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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離讓在路邊,看著秦芬的馬車從眼前走過,面上不自覺地帶了些微笑。
他從前確實不會討姑娘歡心,可是回去纏著成親的侍衛(wèi)大哥們問得許多,又向祁王這謙謙君子請教幾句,如今已懂了一些。
譬如要以禮待人,譬如要英雄救美,再譬如要先討好丈母娘。
自己今日這遭,似是表現(xiàn)得還不錯。
牛媽媽站在旁邊,見范離一臉神秘笑容,也不敢催促,耐心等了半天,輕輕咳一聲:“范大人。”
范離回過神來,應(yīng)一聲牛媽媽的話,將目光投在幾個無賴身上,臉上的神色已肅殺起來。
他在官眷中名頭甚大,可是常年在外辦差,京里識得他樣貌的人并不多,此時幾個小混混瞧他一副文人打扮,既不富也不貴,只當他是要討上峰歡心的傻小子,都在心下盤算著狠狠敲他一筆竹杠。
李四孬是領(lǐng)頭的,這時走上前來繞著范離轉(zhuǎn)兩圈,先撥一撥范離腰間的玉佩,又點一點范離的扇子:“你瞧著也不似個有錢的主兒,怎么就知道我的東西不對了?你倒給小爺說個章程出來,說得好,我便不與你計較,說得不好,我可饒不了你。”
牛媽媽站在一邊,只瞧得心驚膽戰(zhàn),這幾人不識得范公子,她可是知道范公子是怎樣一位厲害人物。
那日跟著太太去棲霞寺,也聽鐘家的下人說得許多京里的事,什么祁王的文采、英王的鐵面、睿王的謀略,天家之事,下頭人不敢多說,生怕說錯了惹麻煩,下頭的年輕臣子,說起來便沒遮攔多了。
這范離大人替英王在靈州查稅銀,雷霆手段處置了十余名縣官、州官,連夜審訊都是輕的了,有那抵抗英王鈞旨意的,當場就叫范離打折了一雙腿。
因為這些鐵腕作風(fēng),范離在官場中得了個“鐵刃”的名頭,暗示他是英王手里殺人的刀。
這外號原本不美,傳到朝中,掀起驚濤駭浪,睿王一黨的人,譴責(zé)范離弄得官不聊生,聯(lián)名上奏彈劾,幾乎逼得英王保不住范離。
然而官是官,民是民,靈州的百姓們卻很是擁護這位范大人,叫花子們還編個數(shù)來寶,唱些什么“鐵面王,鐵面王,派下鐵刃斬惡狼,斬盡餓狼我歸家,種得地來收得糧”,這段打油詩一傳進宮里,皇帝連聲贊了三個好,說洪定朝堂上須再有一百個范離,金口一開,這才保下范離來。
牛媽媽此時心里正猜著,范離究竟會以身份壓人,還是使人去報了京兆尹抓人,亦或是當場發(fā)作,將這幾個無賴的雙腿也給打斷。
范離似是看透了牛媽媽的心思,既不亮身份,也不使人報官,竟上前蹲在地下,揀了那銅壺起來細看,看了半天才道:“李四孬,你這銅壺中間透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想是以錫吹制成薄胎,外頭鎏上銅色,鑄造好了拿出來哄人的,是也不是?”
李四孬聽了,瞠目結(jié)舌,張了嘴又閉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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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無意間得了這么件東西,原本就是破損的,偶然間聽說了前朝那薄胎銅器的故事,便以漿糊粘上,擺在攤上專用來訛人,至于是真是假,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此時聽見范離幾句話便說到根子,李四孬不出聲,又把面前那高高大大的年輕人看一遍,怎么看怎么覺得這人平平無奇,唯一值得提一嘴的,便是這年輕人生了一對利眼,瞧著有些氣派。
他才要編幾句瞎話來騙人,忽地想起一件事來,這年輕人與宮里造辦處相熟,豈能是個凡人,這么一想,人都矮了三寸,喉嚨一動,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范離見他不敢吭聲,便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知錯能改就是好人,我瞧你這攤子上的根雕有些模樣,倒不如以后就掙個手藝錢,豈不是比坑蒙拐騙的更好?”
李四孬只覺得拍在肩上的力道有千鈞之重,知道遇見高人了,含含糊糊應(yīng)得一聲,便算是順著臺階下來了。
牛媽媽見范離幾句話就打發(fā)了李四孬,既不曾以勢欺人,又勸人向善,幾乎要替這年輕的范大人拍手叫好,恭恭敬敬與他道別了,飛奔趕往英王府,心里卻道,回家要把此事好好與太太說道說道,請老爺好好謝過人家。
見無熱鬧可看,人群也漸漸散去,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走出來,一拍范離的肩膀:“你這小子,平日張牙舞爪的,何時這么慈眉善目了?”
范離轉(zhuǎn)身一瞧,見是自己兄弟,也不與他客氣,回敬一拳:“原來是你小子,我這么做事,自有我的道理,你還管起我來了?”
“我不管你,哪天你把天戳個窟窿,還指著殿下再給你收拾爛攤子?”
范離哈哈一笑:“荊保川,你也忒婆媽了,我從前做事莽撞,你要說我,我如今改好了,你又要說我。”
荊保川看他一眼,與他并肩而行,二人一道往英王府的方向走去。
行得半晌,荊保川慢悠悠來一句:“從前御史們都把你罵臭了,你也不曾改了那急三火四的臭脾氣,如今幾個地痞無賴就值得你大發(fā)善心了?這話說出來,我卻是不信的。”
不待范離開口,荊保川又道:“方才那秦家的四位姑娘,生得倒都是如花似玉,我如今尚未婚配,不如去求殿下,許我一個罷了。”
“你敢!”范離到底是年輕人性子,最受不得激,荊保川不過幾句話,就把他實話激出來了。
荊保川見自己猜中,不由得撫掌大笑,一把勾住范離的肩膀,低聲逼問是哪一個。
若是從前,范離便要得意地點出秦芬,不光說了,還要點出她的聰明伶俐來,好好炫耀一番。如今從祁王和侍衛(wèi)們那里學(xué)得許多,卻知道珍愛心上人了,只說一句“反正是最好的那個”,說完這幾個字,把嘴閉得蚌殼一般,再不肯開口。
荊保川微笑著放開范離的肩膀,又隔得許久,問一句:“從前也不曾聽你說過有心上人,你突然便說出這樣一個人來,究竟是怎么想的?”
范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順口頂回一句:“英雄好漢,怎么想便怎么說,喜歡一個女子,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怎么就不能說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xué)城
他口里這樣說,心里卻也在思索,自己為何突然喜歡上那丫頭了。
他自懂事起,就知道自己心里是想要個聰明的妻子的,他也一直知道那丫頭聰明,可是比那丫頭聰明的女孩子,也并非沒有。
仿佛是那天在棲霞寺,初見這丫頭面容舒展,攜著兩個姐妹說說笑笑,身上有種自己渴望已久的溫暖氣息,空氣中有梔子花香,他突然心動了。
可是從前那丫頭不是挺煩人的么?在他心里,她從前的瑟縮模樣,可是一刻不曾忘記。
范離自己也未察覺,秦芬從前那努力掙扎求生的樣子,恰如他才到英王府的窘相,他厭惡彼時的秦芬,正如厭惡彼時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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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是從那時起,那奮力向上的小丫頭,就深深印在他的心上。
秦芬坐在馬車里,腦子里混混沌沌,也在想著方才的情景。
她前世生得也不壞,自然知道男子愛慕的眼光是什么樣,范離的眼神,瞧著是喜歡她的。
然而,兩人不過才幾面之緣,談什么喜歡?論出身,她比不上秦貞娘這樣的嫡女,論樣貌,她比不上秦淑和秦珮這樣的美人兒,她有什么值得他喜歡的?
更何況,他對包素蘭、對鐘衡乃至秦貞娘,可都是愣頭愣腦、風(fēng)度欠佳,看上去只和叛逆期的秦恒一樣毛躁,哪里像是會喜歡女孩子的。
秦芬想到這里,不由得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