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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后凌霄在宮中廣開夜宴,群官赴約。重臣同皇帝同飲于華章殿,其余諸人則次,凌霄卻道:“他發起脾氣來是不是一點道理也不講?他就是這樣。”倒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又有點惋惜自己沒親眼看到。
韓謙還沒想好怎么替云思說兩句好話,又聽他自顧自地道:“唉,你怎么會知道,你們以前又不認識他,他就是這樣的。人家都說他端正文雅,小小年紀就有君子風范,其實一點也不是。他動不動就愛生氣,幼稚的很,只是他都不讓外人知道。”
韓謙閉嘴。
凌霄似是陷入了一段回憶,他說完這些,滿室只余一地寂靜,過了會兒不知又想到什么,輕輕地嘆了一聲。
江映黎得知消息后找到凌霄大發雷霆,凌霄百般安慰,許諾定會嚴懲不貸。
方送走她,江青喬給傷口上完藥,直奔禁城而來,一張臉被繃帶裹得好笑又可憐。
凌霄饒有興趣地繞著他踱步端詳:“碰到硬釘子了?早便勸你少惹些事,今日可算是吃到苦頭了。”
江青喬越發地氣急敗壞,脫口而出:“陛下同晏云思情誼匪淺,那樣妖媚的男人,陛下自是舍不得責罰!今日還只是甩了我一鞭子,只怕明日要篡位陛下也不管不顧!”
凌霄沉了臉色:“青喬——”
江青喬后知后覺方才出言不遜,總歸是怯他三分,不情愿地小了聲音:“他這樣肆無忌憚,眼里沒有我,沒有江家,又豈會把陛下放在眼里?”
他癟癟嘴,撒起嬌來:“青喬吃這樣的虧,原來陛下是半點不會心疼的。”
凌霄嘆了一聲,捏捏他沒被繃帶纏起來的另外半張臉:“你又鉆到我心里,知道我不會心疼了。”
江青喬道:“那陛下要怎么為我主持公道?”
“到底是你先惹的事,又吃了虧,傳出去也不好聽,就先將他禁足在府里,你既看不慣他,索性便將他打發出京,免得你心煩,如何?”
江青喬不樂意:“我受的傷難道就這么算了不成?我定要還他一百鞭子。”
凌霄道:“你身強體壯的,晏云思是個藥罐子,只怕鞭子沒抽兩下他人就先沒了。把他送走,也算絕了他的念想。朝廷正在各地收攏前朝的文人舊臣,若在此刻因這些私事對他濫用刑罰,豈不寒了那些人的心。暫且先忍耐他些時日,總會教你出氣的。”
江青喬便也沒話說了,嘀咕道:“陛下就是偏心晏云思。什么念想?我可不知道。”
凌霄道:“這話可是沒良心的。我若偏心他,怎么就不罰你?從前你胡作非為惹了那么多事,我可曾同你較過真?由著你胡鬧,不就是不想讓你天真無邪的性子受拘束嗎。
他放柔了聲音,如劃過肌膚的絲綢,水一般的熨貼:“青喬,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在我心里,有幾個人的地位比得上你?”
江青喬愣了一愣,什么話也說不出了,只覺得心中漲滿了無限的柔軟。
凌霄離他很近,氣息撲了滿懷:“青喬,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我很喜歡你,知道嗎?”
那簡直稱得上是耳鬢廝磨了,一股熱流唰得涌上頭頂,在他這樣若有若無的曖昧下不堪一擊。江青喬全身幾乎都燙了起來,有一種被摧毀的沖動。
他想做些什么,潛伏已久的欲望在作祟。他不是天真無邪不知世事,懂一些不可言說的歡愛,可是在凌霄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被動地、全盤接受著他隨心所欲的牽扯。
身前這個男人對他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讓他畏懼又興奮,渴望帶來一些不由自己掌控的痛楚。
凌霄拍拍他的臉頰。江青喬眼睛亮若星辰,他知道凌霄滿意自己只由他掌控的乖巧。
“你姐姐很擔心你。”他的嗓音低沉而蠱惑。
江青喬從那股令人戰栗的快感中抽離,這種難以言喻的刺激讓他忍不住喘息。
“是,我會去見姐姐的。陛下,青喬告退。”
他的心臟在狂跳,雙腿竟有些發軟,一直到翡月宮才平息下來。
江映黎又氣又心疼,恨恨地戳他眉心:“一再告訴你這段時間不要生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看重晏云思,非要在這個時候去招惹那人。”
江青喬被她戳得往后仰:“疼!”
“活該!”
江青喬歪著身子躲開她:“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江映黎看他的狼狽樣子,到底是說不出重話了,“你若真對他有意,待到事了,把他送到你手上,不是任由你玩弄?再忍耐一段日子,到那時,第一個殺了晏云思給你解氣。”
江青喬道:“那是自然。”
凌啟這時候午睡醒了,江青喬把他抱在懷里逗弄,小貓小狗地一通渾叫。江映黎看著他們打鬧,心情卻是愈發的沉重。
待到叔父進京,清肅朝綱降服凌霄撥亂反正,天下終將歸還江家。可這個弟弟仍是頑劣心性,養尊處優地長大,卻狂妄跋扈眼高手低,只識斗雞走狗,一心撲在那個本該對他們俯首稱臣的男人身上。
而啟兒——她想到凌啟,游移的心緒終是定了下來。凌啟的存在,已經決定了她必須放手一搏。
晏云思被派到津州巡視,江青喬仍是憤憤不平,只是突然被人捅出來江家勢力下一人冤殺百姓強占土地。土地是百姓的根本,歷朝歷代末期動蕩四起無不是因土地不均,豪紳斂田,百姓無依無靠。凌霄出身寒苦,清楚民心穩定的基礎,最看重的也是田地。這事被抖落出來,凌霄大動肝火,江青喬也不敢再提晏云思的事了。
凌霄沒有見晏云思,調任的旨意是韓謙帶到晏府上的。
晏云思仍喚他韓統領。韓謙道:“不是韓統領了,是韓右衛。”
晏云思也不意外:“你和江青喬對著干,貶職也是意料之中。”
韓謙不自在地笑了笑。
他在晏云思面前,總無端有些拘謹。
“那日你本不必攔他,只要江青喬不出事,無論發生什么都總好過得罪他。”
韓謙道:“我的職責是保護好你,我只聽從陛下,得罪誰都與我無關。”
“什么?”晏云思皺了眉。
“那天打獵我本不該出現的。是陛下說,江青喬在您手上吃了大虧,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因此得知您應邀前往獵場,便命我探看局勢,若有不測,務必護您周全。”
凌霄給他的命令其實是,保護好晏云思,他要做什么都由著他去,只注意不要讓他受傷。
所以江青喬意圖傷人能夠一再被阻止,晏云思揮鞭子卻沒人攔得住。
晏云思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定了定神,道:“有什么好防著我的,我還能殺了江青喬不成。”
韓謙揭過此事不提:“陛下此次將您調離京城一是為了表態,二也是為了保護您。京中并不太平,離開這里或許反而更安全些。”
晏云思倒沒想過凌霄會因為江青喬就輕而易舉地把他送走,他明知自己對離開他這件事求之不得,花了那么多心思絕了自己的念想和心氣,豈會因為一個江青喬就輕易放手。
他想,凌霄就這么自信,在遠離他的地方也敢賭自己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抑或是他預料到京城里要起風波,而這會是和江氏有關么。
韓謙看他略微出神,忽然生出幾分好奇,令凌霄念念不忘的少年時的晏云思,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可也會長街縱馬,肆意明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沉靜從容,如一滴淡墨,滴落水中,倏爾消散。
出城門往西走是寬闊官道,行經谷玉山,過明嶺、五柳城,便到津州地界,和京城相距其實不算很遠,風物卻迥然相異。
日暮時分車隊在驛站停歇。
黃葉驛建在往津州的必經之路上,因此即使戰火紛飛也不曾荒廢。
隨行侍從出示諜文與御賜朱批,驛站使役殷勤請入上房。
驛舍坐落在含秀山腳下,青磚砌壘,較一般驛站更為寬闊,有些房屋還有正在翻修的痕跡。
一行人整頓好各自歇息下來天已沉黑,驛站的燈籠也似行將就木,堪堪照亮小小一方天地,離光源再遠的地方就只能借著月輝勉強顯出點輪廓。
晏云思沐浴完,散著濕發開窗看月出神,被風吹得打個激靈,剛合上窗戶,就聽房外敲門聲:“晏大人——”
“誰?”
來人道:“小人奉驛長之命,給您送些點心來。”
晏云思方欲拒絕,話語遞至唇舌時忽察覺出不對,門外那人的聲音竟如此熟悉。
他快步過去把門打開,那人抬起頭來,方額闊頤,橫飛的眉下壓著一雙剛毅的眼睛,嘴緊繃著,顯出三分兇性來,并非驛站的仆從,卻是昔日的同僚張果。
晏云思心中大震,那時共同留守城中,叛兵入城時眾人離散,他本以為是生死之別,自己如今這般境地已是始料未及,怎也料想不到竟還能與他重逢。
他斂了思緒,將他往里讓:“多謝,請入內喝一杯茶。”
待關緊了門,張果將食盒往桌上一放,一把抓緊了他的胳膊:“晏大人!”
晏云思豎起食指表示噤聲。壓低了聲音道:“你怎會在此?”
張果是當時守城的將領,晏云思以為他早已死在亂軍之手。
張果道:“敵軍入城后我便隱姓埋名,只等來日尋到機會殺了賊首。我聽聞你被派往津州,便快馬加鞭趕到這里等你到來。”
朝廷設立的驛站供官員休憩食宿,普通百姓只能投宿旅店,只是連年戰亂朝廷力有不逮,規定執行起來便不甚嚴格,也有人暗中交了銀子打點,驛務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就是謊稱奔喪,又借口身體不適,在這驛館中住下。
張果恐停留太久引出他人疑慮,開門見山:“我欲尋機刺殺叛賊頭目,請晏大人相助。”
那一瞬好似閃電在心頭霹靂炸開,照得黑夜一片白亮。一股熱流猛得涌上頭頂,全身都忍不住戰栗,晏云思險些一把攥住他,又轉瞬冷靜下來,掙脫他的手,淡淡道:“張大人,念在你我同朝為
官數年,也算得上故交,今夜的話你知我知,就此埋在心里,我不會拿你邀功,你也休要再來尋我。”
張果聞言卻哈哈大笑:“你是怕我信了你是背叛舊主棄暗投明之輩?晏大人,最后那些日子是我守在你身邊的!你若想憑這些話來試探我,就別白費功夫了,我張果雖是粗人,一雙眼卻是雪亮,我絕不疑你,你也毋需疑我。坦言告訴你,我的爹娘妻兒早喪生叛軍之手,今日來找你已是走投無路之舉,你若助我,在下自然感激不盡,若拿我性命投誠,此生已無牽掛,命既如此,我也絕無怨言!”
晏云思雙眸亮如點星,緊緊凝視著他:“前朝民心盡失,根基早已朽爛,為何還要執著復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