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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精神不太好,面容瘦削,但依舊勾著慣用的笑意,朝明琬道:“小姜不見了。”
他觀摩著明琬燒紙錢的一舉一動,試圖從她的神情舉止中窺探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她好像知道了本王的秘密,所以嚇跑了。今日冒昧前來,并無惡意,只是想問問夫人,你看見本王的姜侍醫了么?”
過了許久,明琬才從父親離世的沉痛中回過神來,木然的思緒轉動,抬頭直視李緒道:“燕王殿下,腿長在姜姐姐的身上,她要去哪兒,你我管得著么?”
李緒并不介意她的直言不諱,單看外表,他簡直是這世上最好脾氣之人。
“夫人大概不知道,于本王而言,天下人可分為兩類:小姜,與‘其他人’。小姜是不一樣的,可惜,她不懂本王的心意,鬧脾氣走了。”李緒的嗓音清朗溫和,說這話的時候儼然就是個情根深種的貴公子。
他用骨扇抵著額頭,顯出苦惱的樣子,“夫人是小姜的至交好友,定是知道她藏去了哪里,對么?”
“怕是要讓燕王殿下失望了,我并不知曉。”這是實話,若姜令儀真撞破了李緒的什么秘密而逃離,必定不會讓明琬知曉,不會將好友卷入漩渦。
李緒大概只看到了姜令儀善良靦腆的表面,以為她是個可以任意掌控揉捏的軟柿子,但其實姜令儀的內心比誰都清醒強大,一旦看破真相,便是腕骨剔肉也絕不回頭。
李緒笑意涼了些許,緩緩瞇起了眼睛。
“燕王殿下。”門外兀的傳來一個冷冽的嗓音。
聞致穿著一身孝服,額間扎著白麻布,發絲根根墨黑垂在腰際,顯得他清俊冷傲無雙。他帶著小花進門來,推著輪椅行至明琬身邊,方目光陰晦道:“內子神傷體弱,恕不能待客,燕王殿下若有吩咐,盡管朝我來。”
李緒笑道:“本王不過是來送明太醫一程,順道請教尊夫人一點私事,世子何必這么緊張?”
他與聞致一個坐在輪椅上,一個靠在交椅中,眼中俱是深不可測的一片干戈血色。
短暫的對峙過后,李緒抖開折扇,笑著離去。
聞致面上的寒霜未消,大概因李緒的到來而憤怒,又顧及這是靈堂中而不能表露。
火盆中的紙錢灰像是黑色的蝶,他沉默了一會兒,待心情稍稍平復些,便從小花手中接過一個食盒,輕輕遞到明琬面前,放緩語氣道:“我給你帶了些吃食,快些吃。”
即便是刻意放輕的話語,也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
明琬沒什么精神,啞聲道:“我吃不下的。”
“你許久沒吃東西了。”聞致抿著唇,白且修長的指節揭開食盒蓋子,將其擱至明琬面前,垂下眼瞼道,“便是恨我,也不該苛待自己的身體。”
那個‘恨’字,他咬字極輕,仿佛說重了就會刺傷誰似的。
“我沒恨過你,自始至終,都沒有。”每當夜里他疲憊擁著自己入眠,發出滿足的喟嘆時,明琬便恨他不起來。
她只是又悔又痛,在阿爹獨自對抗疾病痛楚的那幾個月,她將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宣平侯府中。
但這不是聞致的錯。
整整四個月,她沒能出門一步,以為每月給阿爹送些藥材就是盡孝,直到驟然失去,才明白“子欲養而親不待”是種怎樣的悲哀。
明琬接過聞致遞來的食盒,拿起筷子,木然地往嘴中填塞食物。可那些佳肴入了嘴就仿佛成了木屑蠟燭,如鯁在喉,怎么嚼都咽不下,握著筷子的手抖得厲害。
在這一天聞致才知道,明琬傷心到極致時,哭起來是沒有聲音的。
出殯之后,聞致依舊將明琬接回了侯府。
明琬遣散了明宅的下人,告別了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邸,冷靜得近乎反常,這令聞致有些擔憂。
但不管怎樣,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明承遠去世了,明琬在長安舉目無親,便能永遠留在他身邊了……聞致一直是這樣以為的。
直到有一天午后,他從宮中回來,看見明琬坐在花廳的秋千上,略帶稚嫩的臉仿佛一夜之間沉靜了許多,手握著秋千繩,輕而認真地告訴他:“聞致,我想帶我爹回家。”
明承遠生前立下了遺愿,要求火化,不愿尸骨在黑暗的地底忍受腐蟲啃噬之苦。
聞致隱隱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只是固執地不肯承認、不愿面對,避重就輕道:“我讓人送你回明宅。”
明琬足尖一點,停下了秋千,與花廳外的聞致對視。
她道:“不是明宅,我要回蜀川故里,為阿爹立冢。”
深秋的枯葉打著旋落下,云翳蔽日,短暫的詫異過后,聞致臉上的氣定神閑漸漸消沉。他繃直了身子,問:“你說什么?”
明琬道:“回蜀川故里,為先父守靈。承先父之遺志,完善藥經,立志著言。”
聞致幾乎是字眼磨成刀從嘴里吐出:“去多久?”
明琬攥緊了秋千繩,想了片刻,誠然道:“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太多了,不管是我還是你。或許,彼此之間都需要時間冷靜。”
聞致顯然曲解了她這番話的意思,若是雙腿正常時,他必定氣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將她狠狠逼在墻角質問。
但他站不起來。他只能握緊袖中的雙拳,用憤怒掩飾慌亂,色厲內荏道:“你要和離?想都別想!”
明琬只是平靜地看著他,額頭抵在秋千繩上,側首道:“你看,我只是沒有定下歸期,你便如此生氣,當初我被你圈在府中遙遙無期的時候,你可曾想過我是何感受?我不怕等待,但我怕永無期限的等待……”
聞致張了張嘴,復又閉上,涼薄的唇壓成倔強的一條線。
他沒法解釋,他給不了期限。
他是個站不起來的、失去承爵資格的殘廢,而他的敵人強大狡詐,有著全長安城最堅硬的防備和鎧甲。這條路太長、太艱辛,連他自己都看不到復仇之路的盡頭在哪……
他固執地將明琬圈在身邊,因為那是他唯一可以取暖的地方了。保護是真的,占有欲也是真的,或許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復雜情愫,只是他忽略了,明琬并非死物,怎么可能像一塊石頭一樣被他圈在府中五年、甚至十年?
或許有更好的辦法,但是他拒絕。
所有見不到明琬的方法,都不是最好的方法。
心潮翻涌不息,聞致的眼中也像是醞釀著風暴,青筋隱現的手推著輪椅向前,沉重道:“明琬,你想清楚!離了我你還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