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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眼睛已經(jīng)被將落未落的淚蒙住,偏偏要讓他捕捉到她眼里閃過的一絲哀傷和那一瞬間的手足無措,他的心忽然刺痛了一下。
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說話,緩緩地將伸出的手收回,像是箭靶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面自己如利箭般的怒火與質(zhì)問。
酸酸澀澀的感覺占據(jù)著他的整顆心,孫權(quán)忽然有些后悔,因為他知道的。——他的質(zhì)問其實毫無道理,只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他明明知道的,她與他有著同等的悲傷,對兄長的愛與思念分毫不差于他與尚香,而自己又在做什么,把自己無能為力的怒氣撒在她的身上嗎?
他后退兩步,又跪坐回地上。
他抬眸望向廣陵王,這個自己名義上的長嫂,現(xiàn)在是盟友,未來或許會是敵人,但此時他從未如此希望過他只是孫權(quán),她也無需擔(dān)著廣陵親王的擔(dān)子。
“我走不開。”
最終還是由她打破沉默,她的神情似乎在忍耐些什么,尾音的顫抖暴露她不平靜的內(nèi)心:“廣陵鬧水災(zāi),災(zāi)后重建我想親自督查,我放心不下。”
為什么要向他解釋呢…為什么要讓他聽到她語氣里的那絲無法忽視的愧疚呢…他寧愿她對著自己生氣,她應(yīng)該生氣的,因為他剛剛的無理取鬧。
淚水不知何時從他的臉頰滑落,舌尖傳來咸澀的味道。
“我…對不起。”他聽見她這樣說。
他的眼淚忽然如決堤般落下,身體不受控膝行兩步,雙手虛虛環(huán)住眼前人的腰,將頭埋入人懷里,自己的肩被人緊緊攬住,那人似乎也在顫抖。
他不住地低低泣著,那人腹部的布料被他的淚水打濕,他能感受到人身體溫?zé)岬挠|感,鼻間縈繞著熟悉的清香,他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后面的事,記憶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只記得自己沒說幾句話就落荒而逃,又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她有沒有駐足停留。
再后來,就都是作為一方霸主見面了。宴席上她女扮男裝一身親王服負(fù)手而立,眉眼間俱是英氣與銳利,分明笑著,卻猜不透笑里藏著的是什么。
“吳王真是年輕有為啊。”
他聽著她的贊嘆,心里沒來由地升起煩躁之意,眉頭一皺。
這樣的夸贊究竟有幾分真心。
她十四歲便封親王,于朝堂上需得小心謹(jǐn)慎,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不得讓人抓著把柄,這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笑,他見過許多次了。
可他總不由想到她眉如遠(yuǎn)山,眼若秋水,一襲紫裙執(zhí)傘含笑瞥人時的模樣,讓人挪不開眼,又不敢多看,江東山清水秀,在她身后也如塵灰般失色。
只是這樣的笑意,幾乎不曾是給他的。
或許應(yīng)該說,曾經(jīng)有過,又因他失去。
他瞥見那雙清澈透亮的眸里含著淚光的模樣,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她的淚水。他默默地將視線移開,逃避著她的淚水。
巴掌虛弱地落在他的臉上,剛剛被自己捅了一刀,她手上根本沒有力氣。
他說,她傷得很重,再不治療會死的,她沒停下,他又說,這樣真的會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不曾躲,究竟是因為不疼,還是想讓她泄憤。可心中總沒來由得有些許不自在,在被人質(zhì)問時,又欲蓋彌彰地證明著自己的無過。
又有那么一瞬,被她的淚水刺痛,隨后又將其封存在心底,暗自品味。她的淚水,又有多少人見過呢,兄長一定是不曾見過的。
他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驚到,耳邊又傳來女子的質(zhì)問,問他不是希望她死嗎,問他為什么不刺要害,問他是不是從未將她當(dāng)作是自己人。
他皆一一作答,神情不改,那時以為回答得天衣無縫,后來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早不止廣陵和繡衣樓,亦想要更多,想要她的認(rèn)可,想要她的真心。
她喚自己從稱呼晚輩的“仲謀”改成了直呼他的名字,就如同他喚兄長一般,這是不是能證明他在她心里與兄長是一樣的,可他又不想與兄長一樣。
那日以后她望向自己時也是笑著的,可眼里不曾有過那樣熾熱的愛意,也不曾在自己身上多做停留,總隱隱約約帶著些許提防與疏離。
這是只有面對他才會露出的神情,他不禁細(xì)細(xì)端詳,然后埋藏于心,但又時常想起那一刀,反復(fù)確認(rèn)著自己并不后悔。
歌舞開場,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除腦外。宴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他酒量也比以
前大有長進(jìn),只是他仍有些討厭這種頭腦發(fā)昏的感覺。
借口離席,柔和清涼的晚風(fēng)輕輕吹過,他覺得頭腦清醒許多,心口的燥意也消散不少,剛想回到席上,就見到廣陵王與人交談的身影。
還是那副惹人厭的笑容…他心頭的煩躁之意又被點燃,可又莫名其妙的有些慌亂。此時應(yīng)當(dāng)是大方地走上去,可他偏偏躲在了樹后。
明明面對別人自己都能將所有情緒都藏于面具背后,場面話也說得問心無愧,為什么面對她卻總不能做到心如止水,他有些懊惱地想道
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漸止,他才重回宴席上。
越回憶心緒愈發(fā)亂起來,想來也看不下去書練不下去字的,他索性走出殿門,來到院外,然后便看見了樹下抬眸看花的背影,他呼吸一滯。
未等他回身,那人已是轉(zhuǎn)過身來。
孫權(quán)的寢宮忽然闖進(jìn)一位小少年,似是迷路來到這里的。他望見時瞳孔緊縮,這少年分明長得與兄長一模一樣。
孫策因為心疼你,不愿讓你親自懷孕生育,便與你一同去隱鳶閣中尋得能讓男子受孕的秘藥。這便是你與孫策的長子,也是唯一的孩子。
在生下這個孩子后好景不長,你的兄長便戰(zhàn)死沙場。
當(dāng)時這孩子的名字還是孫權(quán)取的。
孫權(quán)想到此處不由得內(nèi)心絞痛,只見小少年朝他笑道,跑到他身邊坐下。與他說著不要告訴母皇,抱怨著學(xué)業(yè)繁忙。
臨走時小少年問他以后還能不能來?他沉默片刻,點點頭。小少年開心地與他告別,離去。
從此之后,小少年就成了他寢宮的常客,與他說著想念父后,與他說著母皇有多么嚴(yán)厲,說著這些年他經(jīng)歷了什么。
說著……他有個與母皇處處作對又戰(zhàn)敗身亡的叔叔。
他聽著小少年的這些故事,更是不愿將自己的身份暴露給他,只安靜地聽著,那孩子傷心時,便摸摸他的頭以示安慰。
你并不知道他們倆早在這時就已經(jīng)見面,就自顧自安排孫權(quán)做小少年的老師。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直到有一日,你在寢殿里強上孫權(quán)。
小少年震驚地捂住嘴后退兩步。
小少年:“母皇……師父……”
孫權(quán)試圖拿衣服擋住身體與面部,被你阻止,就這么把自己狼狽的一面暴露在他的學(xué)生、侄子面前,他身體微微顫抖著,眼淚從眼角滑落,羞愧難當(dāng)。
你:“鴻兒,好好看著這張臉,你不覺得他很像誰嗎?這就是你的叔叔。”
小少年:“叔叔……”
孫權(quán)身體猛地一顫,想起那些過往,內(nèi)心悲傷至極,垂著眸不愿看向小少年。
你的聲音也有些顫抖:“鴻兒,你叔叔從前刺殺過我無數(shù)回,我是念在你父后的情面上才次次手下留情,饒他一命。”
小少年還不了解男女情愛之事,更沒到能夠理解大人間的那些恩怨情仇的年紀(jì),只覺得母皇好兇好狠,師父哭得好慘,又隱隱覺得兩人之間有端倪。
小少年三番五次地想繞過母皇宮人去詢問孫權(quán)兩人之間究竟發(fā)生過什么事都失敗,你也察覺到他開始好奇,索性將孫權(quán)鎖在高塔上。
你借口道:“你叔叔近些日子身體不適,怕把病氣傳給你。”
小少年眨眨眼,落下淚來:“娘……鴻兒想師父……”
你:“過一段時間再去。”
小少年立即止住眼淚,欲言又止,扯扯你的衣角:“娘,您別欺負(fù)師父……”
你有些無奈:“你乖乖聽話,我便不欺負(fù)他。”
小少年乖乖應(yīng)下。
待兒子回去,你起身朝高塔方向走去。
孫權(quán)冷冷地道:“……你還來做什么?”
你輕笑一聲,直接轉(zhuǎn)移話題道:“沒想到鴻兒這孩子那么喜歡你,今日與我撒嬌說想來看你,還讓我別欺負(fù)你。”說罷,便好整以暇地等待著他的反應(yīng)。
孫權(quán)在親生侄兒面前臉面丟盡全是拜你所賜,見你又提此事,心里又羞又氣,恨不得將你捅死,又不可為之,只能沉下臉不給你好臉色看。
孫權(quán):“那你便聽你兒子的吧。”
你知道他羞惱,又更想逗他,上前一步,一手摟著他,一手挑起他的下巴笑道:“我說,鴻兒只要乖乖聽話,我便不欺負(fù)他師父。”
孫權(quán)愈發(fā)羞恥,暗自腹誹你真是個狠心的女人,就連親生骨肉也算計,面上只維持著平靜,打太極道:“我養(yǎng)病這段日子有給他請教習(xí)夫子嗎?”
你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牽著他的手走到床邊:“你放心吧,不會落下他的功課的。”
一夜溫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