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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若有不測,務必護您周全。”
凌霄給他的命令其實是,保護好晏云思,他要做什么都由著他去,只注意不要讓他受傷。
所以江青喬意圖傷人能夠一再被阻止,晏云思揮鞭子卻沒人攔得住。
晏云思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定了定神,道:“有什么好防著我的,我還能殺了江青喬不成。”
韓謙揭過此事不提:“陛下此次將您調離京城一是為了表態,二也是為了保護您。京中并不太平,離開這里或許反而更安全些。”
晏云思倒沒想過凌霄會因為江青喬就輕而易舉地把他送走,他明知自己對離開他這件事求之不得,花了那么多心思絕了自己的念想和心氣,豈會因為一個江青喬就輕易放手。
他想,凌霄就這么自信,在遠離他的地方也敢賭自己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抑或是他預料到京城里要起風波,而這會是和江氏有關么。
韓謙看他略微出神,忽然生出幾分好奇,令凌霄念念不忘的少年時的晏云思,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可也會長街縱馬,肆意明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沉靜從容,如一滴淡墨,滴落水中,倏爾消散。
出城門往西走是寬闊官道,行經谷玉山,過明嶺、五柳城,便到津州地界,和京城相距其實不算很遠,風物卻迥然相異。
日暮時分車隊在驛站停歇。
黃葉驛建在往津州的必經之路上,因此即使戰火紛飛也不曾荒廢。
隨行侍從出示諜文與御賜朱批,驛站使役殷勤請入上房。
驛舍坐落在含秀山腳下,青磚砌壘,較一般驛站更為寬闊,有些房屋還有正在翻修的痕跡。
一行人整頓好各自歇息下來天已沉黑,驛站的燈籠也似行將就木,堪堪照亮小小一方天地,離光源再遠的地方就只能借著月輝勉強顯出點輪廓。
晏云思沐浴完,散著濕發開窗看月出神,被風吹得打個激靈,剛合上窗戶,就聽房外敲門聲:“晏大人——”
“誰?”
來人道:“小人奉驛長之命,給您送些點心來。”
晏云思方欲拒絕,話語遞至唇舌時忽察覺出不對,門外那人的聲音竟如此熟悉。
他快步過去把門打開,那人抬起頭來,方額闊頤,橫飛的眉下壓著一雙剛毅的眼睛,嘴緊繃著,顯出三分兇性來,并非驛站的仆從,卻是昔日的同僚張果。
晏云思心中大震,那時共同留守城中,叛兵入城時眾人離散,他本以為是生死之別,自己如今這般境地已是始料未及,怎也料想不到竟還能與他重逢。
他斂了思緒,將他往里讓:“多謝,請入內喝一杯茶。”
待關緊了門,張果將食盒往桌上一放,一把抓緊了他的胳膊:“晏大人!”
晏云思豎起食指表示噤聲。壓低了聲音道:“你怎會在此?”
張果是當時守城的將領,晏云思以為他早已死在亂軍之手。
張果道:“敵軍入城后我便隱姓埋名,只等來日尋到機會殺了賊首。我聽聞你被派往津州,便快馬加鞭趕到這里等你到來。”
朝廷設立的驛站供官員休憩食宿,普通百姓只能投宿旅店,只是連年戰亂朝廷力有不逮,規定執行起來便不甚嚴格,也有人暗中交了銀子打點,驛務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就是謊稱奔喪,又借口身體不適,在這驛館中住下。
張果恐停留太久引出他人疑慮,開門見山:“我欲尋機刺殺叛賊頭目,請晏大人相助。”
那一瞬好似閃電在心頭霹靂炸開,照得黑夜一片白亮。一股熱流猛得涌上頭頂,全身都忍不住戰栗,晏云思險些一把攥住他,又轉瞬冷靜下來,掙脫他的手,淡淡道:“張大人,念在你我同朝為官數年,也算得上故交,今夜的話你知我知,就此埋在心里,我不會拿你邀功,你也休要再來尋我。”
張果聞言卻哈哈大笑:“你是怕我信了你是背叛舊主棄暗投明之輩?晏大人,最后那些日子是我守在你身邊的!你若想憑這些話來試探我,就別白費功夫了,我張果雖是粗人,一雙眼卻是雪亮,我絕不疑你,你也毋需疑我。坦言告訴你,我的爹娘妻兒早喪生叛軍之手,今日來找你已是走投無路之舉,你若助我,在下自然感激不盡,若拿我性命投誠,此生已無牽掛,命既如此,我也絕無怨言!”
晏云思雙眸亮如點星,緊緊凝視著他:“前朝民心盡失,根基早已朽爛,為何還要執著復國?”
“你又何必殫精竭慮求續三分氣運?鳥飛返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我既生于此時,豈有眼睜睜看家國覆滅之理?”張果低聲喝道,“難道你甘心就此歸為臣虜!”
晏云思還有些無法平復眩暈感。
他如何甘心?只怕日夜都渴望殺掉凌霄再復故國。
哪怕這是個陷阱,只要有一點點機會,他也心甘情愿一頭扎進去。
晏云思閉了閉眼,沉下呼吸:“我答應你,只是這件事急不得。”
張果大喜過望,緊緊攥住他的手:“
無妨。我的人目前隱匿在城東楊花巷福家客棧,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和你聯系。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可是為叛軍所囚?”
“殿下被囚于宮中,目前尚無性命之憂。”
“好。”張果道,“我需再求你一件事,務必救出太子。”
晏云思卻搖頭:“他已不堪用。”
“哪怕他已癡呆,也須有他這個皇家子孫在,才好在民間聚攏人心。”
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讓人知道,太子殿下圖謀復國,廣招有識之士即可。
晏云思明白了他的意思,必須打著一個旗號,太子既然尚存,他就是最好的名頭。
哪怕不能救出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在新朝手上。
他點頭應下,兩人一時相顧無言,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疲憊與決絕。
張果正要離去,卻忽聽一聲破空呼嘯,警覺地偏頭望向窗外,心中大叫不好,憑直覺猛得將晏云思撲倒在地,只見一支箭矢如電般撕裂窗紙,死死地釘在桌上,若非他警惕,穿透的便是晏云思的胸膛。
不待兩人平下心頭驚詫,只聽房外尖叫道:“有刺客!”
隨著那聲驚呼,二黑衣人手持刀刃破門而出,齊齊攻向晏云思,外面已是一片兵戈交戰聲。
張果擁著他就地一滾躲掉攻勢,那二人再度襲來,他一腳踢向其中一人胸口,撿起墻邊長棍便與二人鏖戰。
他一身武力非凡,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劈手奪了其中一人的刀反身刺向那人胸膛,眨眼間已干凈利落地解決一個。
也就是此刻另一人刀鋒自背后斜劈而來,晏云思叫道:“小心背后!”
張果回身一擋,仍是被刺破了肩膀,霎時鮮血淋漓。
眼看已無法得手,那人趁著他受傷行動不便,一腳踢碎一旁的酒壇,掏出火折子來丟在酒上,火龍眨眼間就吞沒木桌,在房中蔓延。
張果暗道糟糕,急忙護著晏云思走出房去,只見外面交戰正酣,小小驛站竟已是一片火海,哭叫嘶喊聲直沖云霄。
刺客見他安然無恙走出房間,不再與凌霄派來的護衛糾纏,腳下一轉便向他襲來。
護衛緊隨而上,但一守一攻,如何能盡數攔下以命搏命的打法,終究有疏漏之處,心中大驚,拼死去攔之時卻見那刺客竟緩緩倒下。
晏云思不知何時手中握刀,臉色煞白,濺了一頭一臉的鮮血,竟是他趁亂殺了那人。
可就在此刻胸口忽然一涼。
刀刃纏著血,滴滴答答地墜成一條紅線。
晏云思低頭看了一眼透過胸口的刀尖,蔓延的鮮血外刀身猶自泛著如水的清光。
身后的刺客猛得抽回兵器,他被慣性推得往前倒。
那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耳邊兵器交戈與呼救聲變得極其模糊,可是在這樣一片茫茫的嗡鳴中,有個人的聲音異常清晰,自遠方如電一般疾奔到他面前,拼命呼喊他的名字,驚痛徹骨,穿透靈魂的力量。
凌霄?
為什么會在這時候聽到他的聲音。
馬蹄聲聲如雷震,在濃墨般的黑夜與血濃處,他策馬率兵而來,烈烈火光像一柄鋒銳無匹的刀,所到之處夜色盡數消散,天地欲傾,一往無前地破開這場混沌與殺戮。
晏云思一手徒勞地捂住傷口,鮮血洇透了衣裳,冷風中有幾分病態的溫暖,身體卻愈發冰寒徹骨。
逐漸渙散的視線里,他看到凌霄向他狂奔而來。
是幻覺嗎?
意識消散前,晏云思依然不明白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幕。
凌霄,為什么他會在這里?
那個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呼喊。
明明那么近,差一點,只差一點。
晏云思深吸一口氣,臉色紙一般的白,一雙黑瞳愈發顯得幽寂伶仃。他似乎想說些什么,張了張口,卻是茫然地笑了一下,軟軟地昏倒在了地上。
這場暗殺很快被平復,驛站中死傷無數,所幸刺客被如數制服。
晏云思被安置在臨近的村落,昏睡了足有一整晚,天色大亮時才有轉醒的跡象。
他睡了多久,凌霄就守了多久。
向來從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今夜卻是異常的焦躁,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喚來與晏云思同行的太醫看診。
眼看他要醒來,凌霄卻躊躇了。
他不大想見清醒著的晏云思。
望著他許久,心中的不舍與后怕幾乎將他釘死在這里,到底還是決定離開。他沒辦法把這樣荒唐的自己展露在他面前。
可是起身時卻感覺到他的手微微用力拽著自己的衣袖,似乎在挽留身邊這個人。
他心中一震,再舍不得離去,更用力地回握住他,俯下身來安撫道:“沒事,我沒走,這里很安全。”
云思痛得昏昏沉沉,不知是夢是醒,閉著眼滲出些淚來,聲音極細微地喃喃,凌霄仔細聽,才辨別出他說:“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我怕疼,你能不能別逼我……”
他說著漸漸就發起抖來,眉頭痛苦地皺起,胡言亂語一會兒喊爹娘,一會兒喊痛。
有些話如淬了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向來冷靜而強硬的一顆心。仿佛剎那間光陰輪轉,仇恨如同高鑄的城墻,卻于轉瞬荒草叢生土崩瓦解,在昏迷中至輕至重的呢喃面前不堪一擊。
他清晰地聽到有什么碎裂剝落的聲音,如此輕微,異常清晰,不容抗拒。
凌霄俯身抱住他顫抖的身體,用懷抱使他安定下來。
晏云思慢慢地睜開眼,眼里霧蒙蒙的,有些茫然,好似初生的嬰兒,不懂天地萬物。
凌霄察覺到他的蘇醒,放開他,一抬眼視線便與他落在了一處。
云思緩慢艱澀地眨了下眼,目光逐漸聚焦,才看到凌霄一般,厭惡地偏頭移開視線,聲音嘶啞地道:“滾。”
凌霄心中似悲似喜,竟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心緒,只覺得心里一片空茫,好似踽踽獨行于空徹雪原,既無前路也無歸途,眼睜睜看著曾以為至死不休的恨意逐漸融化在心頭這漫天大雪之中。
他坐直了身體,神色淡淡地道:“沒死在刺客手里,很失望?”
晏云思沒有問為何此刻他會出現在這里,過了會兒卻問道:“是江青喬?”
凌霄罕見地沉默。
他不想承認這件事,在得知江青喬派出刺客的消息時,幾乎是立即清醒地做出這個異常荒謬的決定,不顧一切點檢精兵星夜向淮州奔赴。
無論怎樣都好,對江氏的虛與委蛇功虧一簣也好,打草驚蛇自曝軟肋也好,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都已經把他重新攥在掌心了,晏云思憑什么死在這里?
他這輩子吃盡了苦頭,從地獄里一步一步爬回來,憑什么要眼睜睜看著晏云思死在這個時候?
他的不作聲已然是一種清晰的回答。
這個問題很好敷衍過去,只要他不承認,晏云思能拿他怎么辦?
可是凌霄說不出一句否認的話,他連想都不敢想,倘若那柄刀再偏一寸,倒在他懷里的會不會就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如果晏云思死了,他怎么辦?
“我的東西,哪怕是一條狗,也沒有任人宰割的道理。”他強作從容,慣常的冷嘲熱諷。
那雙烏黑的瞳仁里有憤怒的火焰。
凌霄猝不及防被灼燙,下意識游移目光,避開他的注視。
晏云思突兀地大笑,動作抽動到傷口,那笑立即被扯成疼痛的樣子。
“你裝什么?”怨毒的話語尖銳地響起。
晏云思不顧再度撕裂的傷口,一手撐起身體,勾住他的脖頸往自己身上壓,抬頭撞上他雙唇兇狠地啃咬。
他手上根本就沒有力氣,凌霄卻不敢使勁掙脫他,重心不穩晃了一晃,有些慌亂地撐在他身體兩側,狼狽地偏頭躲開他報復一般地親吻:“放開我!”
晏云思放開他流血的嘴唇,依舊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湊得那樣近,瞳孔中的怨恨清晰可見。
“凌霄,你裝什么,我受傷的時候你嚇得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