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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抬頭看去,一位老者蹲在不遠處一塊土堆上,他須發皆白,形容消瘦,身材矮小,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土布衣裳,背上背著一把二胡琴并一個褡褳。看上去像是田間一位普普通通的老農。
當然,能在神道深處出現的,絕不可能有普通人。
苗紅兒和付云站起身來,不動聲色地將穆雪擋在后面。
“莫要緊張嘛,小娃娃們。我不過是想和你們討一口吃食。”老者蹲在土堆上,“我也不白吃你們的,你們是要去渡亡道吧?我拿路供和你們換。”
他從懷中掏出一小疊黃紙,圓形方孔,印有金色的卍字符。
東岳古神曾掌管人間萬物生發,統一應陰魂鬼物。人死則魂歸東岳。因而神道之中的渡亡道,便是亡靈超脫,匯聚之所在,生人莫近。
生人若想要過渡亡道,一路上的供奉可不能少。
付云等人進神道之前也有打聽過這里情況,自然是有所準備。
但眼前這位衣著普通的老者,拿出的紙錢卻非凡物,隱隱透著佛門高僧加持過的功德金光,在鬼道中最為好用。
付云便知其出身不凡,想了想,將那些黃紙接了過來,“前輩客氣了。不過些許吃食,等做好了,一定奉上。”
老者一臉的褶子都隨著他的笑容皺了起來,“好嘞,那老夫就等著了。老夫姓仲,你們喚我仲伯即可。”
仲伯解開背上的二胡琴,抱在懷里調弦,口中漫不經心地說,“被這味兒吸引來的,好像不只有老夫一人啊。朋友,何必鬼鬼祟祟,還是出來罷。”
眾人順著仲伯的視線一起回頭,遠處的林木間,慢慢走出了一個帶著斗篷的身影。
“岑道兄?”付云抱拳打了招呼,“真是巧,道兄緣何也在此地?”
岑千山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眼眸微微朝穆雪的方向轉了一下,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這樣莫名其妙地跟隨著這些人走了一路,
“莫非道兄也要前往渡亡道?”幸好付云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岑千山終于沉默地點了一頭。
付云對這位魔修的感覺很復雜,這個魔修的性格實在是太陰晴不定,在欲海的時候,他力戰群妖,一舟渡海,浴血而笑,桀厲又張狂。如今他又這樣的沉默而寡言。
但不論怎么說,他曾經救過自己的性命,出于從小的禮教,付云還是客氣地挽留他共進晚餐。
這個孤僻的男人沉默了半晌,竟然真的慢慢地走到火灶邊坐下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轉折實現了穆雪的愿望,讓穆雪很高興。
或許是因為心里裝著興奮,手上的動作就大意了。
在穆雪敲碎土塊塔的時候,那些燒紅的土塊沒有按計劃中塌陷進灶爐里去,反而有幾塊崩塌下來,向著她彈去。
她還來不及閃避,一只綁著繃帶的手臂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那手速度極快,化為數道殘影,將那幾塊飛濺的土塊一一擋住抓在手中。
那土塊經過烈焰久炙,早已通紅灼熱,但岑千山抓著它們似乎絲毫不以為意,他看了穆雪一眼,平靜地將土塊丟回火灶,從她手中接過敲打土塊塔的棍子。
“還是我來吧。”
他的動作很快,比穆雪還要熟練,三倆下將燒紅的土塊塔敲進灶爐中去,并迅速地用沙土覆蓋灶堂灶口,封住了所有熱量,讓灶膛內的食物得到充分的炙烤。
在等待食物烤熟的時候,穆雪拿了一罐燙傷膏,坐到了岑千山的身邊,“剛剛謝謝你,燙傷了吧?”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了岑千山燙傷了的右手,那束住手掌的繃帶,被碳火燒斷,垂落下來,露出了手臂上的肌膚。
這么多縱橫交錯的傷疤是從哪里來的!
穆雪皺緊了眉頭,
在手掌被觸碰到的時候,岑千山下意識地就要收回手,但手指被一只圓圓短短的小手握住了。
“別亂動,給你涂點藥。”那個六歲的小不點握著他的手說。
從岑千山的角度看下去,只看得見她頭頂的兩團烏黑的發髻。
一點冰冷的觸感,出現在掌心的肌膚上,那小小的指腹蘸著膏藥在手心來回摩挲,帶著一點癢,
她捧著自己的手涂了藥,再輕輕往上面吹氣,冰涼的氣流吹在手掌心,吹散了火辣辣的疼,吹進了往昔的一段記憶中去。
那時候他剛剛成為師尊的弟子,爬上貨架去取一小罐火龍血。
他平日做事一向認真,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就那么一次,也不知道為什么,手一滑,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罐珍貴的藥劑,從空中翻落了下去。
他全力撲過去,想要撈到掉下去的罐子,可惜那瓶子還是擦著指尖掉在了地上。啪嘰一聲,摔得粉身碎骨,赤紅的溶液濺得他一手。
火龍的血,具有強大的腐蝕性,濺到手上,燒得肌膚冒起了青煙,火辣辣地疼。
但此時的他已經顧不上自己的手,他清楚的知道師尊為了買到這瓶火龍血,費了多少精力,跑了多少次貨街。
這小小的一點龍血,足夠買下好幾個他這樣的孩子。
他拼命地趴在地上,想將殘留的那一點龍血收集起來。
“你在干什么!”門口傳來了師尊怒氣沖天的斥責聲。
岑千山哆嗦了一下,年幼的時候他曾犯過一次同樣的錯,那時候義父扒了他的衣服,把他用鞭子抽得三天下不了床。
師尊大步踏進來,一下把他從地上提起來,放在了操作臺上,抓住了他的手,將掌心翻過來。
他以為會迎來一頓責打,但冰冷的液體沖洗掉了手心的龍血。師尊也是像這樣皺著眉頭,一邊給自己涂藥,一邊在傷口輕輕吹著氣。
“怎么這樣笨,龍血掉了就掉了,竟然傻到用手去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