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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三響,一個尖利的聲音隨后響起:“吉時到!百官率貢生覲見!”
嗡嗡的低語聲嘎然而止,無論官員,還是貢生,都是肅容整衣,按部就班的魚貫入門。\\
儀式盛大而冗長,在紫禁城這個特殊的環境中,將皇權的威嚴烘托得淋漓盡致。尋常貢生無不感動莫名,淚流滿面,五體投地者大有人在,即便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的官員們,此時也都心cháo澎湃。
相對而言,劉同壽就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或者說是心神不屬了。
他是魔術師,不是考古學家,對古代的禮制儀式雖有興趣,但也僅限于看看熱鬧而已,這又不是他第一次來了,自然也沒什么可激動的。此外,對一個整天惦記著,怎么才能更好、更有效率的忽悠皇帝之人而言,皇權的分量本也重不到哪里去,又怎么值得他熱淚盈眶?
最重要的是,此時劉同壽的心思都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在此時尚且默默無聞,可放在后世,其知名度不會比嘉靖、張孚敬、嚴嵩這些煊赫一時的大人物差多少,或者更勝一籌也說不定。因為他的著作《西游記》,被尊為古典四大名著之一,并因此而名傳千古。
他,就是吳承恩。
劉同壽沒有名人控。然而,當殿試結束,科舉告一段落的時候,在來訪名刺中,發現了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字,即便以小道士的沉穩,也不由萬分驚訝且激動。對一個喜歡看小說的人來說,吳承恩,就是活生生的大神啊!嗯,還是遠古級別的……
只可惜,吳大神來拜訪的那天,剛好趕上會試發榜。劉同壽要忙著演戲拍皇帝馬屁,又要忙著準備殿試。這些迎來送往的工作,都交給了梁蕭。
最佳槍手又哪有那個眼力,識得這尊大神?別說西游記還沒問世,就算真的風行于世了。梁蕭也不會把作者當回事兒的,這年頭,些小說的就是這么悲催。
另外,吳承恩又是持著蔡昂的拜帖上的門,若非劉同壽在會試中發現風向變化,打算重新整理和眾朝臣的關系,也不可能把蔡學士的拜帖特意翻出來。發現自己差點跟大神擦肩而過了。
有了這個驚人的發現后,劉同壽自然很著急,他急著要把人給找回來。即便不考慮滿足自己好奇心的緣由,自己以忽悠皇帝為主業,若有這么一個擅長寫神怪小說的高手相助,自無異于如虎添翼啊!
當然,大名鼎鼎的西游記肯定是不合用的。嘉靖雖然很迷信,但卻不是來者不拒。作為漢家皇帝,他只崇信原汁原味的道教,對發源于異族。蓬勃發展于胡虜,代表胡虜文化的佛教沒有半點好感。
西游記把佛教捧到了天上去,拿給嘉靖看的話,起到的,只能是負作用。劉同壽當然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雖然還沒想好如何安排對方,但他確信,把這位大神留在身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看來,有必要跟那位白鹿翰林聊聊了。
鼓樂聲中。劉同壽思來想去,千念百轉,終于,讓他挨到了百官入殿,跟皇帝互動完畢的一刻。鼓樂聲稍止,大明首輔張孚敬面帶微笑的從奉天殿中走出。將雙手捧著的那個jing美的黃sè冊子展開,朗聲道:“諸位貢生聽宣!”
最后,也是重要的一刻到了,眾士子都鼓足了jing神,凝神靜聽,一個字都不想放過。連心神不屬的劉同壽,也有點小激動。
嘉靖十四年,是明朝紹興府文采大興的一年,三鼎甲中,三據其二,取進士者更數以十計,占了總名額的一成有余!數百年的文才鼎盛,由此而始!
不過,如今有了劉同壽這只大蝴蝶,將翅膀扇了又扇,扇得不亦樂乎,卻不知會造成多少效應。實際上,這種改變已經露了端詳,余姚的十八學士,就變成了十九個,誰知道后面還會不會有進一步的變化?
對此,劉同壽既忐忑又期待,感覺復雜得很。
“……皇恩浩蕩、開科取士,為國掄才,出身莫問。今嘉靖十四年乙未科殿試結束,由陛下策試天下貢士,欽賜一甲進士及第三名,二甲進士出身九十五名,三甲同進士出身二百二十七名,如下……”
張首輔不知自己的得意門生想的是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依照慣例,稍作停頓,用威嚴的目光在人群微一掃視,覺得情緒醞釀已足,這才緩緩道:“殿試一甲第一名……韓應龍!”
“一甲第一名,貢生韓應龍覲見……”
話聲未落,響亮了無數倍的回聲便已響起,那是兩邊充當儀仗和傳聲筒的大漢將軍們。巨大的聲響化成了洪流,在殿前廣場上回蕩不休,連再次響起的鼓樂聲都被壓住了。
金榜題名,貴為魁首,無疑是無比激動人心的一刻,但韓才子畢竟不是普通人,他眼神中雖也流露出了興奮和激動的情緒,但卻絲毫沒有失態,沉穩的走出人群,向張首輔躬身一禮,然后步履從容的跟在了負責引導的鴻臚寺官員身后。
這番做派,不但使得其他進士心折,連張孚敬都是微微頷首,在心中大加贊嘆。其他不論,單說這份沉穩,就已經足夠成為愛徒ri后的助力了。
“一甲第二名,孫升……”
同為劉同壽很倚重的左膀右臂,孫升表現出的,又是另一種風格。只見孫才子昂然而出,銳氣十足,狂喜之下,依然掩飾不足他身上那股銳意進取的鋒芒。
一盾一矛,自家徒兒的眼光當真不差。張孚敬愈發的欣慰了,一個好漢三個幫,想在朝堂上混出摸樣來,光有皇帝的寵信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得有得力人物的幫襯。
自己宦海沉浮這許多年,圣眷極隆,然而最終僅能求個全身而退,缺乏的,就是得力的助手,這是血淚教訓啊。還未出仕。羽翼已成,至少在這一項上,自家徒兒已經青出于藍了。
“一甲第三名,吳山……”
唱到這個名字的同時。張孚敬在心中便暗嘆了一聲。老朋友的這個弟子,與自己也有半個師徒的名分,可最終卻是選擇了和自己分道揚鑣。
排除掉劉同壽那個意外因素的話,會試的章程,和從前并無二致,前十名的卷子,都經過了皇帝的親自批示。狀元韓應龍。以扣題jing準,文采出眾而取;榜眼孫升,說仁及禮,氣勢昂然,甚得皇帝嘉許,因而取之;而吳山,皇帝的批示是:敬為心學之極!
張孚敬不是很拘泥于門戶之見,對王守仁。乃至其流傳下來的心學也沒有偏見,但桂萼和王守仁的恩怨卻是眾所周知的。作為桂萼的弟子,吳山選擇在會試中以心學立論。本身就是一種明示,他要跟桂、張一派劃清界線了。
可惜了……
吳山此人工于心計,擅長謀算,若是能安于從屬地位,不失為一個強有力的臂助。怎奈他心氣高了些,又只擅謀人,從不花心思審視自身,經常專注于一些小計謀,而忽略了大局,最終也不過是個馬謖罷了。
相較于前面二人。吳山所表現出來的情緒,只能用悲憤來形容。大概算是有史以來,最不情愿的一位探花郎了。
連負責引導的那位鴻臚寺官員都有些犯暈,探花雖然比狀元、榜眼差了點,但好歹也是三鼎甲,有資格出承天門正門。享受御街夸官的榮耀,還有直入翰林院,越過庶吉士,從修撰做起的資格呀!就算有些遺憾,也不至于表現成這等模樣吧?真是怪哉。
他又哪里知道,吳山此舉,只是表演給其他進士看的。邁過殿門,他臉上的神情當即就是一變,從不甘不愿,變成了驚喜莫名,三叩九拜的時候,更是誠惶誠恐,感激涕零,和外面那個悲憤交加的探花郎,判若兩人。
只是吳山并不清楚的是,關注他的,并不只有他設想中的那些觀眾,還有一個小宦官。
“嘿嘿,就是你了。”馮保沒辦法跟著進殿,他也不關心吳山進殿前后的反差,他只是很滿意于吳山在外間的表現。
嘿嘿笑著,他一路跑到了大殿后面,將一個口訊傳了進去,幾經周折,最終傳到了一個胖子耳中,然后胖子悄悄比了個手勢,給那個大殿中,唯一安坐著的人看,后者點點頭,表示會意。
這一切都進行的無聲無息,別說新科進士,就算是朝臣們,也沒幾個發現異樣的。只有如錦衣提督陸炳,司禮監張佐這樣的近臣,才有所察覺。不過,能成為近臣的人,城府都很深,嘴巴也嚴得很,自然不會顯露出任何端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