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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趕快轉向,就說道:“你知道我離開了我來的地方最想念那里什么嗎?”
他沒馬上回答,片刻之后,說道:“你又擔心,我說過,我沒事。”
我看著他身穿白sè布衣的背影,那平直的肩膀,突然想去抱住他……他接著說:“說吧,你最想念什么?”
我忙說道:“我最想念那里的燈光。入夜后,屋中還明如白晝。有一次,我坐飛機,就是飛在天上的車,夜里從千丈的上空降下來,我在窗口,只看到了大地上深厚無邊的黑暗。可是突然之間,一片燦爛的燈火驀然出現(xiàn)在眼前,亮麗閃耀,黑夜一下子變成了壯觀的美景。我那時才明白,黑暗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沒有燈光。黑暗是光明的背景,黑夜是為了讓我們知道燈光的美好。”
忽然想起,我曾把他比喻成燈光。那次我們初識的旅程,我在不自覺中,追逐著他,向他展示我的心靈。我是那么快樂積極,充滿善意,是不是因為我心中的眼睛看見了他的光明,被他吸引,為他傾倒,想贏得他的尊敬……只是,我當時,并不明白……后來,我說我看錯了人,從那時起,我的心就離開了對明麗的向往,投向了荒涼的遺忘,滅絕情愛,躲藏在對孩子們的關愛里……
深呼吸了一下,這回,輪到我道歉了,我清晰地說道:“我曾經(jīng),遇到過一個人,他純凈堅強,善良大方,像一盞黑暗中的燈,那么深的夜,都沒有奪去他的明亮……后來,我失去了心中的清明,沒有看到,其實,他比我想的還要好……我好長時間不理他,想來是多不應該。如果哪天我們分開了,不知他能不能了解我的歉意……”我忽然難過起來,竟然說不下去。
謝審言靜靜地坐著,沒有回頭,最后輕嘆道:“你說你知道他是誰,可你還是不信他。”
是嗎?沒有信念,自然難免惆悵……但且不說爹認為我們沒多大可能,萬一我家出事,他不要不放手,引禍上身……我低聲說:“我不違天意,相信水到渠成。若生無端枝節(jié),迫人分離,就應該豁達地放下。”
他的頭輕微地低了一下,緩慢地說:“有的人的命,的確是心想事成,也許稍有波折,但天意相助,就能輕易地隨心所愿。可有的人的命,是雖百死而不能一生……”
我的心突然疼痛,忙說道:“大難已過,后福無窮,你必能成就顯達……”
他截斷我繼續(xù)說道:“你既知我,就該清楚,我不求顯達。禍患之于我,也不是未經(jīng)之事……我活了下來,就明白了我的命。”他停了一下,又說道:“其實,也沒什么。我無怨,還很感激。”
又是這“感激”這兩個字,如此沉重,如此讓我心酸!他竟聽明白了我的擔憂,告訴我他無懼禍患。我放下了書,看著他的背影好久,最后輕聲說道:“我不認識路,一輩子,自己也走不到哪里去。”
他緩慢地出了一口氣,肩膀松弛了下來,點了下頭,低聲說:“別怕,一輩子,我是不會讓你走丟了的。”
這之后的十來天,我們過得蜜里調(diào)油。兩個人散步時常停下對看半天。我總無故在他面前笑個不停,傻里傻氣的。他看著我冒傻氣,也不笑,但那唇邊的弧線,又似總含著笑。我在他背后和他說話,有時他會回頭看我,我自然以呲牙咧嘴一笑為報。他本來說話的聲音就不高,現(xiàn)在更是低啞柔和,我也不好意思大喊大叫,結果兩人說起話來,就真的成了竊竊私語,磨磨嘰嘰,別人看著大概得急死。我們從不拉手,行止間,我盡量不碰著他。我們之間的接觸就是那個吻。因為我其他時間上不了手,就在那吻中占足了便宜。緊緊地抱著他,漸漸地,還輕輕地撫摸他的后背,手感一下我欣賞不已的他挺立的身軀。他倒沒有哆嗦。雖然還是不抬手,但每次吻后,他明顯地神采煥發(fā),比吻前還俊美誘人十倍,常讓我在他離開后悵惘不已。
皇上殿試所選之人的那ri,爹從朝堂一回來,馬上就讓我去見他。他告訴我謝審言在皇上和眾臣之前,出亙古未聞之論,歷數(shù)大興商業(yè)利民富國之益處。爹未發(fā)一言,其他朝臣對他競相攻擊,說他違背圣賢之道,以奇談怪論惑眾邀寵。謝審言毫無所懼,雖然聲音不高,但語氣堅定沉著,吐字清晰流暢。他愈談愈勇,上至勵jing圖治當有破舊立新之徑的理論,下至興商細則,如廣開集市,鼓勵無田游民販賣貨物,對初從商者免稅兩年,等等,盡數(shù)種種措施將如何有利經(jīng)濟的發(fā)達,進而軍事的強大,保衛(wèi)我朝的安全……他侃侃而言,滔滔不絕。到最后,滿堂眾臣,竟無人能辯倒他的見解。最憤怒的是謝御史,起初說他離經(jīng)叛道,后來無語相駁,鐵青著臉,切齒離去。皇上大悅,留謝審言下朝后單獨覲見。朝罷后一個時辰,爹處理了ri常事物離開皇宮時,皇上還在與謝審言相談。皇上以前從未這樣與人如此長談過。
我聽出謝審言所說,有些是我平時的片段言語,但大多是他的個人所得。他舉一反三,把我?guī)淼牧闵⒔M成了一個完整的系統(tǒng)。
爹說完就不再講別的話。我也不能說別的,告辭了出來。
夏ri的傍晚,暑熱漸散,我緩步走在府中的小徑上,思緒雜亂。
這一個來月的相處,那么多的話語,那么多的吻,我們已經(jīng)到了一個不同他人的親密境地。我有時自己騙自己,想象著如果他入贅我家,他就不必擔憂在社會上立足,我們就可以在一起。可我也明白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在這個世間,男子如果依托岳家為生,會被人非常看不起。即使夫家只有破房草席,女子也要嫁雞隨雞,隨男方定居。他這么驕傲的人,加上那些有關他在為奴時被我馴服了的傳聞,更絕不會讓自己入贅我家。我又退一步想,即使我們不能有婚姻,這樣相處下去,也不錯,雖然我也明白這也是不可能的。他依靠謝御史的銀兩為生,怎么能長久地違背父意,這么與我交往。現(xiàn)在得知他必將躋身官宦,我明白即使我那樣微薄的期待也是奢望。他一旦成為朝臣,就再也不可能這樣不引人注目地布衣來見我……而我們想真正的男婚女嫁,是多么困難重重……
我正心事重重地走著,見謝審言從前方快步向我走來。他穿著一件白sè錦緞長衫,金sè絲線的繡邊,jing美的淡金sè獸紋鏤空腰帶,明顯是從朝上直接趕來。他的衣衫微飄,翩躚似羽,他的目光閃亮,異常俊雅秀美的容顏在夕陽下似泛出淡淡的光華。他周身還帶著些殘余的銳氣,像大戰(zhàn)之后的劍刃,經(jīng)歷了拼殺,煥發(fā)出那種平靜的傲然。
看著他走向我,我不禁停了腳步。我為他感到高興和欣慰,可同時又感到了那讓我喘氣艱難的壓抑感。恍惚之間,似乎看到我以前的那位,身著裁剪合體的黑sè西裝,在簽下了上億元的大額訂單之后,英姿瀟灑地在大會議室的長桌前轉身向我微笑的樣子……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我努力地笑著,臉有點僵。他靜靜地看著我,我說道:“祝賀你!”他沒有笑,慢慢地抬起手,扯開前胸映著淺淺霞光的錦緞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粗布白衣。我收了笑容,低了眼睛,說道:“我狹隘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了么?”他竟然顧忌到了這種程度!他放下手,沒合攏衣襟,只看著我。我嘆了口氣,給他把衣服重新拉好按平,他沒有顫抖。
我們面對著面站著,周圍有人遠遠地走過。他輕聲道:“我一天都沒有飲食,想喝點湯。”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可口氣輕松親密,像是對著家里人。他大概覺得還不夠,接著說道:“去你屋里。”去本小姐的閨房?以前沒有過……反正我是二十一世紀來的人,不在乎這個,當初大學的時候,宿舍閨房里,哪天少了年輕俊杰們,就一笑點頭說:“你嚇不住我,我們走吧。”
一路往我的閨房走去,他默默無語地跟在我的身側,他本來嗓子就不好,今天又是一番緊張應對,該是懶得再開口。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不高興,就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話,講了這幾天,常歡自己扶著家具走路了……我最喜歡這樣的季節(jié),大地茂盛到了極至,我曾在這樣的季節(jié)坐了一夜的車,到了一個地方叫上海。出站時,有小姑娘們賣那串成一線的茉莉花,我買了一串兒系在了發(fā)上,接著就忘了。到了晚上梳頭時才發(fā)現(xiàn),花已萎靡,可芳香依舊,彌漫了我的發(fā)際鬢邊……
講到此處,趕快停了,潛意識里,我是不是在挑逗他?!正想著怎么再另講一件瑣事,他低聲說:“這里,也有茉莉花,你戴在發(fā)間,我會……”他沒說完,我笑出聲說:“你怎么這么犀利?”他不再出聲。
到我的閨房門前,杏花迎出來,我讓她送來晚餐,多些湯水,她面sè自然地離開了,但我知道她在假裝。我開了門,先進了屋。謝審言一進門,自己解了腰帶脫了外衣搭在椅背上,只穿著里面的粗布白衣,走到桌邊坐下,抱臂在胸前,閉著眼睛,長長地出了口氣。我再看向他,他已是滿面倦容。我心痛起來,他好像征戰(zhàn)了一天的人,現(xiàn)在才露出了疲憊。
我給他倒了茶,見他不睜眼,就把杯子給他送到了嘴邊。他低頭喝了幾口,然后還是閉著眼睛坐著。杏花把晚餐端了進來,我把湯吹涼了,又遞到了他的唇邊,喂這個小木頭人喝了半碗。他閉了嘴,我想再讓他喝些,他就是不張嘴了。我掰了一小口面食,放到他的唇上,他吃了。我又喂了他幾口,他就不吃了。我輕聲問:“飽了?”他微點了下頭。我不放心,再問:“還吃點?”他不再點頭。我暗嘆,真是一點也不能勉強他。在他的靜坐里,我隨便吃了點東西。
太陽落山了,屋中漸漸暗下來。往常他絕不會呆到這么晚,但我知道今天非比往ri。今天是他生命的轉折。他從今天起就再也不是一個平民,從今天起,一年三百六十ri,風霜刀劍嚴相逼,生命不再握在自己手里……而我還擔心著他是不是會得意忘形,是不是會被女子所環(huán)繞……我一陣慚愧,搬了椅子對著他坐在他的身邊。我把他抱在胸前的手臂挪開,扳著他的肩頭,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吻軟弱無力,只含著我的舌慢慢地吸吮,像是在汲取著我的力量……
地老天荒后,我們勉強分開,他還是閉著眼睛。屋中很暗了,他低聲說:“我不想走。”我想他只是在說說而已,就沒出聲。半晌之后,他又低聲說:“我可能好多天都來不了了。”我還是無話可答。他深吸了口氣呼出,又說道:“兩個月,兩個月左右……你別擔心。”我知道他在說什么,可我不相信,就沒說話。
他終于睜開眼睛,我們看著對方,我突然感到一陣憂傷,他晶亮的眼睛在暗影里盯著我,輕聲說道:“別怕,已經(jīng)走了這么遠了。”我點了下頭。
我起了身,他也站起來,走過去穿上外衣。我看著他系上腰帶,腰身如此挺拔……他輕嘆了一下,我忙垂下眼簾。他等著我,我開門出去,他像以前那樣跟在我身后。
外面夏夜降臨,蟋蟀蟈蟈大聲鳴叫。不知為什么,我心中黯然傷神,怎么也不想說話。我們默默地走到了府門,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告別。我看著他一步步地從我的身邊走開,臨出門時回身久久地看著我。他白sè的身影在淡灰的暮sè里,飄逸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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