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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養了七八天的病才算好轉,做的時候不覺得,后來才發現身上到處是淤傷,碰一下就鉆心地疼。
凌霄不提讓他離開的事,晏云思也不多說什么,每日照常讀書寫字,凌霄有事沒事來逗弄兩句,他本不想多搭理,奈何這人聽不懂好賴話似的,總把他氣得要死才心滿意足。
不知是不是那日溺水的緣故,總覺得氣短,話說不了多久就胸悶得難受。溪月有時候擔憂地看著他,老怕他就這么跟雪似的化了。
晏云思在桌前抄寫心經,她就在旁邊絮絮叨叨。寫了沒兩頁,心沒靜下來,反把他念得哭笑不得,終于無奈扶額:“溪月,話少一些。”
“哦……”溪月訕訕的。
她忽然興起:“您別老坐著了,外頭梅花開得正好,我給您折一枝吧。”
晏云思不想動,只懶懶地道:“宮里的東西一枝一葉皆屬陛下所有,少生波折罷。”
溪月笑嘻嘻地道:“別說一枝梅花了,就是把宮里的花兒全摘下來,只要您高興,陛下也不會說什么的。大人不知道,您昏睡那天陛下在您身邊守了一宿,親自喂水喂藥,什么都不假人手。”
云思鋪了宣紙,手腕一勾,筆下的蘭草舒展從容。淡淡道:“你和我說這些,是要我對他感激涕零嗎?”
“不、不是……”溪月揣摩到他隱隱的不悅,連忙解釋,“只是,陛下對您其實是很上心的……”
云思微微一笑,停了筆,轉而道:“我從前養過一只貓,從西域商人手里大價錢買來的,長得很好看,碧瑩瑩的眼睛。就是脾氣不太好,見誰都愛答不理的。”
溪月好奇道:“這貓現在在哪呢?”
“早就死了,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只貓而已,能活多久呢?”云思道,“那貓性子雖不好,可我卻很喜歡,沒事總去逗它,把它煩得不得了。這貓雖然嬌氣,從前卻被訓過,再煩也不敢對人伸爪子,再不情不愿也只能窩在我懷里。”
溪月沒說話。云思繼續道:“可說到底,那也只是一只貓而已,我養了它很多年,可是你說,我對它的喜愛和對我的朋友家人是一樣的嗎?我總是慣著它,因為我知道,那不過只貓,開心時逗逗它,這就夠了。它脾氣再壞能怎么樣,誰會和一只貓生氣?”
他三兩筆在蘭草下畫了只撲蝶的貓,圓滾滾的一團,憨態可掬,誰見了都喜歡。
“好看嗎?”他問。
溪月不吭聲,只是點點頭。
她在一邊悶悶不樂,過了會兒又道:“您怎么會是貓呢。”
晏云思但笑不語。
他和貓當然還是有些區別的。他不會扼死一只貓,而凌霄是真的會殺了他。
他所有的耐心都建立在自己不可能真正反抗他的基礎上。一個咬人都不痛的小玩意兒,付出點微不足道的代價來尋樂子,有什么不好。
凌霄即便稱帝,后宮中不過三個妃子,迄今未曾立后。朝臣早多有不滿,尤其是江氏之人,多次明里暗里施壓要求立江妃為后,卻被凌霄壓了下去。
總共不過三個妃子,他又鮮少踏足后宮,素日卻也清靜。
難得出了好太陽,溪月看不過去晏云思總神色懨懨的,如將死之木一般沒半點生機,硬把他拉到養病居住的南知軒旁的御花園。
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也沒半分暖意,晏云思卻覺得灼得刺眼,看什么都有些暈眩。
御花園臘梅開得熱烈,如宣紙上遒勁一筆濺開的燦黃。
溪月道:“我最愛臘梅香了,甜絲絲的,可惜只有冬天才開,真冷死人了,若是一年四季常開多好。”
晏云思道:“臘梅是冷香,冬日寒風里尋得一脈痕跡才得其神魂,放在炎夏反倒失了意趣了。”
沒多久他有些咳嗽,對溪月道:“回去吧,有些冷了。”
溪月扶著他方轉過假山,便見一女子亭亭而立,姿容姣好,眉眼間一股英氣,眼中多有憤恨與不屑。
溪月忙行禮道:“見過江妃娘娘。”
晏云思方才知道這是凌霄的結發之妻江映黎,恭順地行禮:“見過江妃娘娘。”
江映黎冷笑道:“妾身怎敢受晏大人大禮,若為皇上知曉,只怕妾身多少顆頭也不夠砍的。”
晏云思道:“娘娘言重了。”
江映黎繞著他踱了兩圈,上下打量:“我道陛下為何鮮少踏足后宮,原來是藏了這樣一個清姿絕俗的情人,真叫我等慚愧,竟守不住自己夫君的心,教一個男人勾去了。晏大人有什么手段,也教教妾身,好一同服侍陛下。”
晏云思道:“娘娘誤會了,臣與陛下并無私情。”
江映黎咄咄逼問:“‘臣’?哪來的‘臣’,莫不是床上討來的?你大好男兒,不知報效朝廷一展宏圖也便罷了,竟貪求富貴爬到龍床上去,若先祖有知,真令人蒙羞!”
晏云思呼吸一窒,溪月見狀忙勸道:“回娘娘,晏大人痼疾纏身,不過是在宮中養病罷了。陛下勤政愛民日理萬機,夜深才得以休息,每有得閑時
,哪次不是去看望娘娘。”
江映黎似笑非笑:“你平日也不在皇上面前伺候,知道的倒清楚。”
溪月急忙跪倒在地上:“奴婢跟隨陛下已久,同娘娘一般掛懷陛下安康,實無他意。”
江映黎冷笑道:“我同晏大人說話,又豈有你插嘴的份。這張嘴既管不住,倒不如割了舌頭,也讓人清靜。”
“江妃娘娘。”晏云思忽然道,“溪月如今在臣身邊伺候,是臣疏于管教,才教她學會擅自頂撞娘娘,若要罰,臣也難逃其咎。”
江映黎一揚眉:“既如此,你便掌嘴五十。”
“只是——”他又道,“臣為陛下親封安遙侯,自是不比娘娘身份尊貴,只是論起品階倒與娘娘同階,若擅自領罰,恐令娘娘無辜蒙上不識禮數的惡名。”
“你——”江映黎望著他平靜面容,一口銀牙險些咬碎,只恨不得撕開那淡然無波的皮囊,抖落出讒佞媚悅的腐朽內里。
“你倒口齒伶俐,只盼皇上厭倦你那天,還能憑你這伶牙俐齒討得些恩惠,別白白讓自己變得男不男女不女。!”
晏云思看她身影消失,才繼續往南知軒走去。
溪月小心地勸慰:“晏大人您別生氣,江妃娘娘素來就是這個脾氣,陛下都常常被她刺得說不出話來。”
“我有什么好氣的,她哪個字說的不是實話。”晏云思淡淡道,“這事過去就罷了,不必同他人提起。”
溪月有些不樂意:“總也不能白受這些侮辱吧。”
晏云思道:“你難道真要我做爭寵的后宮嬪妃?”
溪月便不說話了。
晏云思喜對弈,凌霄恰得來一副溫玉黑白子,得了閑便與他在御書房下棋。
他前一日沒睡好,總有些倦怠,本想隨手敷衍過去,沒想到凌霄竟也棋力不俗,棋風亦是干凈凌厲,但凡尋到絲毫破綻就絕不留余地。
一來二去兩人竟真較上了勁,下了半晌的棋沒一個人說話。
他不說話討嫌,晏云思也才看他順眼些。
一局下到關鍵時候,忽然來人傳報有臣子覲見。凌霄正占了上風,不由怒道:“不見!”
下人不知他哪來的怒氣,也不敢多言,只得道:“是。”
晏云思腹誹:“昏君。”
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聽他不耐煩地道:“站住,讓他們進來。”
他倒給自己嚇了一下,以為自己把話說了出來。
凌霄對他道:“你就留在這里。棋局我還都記著,你可不要亂動。”
晏云思本以為他要正經吩咐什么,不由氣笑了:“幼稚。”
凌霄見他終于肯笑一笑,才撂了棋子去了正廂。
一墻之隔,商議之事晏云思聽了個大概,不由皺起了眉。
鹽鐵茶酒,皆是暴利行當,樁樁件件關乎民生,卻有人想以朝廷的名義為自己攬利。
待到險些大打出手的幾人告退,凌霄也被吵得頭疼,揉了揉腦袋,對侍人低語吩咐幾句,卻見晏云思神色難得凝重地走來。
凌霄把他拉進懷里,親昵地咬他耳朵。
晏云思不勝其煩:“放開。”
凌霄道:“出來做什么,這么急著見朕?”
他的背抵在凌霄胸前,說話時能感到微微的震動,聲音像是從身體里傳出來似的。
晏云思對他早見怪不怪了,若要跟他較真一百條命也不夠氣的。
凌霄好似明白他的來意,不再玩笑,徑自道:“想說什么便直說吧。”
既如此云思也不再多慮,微一沉吟,便拿起筆在紙上勾勾畫畫。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他逐漸忘記了其他所有事,如從前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一樣,專注地向凌霄分析方才爭論的鹽鐵與稅收一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凌霄一直沒有應答,轉頭看去,發現凌霄一手托腮,饒有興趣地望著自己,注意力全不在他說的話上。
云思不悅,眉頭蹙起,方欲開口凌霄便笑著將他攬過:“你又要罵朕好色無賴。”
晏云思道:“一國之君豈能沉溺床笫,誤了國之大事!稅收乃一國之根本,事關天下黎民,朝廷一言便要萬千百姓為生計奔波,若由爭奪權勢之人為一己私利故作兒戲,這天下不要也罷!”
凌霄笑道:“晏大人說的這些朕都知道,那些家伙不過是想趁天下初定圖謀私利罷了。可是你方才專注的樣子真是好看,只放在朕床上才是屈才了。”
晏云思早知道跟這人說不出正經話,拳頭握了又握,只吐出四個字:“不知所謂。”
“嗯!”凌霄心安理得。
晏云思又問:“為什么放任我聽到這些事?”
凌霄笑道:“我沒這么昏庸,你也并非權奸。我猜你不會拿百姓生計開玩笑。”
“這些是你曾上書的奏論吧?”凌霄轉而問道。
他沉默不語。
凌霄笑了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日日
爛下去,陷入泥淖之中,拼盡力氣呼喊卻無人在意的滋味,不好受吧?挖空心思只求再續三分氣運,奈何天子也只是視若無睹。為這樣的朝廷嘔心瀝血,有人在乎嗎?值得嗎?”
晏云思淡淡地道:“至少我做了,無論結果如何,我問心無愧。”
“晏大人啊——”凌霄似乎也為他的頑固而頭疼,“朝代更迭并非天意,而是斷送在你所效忠的天家人手里。而今歸順于我,有什么不好?”
云思垂眸靜了一會兒,要從他身上下來:“我該回去了。”
“去哪?”凌霄問。
“你——!”晏云思瞪他一眼,掰開他手臂站了起來,“往西天極樂,陛下可要一道同行?”
凌霄視線隨著他轉:“若是你,也未嘗不可。”
晏云思搖搖頭:“朽木不可雕也。”
凌霄放聲大笑。
就這么精貴地養著,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再病怏怏地只是歪在床上。
凌霄調笑道:“晏大人風骨秀峻,明眸皓齒,只是唇上差點顏色,明日擦些胭脂,才叫世人明白何為秋水芙蕖倚風自笑之姿。”
晏云思冷道:“胭脂庸俗,倒不如陛下心頭血來得艷麗。”
凌霄也不生氣,只是將他抱在懷里揉捏,頗自得其樂。
他盡心盡力守了這些天,總算見他身上多了些肉,顯得更加勻稱,露出的脖頸白玉般細膩,人抱起來也更趁手了。
晏云思本在看書,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的,不由掙扎著要從他身上起來,凌霄怎么肯放,硬要留他在自己懷里。晏云思更加厭煩,兩人糾纏著,凌霄心中欲火漸盛,正想柔聲哄他,晏云思卻不小心將手從凌霄臉上劃過,竟是扇了他一巴掌。
燈花啪得爆開,凌霄眸中暴戾之色驟現,陰沉若暴雨將至,抬手便掐在了晏云思脖子上。
晏云思猛得咳了一聲,聽他道:“晏大人,你耍些小脾氣朕可以慣著你,但凡事總要有個度。”
晏云思冷笑道:“我天生愚鈍,揣摩不到這個度!”
凌霄松開他,手指碾過他的嘴唇,目光如毒蛇吐信般輕柔地纏緊了心臟:“這些日子朕低聲下氣,也算是做足了功夫,為這些人惹你不快將李霜風調離,罰了江妃,江家人鬧出多少事端,留你這前朝之臣一條薄命又被那幫子文臣寫了多少奏本罵,你卻依舊如此固執不知好歹。各路人馬盯著你脖子上這顆腦袋,你當你這條命很好活下去嗎!”
晏云思拍開他的手,恨極他的作派:“陛下好生冠冕堂皇,你草莽出身,投靠江萬里才得以站穩腳跟,卻不忠不義,枉負江萬里恩情謀權篡位,而今不過尋個由頭打壓江氏,竟也稱得上是為我?這條爛命又何須他人來取,陛下難道還想我跪謝圣恩嗎?”
凌霄大怒,抬手便向他扇去,卻生生停在他憤恨倔強的臉前落不下去,終是往桌上猛地一揮,茶盞遠遠地飛出去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他突兀地笑了一聲:“那江萬里不過無能草莽,若非有我早被他人打得抱頭鼠竄,他要我做一柄只懂殺人的刀,我偏要踩著他做人上人,這天下由我平定,來年史書寫我背信棄義又有何懼。我縱然不忠不義留待后世萬人唾棄,有晏大人你作陪,何嘗不是一樁美事?”
“無恥!”晏云思恨極,一雙黑眸中怒火簇簇。
“你上次傷得太重,朕本不想再強迫你,可是晏大人,你實在太不聽話。”凌霄將他打橫抱起扔到床上,把他的胳膊扭在身后,手上用力,只聽咔得一聲,晏云思瞬間痛得說不出話,額上滲出涔涔冷汗,捂著肩膀蜷縮成一團。
凌霄起身取來一壺酒,一手托起晏云思上身,把細長的壺口強硬的塞進他嘴里,手一抬烈酒便往喉嚨里灌。晏云思被壓制得死死的,被迫吞咽了一整壺的酒,有的來不及咽下,滴滴答答地打濕衣裳和胸口。
凌霄放開他,云思抑制不住燒痛,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吐出來,被灌下的酒在胃里如烈火一般灼燒。
他起了一身的汗,鬢角被打濕,混著汗水和酒液黏在臉頰上,也顧不得撥開。
凌霄目光冰冷,居高臨下地看他失態的模樣。
他酒量不好,沒多久便有了醉意,臉上都泛起酡紅,閉著眼,急促地喘息,像是另一種情欲。
那酒并無異處,只是遇到一味香料便會有些催情功效,偏偏今日軒內用的香與那酒相合。
胳膊被麻痹了一般,那陣劇痛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更深處彌漫的酥麻,讓他忍不住蹭著床單,好獲得微弱的撫慰。
他覺得難受,把自己縮在角落里,竭盡全力摒棄逐漸升起的渴望,想要什么,熟悉的糾纏,粗暴的歡愉,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凌霄強硬地把他拽回來,攥著衣領用力一撕,布料破碎,那凄厲短促的一聲好似是一個征兆,巫山霧起,云雨共赴。
胸前兩點被人粗暴地揉捏,分明該是痛的,可是酒精和催情香料好似游魚,一口一口吞食瓦解的理智。昏沉醉意襲來,如滔天的洪水沖破意識。
凌霄將手指伸入他口中攪弄,肆意玩弄柔軟的舌,閉不上嘴,透明的唾液就這么順著嘴角流下來。
終于那作惡的手指離開,隨即卻有更粗更長的東西強勢地插進嘴里,沒有任何適應的時間,直直地捅到喉嚨里。
“唔——”晏云思痛苦地掙扎,想要將那陽物吐出去,卻被凌霄摁著他的頭將它吞吃得更深,龜頭掃過喉嚨,晏云思一陣作嘔,險些喘不上氣來。
兩腮酸疼,牙齒輕刮過粗大的性器,凌霄掐住他臉頰,叱道:“別咬。”
他被迫學著吞吃肉棒,深深淺淺地舔舐,舌尖掃過鈴口,刺激的舒爽直沖天靈蓋,凌霄猛得抓緊了他的頭發,把頭皮扯得生疼
再不等他笨拙地用口舌侍奉,凌霄按著他的頭上下吞吃,直抵最柔嫩的最深處,被溫熱的口腔包圍,喉結每一次滾動都無異于生吞利刃。
終于凌霄在他嘴里射出來,濃白的精液來不及吃下去,流到胸膛上,目光迷離,費力地吞咽著男人的精液,越發的淫靡。
晏云思隱隱明白這代表著什么,但酒精作用下精神疲倦得好似逆風獨行過茫茫荒野,提不起任何力氣去思考身上發生的一切,神智將要墜入無盡黑暗,卻又被痛楚拖著得不到解脫。
歡愉像是另一種烈酒,殘存的理智毫無作用地抗拒著,偏偏身體太過熟悉這樣的快感,不受控制地極度迎合著身上的男人,每一次頂撞都兇蠻地像是要把他干碎,卻又無意識地求索更多罪罰。
醒來時身邊早已不見凌霄的蹤影,溪月想要服侍他沐浴更衣,只見他胸膛上脖頸上盡是云雨后留下的紅痕。
“呀!怎么會這樣?”她嚇了一跳。
晏云思聲音沙啞,卻笑了:“還好,他還沒厭煩到要殺了我。”
溪月慌慌張張地道:“我、我去給您拿藥。”
她左思右想,終于忍不住勸道:“晏大人,您別總是忤逆陛下,只要您稍微乖順一些,陛下不會為難您的。”
晏云思將手臂遮在眼上,笑得已極艱難:“都要我聽話,可我多少還算是個人。”
“您如今無依無靠,還能怎么辦呢……”她情緒低落。
他又笑了一聲,卻有淚悄然滑落入鬢發。
收拾干凈自己后他忽然問道:“這是什么酒?”
溪月道:“奴婢只知道這酒是陛下賜下的。”
晏云思便明白了,或早或晚他總是逃不過這一劫的。他素來體弱,自不可能去飲酒,凌霄是早便做了這樣的打算,只是他若乖順些,或許凌霄也會對他好一些。
可是他心里有個聲音模模糊糊地在問,昨夜那樣心甘情愿的沉淪,真的只是因為這一壺酒嗎?
回到晏府,田期嚇得把他從頭摸到尾,確信他完好無損,一根手指頭也沒少才算放心。
轉眼便到除夕夜,萬家彩燈高掛,街道上行人如織,歡聲笑語鞭炮煙花聲不絕于耳。
暮色昏昏之時,晏云思已息了燭火,命人告訴田伯他身體不適,先歇下了。
幸而家族早些年便已南遷,否則只怕更要被他牽連。晏云思想,此刻族中該是什么景象?這個時候,長輩管束不嚴,孩子們大約拿了燭火鞭炮在玩耍。
父母早亡,他自幼被祖父親自帶在身邊教養,而今祖父去世,他卻被劃出族譜違盡忠義禮孝,做個寄居世間的孤魂野鬼受盡磋磨。晏氏清譽因他一人悉數淪為笑談,想來族中該恨極了他吧。
這樣胡思亂想著,身體終究敵不過數日來的疲倦,意識逐漸朦朧,終于沉沉睡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卻又隱隱聽到有人在耳畔喚他的名字,將他的神思拉回。
晏云思蹙了眉向外看去,竟看到凌霄著了便服,立在床邊正興致勃勃地望著自己。
撞進凌霄目光時他也說不清心里究竟是厭是倦,只想大大地嘆一聲。
凌霄道:“今夜除夕,晏大人怎么就睡下了?”
晏云思坐起身,微微不悅:“你又想做什么?”
凌霄卻好似沒有發覺一般,坐在床畔,一手去撫摸他垂落的烏發:“陛下有令,今夜于玄明門外燃放煙火與民同樂,此刻最是熱鬧,你竟不知?”
晏云思冷聲道:“與我何干?”
凌霄并不與他計較,親昵地揉捏他的耳垂,笑道:“快起床,不然朕就親自動手了。”
云思烏黑的眼瞳緊盯著他,凌霄沖他一挑眉,云思便明白了他的決定不容抗拒,只得換了衣裳隨他一道去往宮門。
出了門才發覺天已大黑,烏沉沉的,星月皆隱于陰云之后,唯空中不時綻開煙火照亮一方天地,卻是轉瞬即逝。
晏云思畏寒,一層層穿得凌霄直笑他無用,幸而生得清瘦,才不顯臃腫。
凌霄拿了發冠想要為他束發,手上輕柔卻笨拙,反而將柔順的黑發挽得亂糟糟。晏云思借著鏡子橫了身后凌霄一眼,凌霄自知獻丑,笑吟吟地又散了他的頭發,坐在一邊瞧侍人替他打點好一切。
晏云思索
性不再理他,只由著他看。
發簪玉冠,身披大氅,長身玉立,纖秀的眉下眼睫微斂,如孤山雪鶴一般清姿卓絕不沾塵俗。
凌霄借著燭火仔細端詳了許久,才握著他的手一道出了府邸。
行至朱雀大道已是人聲鼎沸,凌霄就這么牽著他慢悠悠地行走在熙攘人潮之中。
沿街店鋪支起燈籠,明亮如火一路延綿至盡頭。擦肩而過之人換了新衣,路邊攤販吆喝著酥酪、茶果、干脯,行人嬉笑玩鬧,或駐足掏出銅板買些小吃玩物。冬風掃蕩,卻也無聲消融于喧囂之中。
自天子倉皇出逃后云思再未見過如此景象,好似從前種種紛亂不過大夢一場,夢醒后,依舊是百姓安樂天下太平。
縱然此間無星無月,仍有百姓笑語如星茫點點散入天際,間或孩童跑過,笑臉如皎皎明月。
這座城池尚未恢復,可至少此時此刻,它仍是夢里的模樣。
云思一時有些失魂落魄,凌霄緊了緊手上力道:“在想什么?”
云思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念道:“夢里不知身是客,此身雖在堪驚……”
凌霄便笑:“這并不是夢。”
尚未至玄明門,遠遠地便見宮門前燃起巨大的燈架,錦繡流光金碧輝煌,以一種華美到恍若夢幻的姿態照亮遼闊深遠的寒夜。孩童捂著耳朵尖聲笑著,伴著遠處傳來的巨響,天際綻開絢麗煙花,如流星般滑過天幕,好似要灼破這昏沉的黑夜。
凌霄仍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冬季里他的手總是冰涼入骨,而凌霄卻與他截然相反,手掌寬厚滾燙,如熾烈的火焰,終是將他的手浸入暖意。
人潮停滯于此,凌霄便站在這里與旁人一同仰望空中煙火,靜靜聽著喜悅與贊嘆。
他突然開口道:“記得你以前……”
耳邊太過喧鬧,晏云思沒有聽清他的話,不明就里地看他一眼。
凌霄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只是望著天空炸開的煙花,一剎明耀,一剎隕落。
從前像個壞脾氣的小神仙,就這么落在他面前。
看了會兒煙花,凌霄察覺到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帶著他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游走。
一路寒風料峭,熙攘人潮心卻火熱。
走走停停,看到前方橋旁樹下站著一對情人,女孩兒亭亭而立,捏著帕子抿嘴偷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男子反倒扭捏,低著頭不敢瞧一眼,手背在身后,拿著枝不知哪折來的梅花,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遞出去。
樹后還有兩個年輕人,悄悄地踮腳去摘枝上的花瓣,不一會兒就薅得只剩個光禿禿的枝干。
那男子終于下定了決心,視死如歸地把花遞到女孩面前,才發現手里是根滑稽的樹枝,轉瞬就明白發生了什么,惱得一跺腳,那倆年輕人哈哈大笑拔腿就跑,留下姑娘忍俊不禁。
晏云思目睹一場好戲,忍不住展顏一笑。忽發覺到凌霄的注視,旋即便斂了笑,仍是冷淡的模樣。
凌霄心中輕輕一漾,攜他繼續向前走。橋旁花燈蜿蜒至遠方,映得河水波光粼粼,行人駐足賞玩,便更加擁擠,忽然就有人踩了晏云思一腳,靴子上赫然一道腳印。
“你——”他下意識皺眉向那人看去,便見他硬生生擠在人潮中跪了下去,不住地磕頭求饒。云思無奈,俯身扶他起來:“無妨,何至于此。”
那人手骨極硬,硌得他手心一痛。
晏云思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對凌霄道:“不知是哪里的苦人家,畏懼他人到這種地步。”
凌霄道:“興亡苦得皆是百姓,富貴權勢之家不弄權殘害黎民的能有幾人。”
晏云思譏道:“我竟忘了,你原也是貧苦出身”
凌霄笑道:“你可要拭目以待。”
晏云思不再說話,恰走到一處小攤販前,擺著些民間的奇巧玩意。
他一手輕攔垂落的廣袖,彎下腰耐心地挑選著要帶給田伯的小物件。凌霄對這些從來不感興趣,只是安靜地望著他清雋的側臉。云思在和鋪子老板講價,比了一個“三”,凌霄聽不進去他在說什么,熙攘街道上行人話語不絕于耳,他只看見云思淺淺笑著,而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與他無關。
凌霄試探著舉起手,慢慢地向他觸碰,想要替他撥去落在肩頭的一縷頭發。他曾無數次把玩他的青絲,卻都不如這一次藏著滿心的猶疑與隱秘期待。
在即將觸碰時晏云思忽然回頭,空茫地看了他一眼,凌霄猛然收手,轉而越過他探向掛在桿上的面具。
云思復又與老板交談,從荷包里取出銀兩。凌霄看著手上青面獠牙卻無端有些憨態的面具,心想還真是滑稽可笑。
待攤主包好這些小玩意,凌霄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往前看。晏云思不解,抬頭竟看到姜華與同伴語笑晏晏向這邊走來。
他猛然一驚,下意識便想藏在人群后,唯恐被他撞到自己和凌霄親密的模樣,卻被凌霄緊緊地拉住手,怎么也掙脫不開。
“凌霄!”他小聲焦急地喚道,“放開我!”
“怕什么。”凌霄卻道,“你看到了誰?”
他是明知故問,晏云思顧不上與他生氣,低聲道:“別這樣,你隨我往別出去。”
“看熱鬧不在人堆里,還有熱鬧可看嗎?”凌霄自然知道他自欺欺人地不肯讓姜華直白地撞破傳聞。
晏云思有些哀求的意思:“除了這里,我哪都陪你去好不好?”
凌霄多少次要他聽話,此刻聽他為了姜華如此低聲下氣反倒頓生不悅,“姜華對你就這么重要?”
晏云思狼狽地撇過頭:“不是為了姜華,是為我僅剩的自尊。凌霄,我能守住的只有這些了……”
姜華越來越近,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地說著什么,顯然還沒注意到洶涌人潮中不甚起眼的兩個人。
凌霄道:“好,但要記住你方才的話。”
他牽著晏云思避開姜華,沿著河岸,往人跡漸稀之處走去。
寒風料峭,薄云飄過,時而遮住皎潔的月。
晏云思緊抿著唇,手被他攥得生疼也不能說什么,不覺間就走到了極為偏僻冷落之處,才搖了搖他的手,“回去吧,我有些冷。”
凌霄卻沒有聽到一般,沿著河岸緩步而行,只是手握得更緊了。夜風掠過,蕩開銀色微波,遠處的人聲樂聲飄渺如自天際吹拂而來,落在耳中聽不真切。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閑轉,不知走到了哪一條小巷,走深一點是個死角,只有點點星光共月色落下。墻后是一戶人家,還能聽到隱約的閑話嬉鬧聲。
晏云思的心漸漸提起,熟悉的驚惶和抗拒自回憶中生出,他被按在墻上,凌霄的手不老實地探進衣裳里,從脖頸沿著脊骨一路往下滑,令人軟了力氣的酥麻自手指輕輕敲過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全身
晏云思不安地去追他的手,卻反被他禁錮住。他低聲央道:“別在這,回去再……”
“回去?回哪去?”
云思咬了咬嘴唇,道:“回宮里去……”
凌霄追問:“回宮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