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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車夫也算個能言善辯的,但今天卻變成了閉口葫蘆,將馬車停在碼頭,恭恭敬敬的下了車,然后就那么站著,一言不發,只是咳嗽了兩聲,算是提醒。知道的,當他是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學那些江湖人物,對接頭暗號呢。
車夫擺出這副架勢,苦力們也停止了議論,碼頭上靜悄悄的,只有拉車的馬時而不安分的打個響鼻。
“吱呀……”然后,烏篷中又傳來一聲輕響,門又開了,那個書生再次踏上了甲板。
看到馬車,他皺著眉頭審視了一番,似乎在對馬車做出評估,因為他的視線一直在木料和紋飾上面打轉。余姚是大縣,一縣之尊用的馬車自然不會太差,所以那書生很快眉頭舒展,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然后他轉向船艙,躬身道:“恭迎小仙師法駕。”
“嗯。”船艙里有人低低應了一聲,隨即,艙門處突然有光華一閃,一個道裝打扮的少年走了出來。
這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頭戴玄紗芙蓉冠,身著五sè云霞帔,那光華則來自于他手中的拂塵,拂塵顯然是上好的蠶絲所制,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其時正有江風吹過,只見衣袂飄飄,如有云霞附體;轉盼流金,恍若神仙中人。單憑這賣相,那句小仙師的稱呼便已是不枉了。
眾人都看得有些眼直,都是嘖嘖贊嘆不已,對來人的身份也愈發的好奇了。莫非是從京城來的龍虎山真傳弟子嗎?否則怎么會有這等氣象?
讓他們驚異的還在后面呢,那小道士看也不看碼頭一眼,只是將拂塵來回拂拭兩下,然后也是一躬身,語聲清冷,宛若黃鶯。
“有請師兄……”
眾人大嘩。
初看時尚不覺察,但認真觀察一下,便能看出端詳,聽到聲音更是再無疑慮,這小道士分明就是女子之身,是個女冠!這可是大大的稀罕事兒。
女冠在魏晉隋唐時期盛行一時,地位遠在僧尼之上,即便在公卿府上,也常常會被奉為上賓。
魏晉講究縱情放浪,及時行樂;而終唐一朝,除了武后之外,歷任皇didu崇尚道教,當時的名士也沾染了不少魏晉遺風,女冠興盛一時,最出名的,無過于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那位楊貴妃了。
不過在唐代之后,道家ri漸衰落,不復舊ri之盛,而理學的興旺,更是對女冠極盡打壓,當年,朱熹在漳州任知府時,就曾發布過《勸女道還俗榜》,并且以強硬手段推行。
后世的士大夫將朱熹奉為圣人,受理學影響極大,再加上蒙元入寇,大力推行佛教,因此到了明朝,女冠已經變得相當稀少。
開國至今,著名的女冠,也只有永樂年間的焦奉真了。這位女道士歷經四朝,深受太祖和成祖的信任,也算是個異數,不過,最終她還是在正統年間遭到了清算,從仙女變成了妖婦。
在焦奉真之后,女冠雖然還存在,但卻少現于世,都只在道觀中清修。也就是當今登基之后,道家漸有復起之勢,女冠才時有現世,但依然局限于京城,象今天這般大張旗鼓的現身人前,就有點駭人聽聞了。
而且,這位還不是正主兒,她還有個師兄!提到師兄,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竟是帶了七分的恭謹神sè……不會是京城的哪位真人弟子來了吧?
這師兄的架子更大,連聲都沒應,就大搖大擺的出現在了甲板上,而且他的裝束也更夸張。在天光水光的映襯中,那件大紅sè的鶴氅不知晃花了多少人的眼睛,連他手中那柄玉如意的光華都被遮掩住了。
恍惚間,那道人似乎點了點頭,然后書生便側著身子下了船,打開車門,束手恭立。少年女冠則是輕搖拂塵走在前面,像是在開路;那師兄則邁著八字步走在最后。
單說這排場已經堪與當年謝大學士歸鄉相比了,僅在正德十六年,陽明先生返鄉省親時之下。其實這場面根本稱不上宏大,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隆重。
迎到了正主兒,蔡德慶本是想上前說點什么的,可腳剛抬起,就見那女冠冰冷的視線掃了過來,配合上拂塵微擺的動作,不歡迎的意思表露無遺。
想到傳言中這位大人物的身份,他哪敢造次,只是訕訕的縮了回去,無比悵然的看著對方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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