腳下對應的蟹籠,里面果不其然是一位重量級的人質——某位市議員的女兒。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用左手抹了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退出彈殼,眼神緊追著在椅背上晃動的目標——不得不承認我已經老了,雖然敏捷依舊,面對即將響起的槍聲我已經沒了期待,仿佛胸中的野獸已經厭倦了獵殺,渴望蟄伏休憩,此刻卻不得不挺起老邁的身軀,再一次磨礪爪牙為名譽而戰!
槍響了,可并沒有瑩光亮起,我射失了!
來不及多加考慮,響子已經在傳輸帶上滑過三分之二的距離!而因為受到槍聲的驚嚇,此刻她嘶吼掙扎得更加激烈了。我推上子彈,幾乎是咬緊牙關橫下心來擊出了第二槍——萬幸,這次中了!子彈貼著響子的發際線在椅背上咬了個凹槽,連帶著玻璃瓶一同粉碎。
還剩下五發子彈,三個目標,有勝算!
我抽出有些僵硬的食指,在衣襟上拭了拭掌心的汗珠。前三名人質的成功解救令我信心大增,可當我看清第四名人質的容貌時,卻仿佛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底——該死的石田!第四把椅子上坐著的是我的妻子麗美,而她腳下籠子里的是我們的獨子吾郎!
“混蛋!怎么可以……”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手指伸了好幾次才固定到原來位置。從瞄準鏡里我看得異常真切,麗美沒有掙扎哭喊,只是臉色慘白地望著我,嘴唇微微啟合似乎想說些什么。風比剛才更大了,兒子的哭聲隱約傳來,幾乎將我的心臟捏成一團碎片!
“可惡,可惡可惡!該死,石田你這混蛋!”我徒勞地詛咒著,發誓回到船上后第一件事便是將石田生生撕碎!可眼下我仍然要服從于他的安排,回到位置上,努力控制住身體不由自主產生的顫動。平日里我并不是個虔誠的信徒,除了家中年關日常的神道儀式外,幾乎從不敬神。然而此刻,我卻忍不住向上帝、向神佛、向天照大神和月讀命尊,向一切我可以想起名字的神明祈求,這一槍一定要擊中目標!反復深呼吸了五六次,我勉強端起槍來,盡可能不去看麗美的雙眼,咬緊雙唇,扣下扳機……
“砰!”
沒有飛濺的碎片,沒有閃爍的瑩光,可手指卻傳來異樣的觸感——那是狙擊手的第六感,擊中什么的感覺——我看到麗美慢慢向后仰起頭,一道紅線從她的額角流出,劃過面頰,沿著她白皙的頸項,一路滑向地面……
我的大腦霎時一片空白。
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偏偏是這一槍……
吾郎的哭聲還在耳邊回蕩著,我已經無法思考,只得機械一般抓起槍重新退彈、上膛,將眼神投向那個燈光下比雪花還要蒼白的人影,以及她臉上那一道刺目的紅線……我要救她!我要救我兒子!我要救他們!在這種壓抑到幾乎狂亂的情緒作用下,我幾乎是咆哮著扣緊扳機,朝著妻子的頭頂連擊兩槍……
“砰、砰!”
還是沒有瑩光出現,兩顆子彈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麗美距離紅外線掃描儀射出的紅線越來越近,那道紅線就像是劃分了兩個世界的生死界限,左右了我人生的存續更迭……我絕望地看著麗美漸漸滑向那條紅線,從無意識下移的瞄準鏡中,我看到吾郎哭成一團的小臉……動起來!身體!我的手指和心中的野獸!動起來啊!我要救我的兒子!再一次就好,再讓我射擊一次!賭上我“國民英雄”的名譽也好,今后再也不能從警……不,哪怕是要我的性命也無所謂!誰來幫助我?讓我再射擊一次……
手指依然僵硬得無法動彈,我顫抖著望著即將發生的一切,巨大的絕望感如同禿鷲翅膀的陰影,層層疊疊籠罩在我的頭頂上,籠罩在陪伴我十幾年、驅使我射擊的那頭野獸頭上……瞄準鏡在我顫抖的手臂中不斷偏移,這時我看見了吾郎之后的那個蟹籠,里面坐著那位奇異的風舞作家的妹妹,楓小姐。
仿佛受到什么力量感召一般,當我的視線一接觸到她的雙眼,似乎便有一種安定心神的力量灌入——不同于所有人質的緊張慌亂,她看起來神態自若,正口型清晰地向我傳達著她的指令:
“不、要、開、槍!”
什么?
僅僅是猶豫了一瞬間,只聽到“嘩啦”一聲,吾郎的蟹籠打開了。
“哈哈哈,神崎,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你也有眼睜睜看著至愛之人在眼前死去的今天!親手射殺妻子的感覺如何?親手射失害死兒子的感覺如何?混賬東西,你不是最喜歡在劫持現場出風頭的嗎?我的叔叔,從小撫養我長大的唯一親人……因為被那家投資銀行所騙失去了所有養老金,只是這樣被逼無奈地反擊,你卻非要當場置他于死地!我要讓你也嘗到同樣的滋味,我要讓你也感受到同樣的悲傷絕望!詛咒吧,詛咒你殺人的手!詛咒你自己親手犯下的罪行!你的后半生就在不斷的自我詛咒中悲慘地度過吧……”
石田通過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叫囂著,可我已經什么都聽不到了。如今占據我整個腦海的,只是一片茫然,以及隱隱約約、細若蚊吟的歌聲……沒錯,是歌聲?在這空曠冰冷又絕望的大海里,怎么會有歌聲呢?
那名少女,安穩地坐在蟹籠里的少女,她在唱歌?
海面上忽然涌起了巨大的浪濤,無數和聲從海底涌上來,巨大的扇形尾翼拍打著海面,激起絢爛的銀色浪花,匯聚到“藍寶石號”的周圍——是鯨群!那些美麗的白色條紋……是逆戟鯨!無數鯨魚用背脊、嘴、尾鰭不斷交替起伏,將吾郎頂出了水面!
我激動得尖叫失聲,完全忘了手中的狙擊槍。蟹籠又一次打開,楓小姐也隨之落下,鯨群穩穩地接住了她,這一魔法般的場面此刻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怎么回事?引來鯨魚搶食了嗎?很好,你就看著你兒子變成魚餌吧……什么,不可能!海上自衛隊不可能這么快上船!你們……退后,我手上有炸藥!別過來……唔……咿呀啊啊啊……”
擴音器中傳來的雜音讓所有人精神為之一振:什么?海上自衛隊已經登船了?
“看來,總算是趕上了呢。”躺在柔軟的鯨魚背上雖然沒有危險,但一直處于波峰浪底的顛簸中也并不好過。我吐了口腥澀的海水,努力抬起頭望向東方的一抹魚肚白,“朔月總算過去了。”
七
待到真正的海上自衛隊趕到時,已經是早上九點。調查和追捕隨即展開,大多數乘客都還顯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我和吾郎早已回到船上,此刻只能用毛毯代替濕透的衣物,等待調查結束。
待自衛隊進入船艙搜查后,我找了個清靜的角落,與恢復人形深藏功與名的勘五郎會合——黎明前船長室內的騷動便是他搞的把戲,一切如我所料,炸藥就被藏在貨艙里,此刻已被投進深海。而船長室里的石田也對勘五郎變出的幻象信以為真,自亂陣腳從而束手就擒。
唯一出乎我預料的是,此番被捕的劫匪只有石田一人——他的同伙在聽見騷動后馬上便自行逃離了“藍寶石號”,絲毫沒做任何試圖營救他的努力。
“還真是不靠譜的同伴啊!”貍貓不知從哪里找來瓶烈酒和一些點心,一并遞給我示意喝一點驅寒,“不過托他們的福,預想中的危險交鋒計劃幾乎完全沒有派上用場,也算是走運了吧。”
“有些奇怪……”我喝了口酒,感覺渾身一熱,但腦海中卻始終有一塊混沌的寒意深深蟄伏在思緒的最深處,化解不能,“雖說劫持失敗丟下同伙逃跑并不算什么新鮮事,可他們走得也太干脆了些——什么都沒有帶走,無論是同伙還是錢財。而且就算他們能逃得了一時,石田的被捕也可能會讓他們全軍覆沒……我不認為能幫助石田策劃如此程度綁架案的犯罪團伙會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
“是有些奇怪,而且這樣想的話,他們遺棄石田的舉動更像是對待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而不是整個計劃的決策者。”勘五郎拿回酒瓶往口中倒了一口,回憶道,“當我利用幻術制服他時,石田一直在叫著‘紅葉大人’這個名字。”
“什么,紅葉?”我一怔,轉頭追問,“不會是……那個‘紅葉’?”
“我不知道,除了名字他再沒有說出什么。”勘五郎難得地皺起了眉頭,但隨即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張玩世不恭、油嘴滑舌的貍貓臉,“算啦,別多想了。多虧你用歌聲傳遞靈力招來那些鯨魚,不然吾郎小弟和蟹籠里的那些人可就性命難保了。雖然沒有贏到酒和獎金有些可惜,不過事后應該可以獲得保險金賠償,這樣的結局對于這次旅行來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