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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纏纏綿綿下起了雪。漫長的夏日結束了,明日便是冬至。蕭楚何突然意識到,和小姑娘已經相識半年了。
蕭楚何關上窗,阻隔了外面呼嘯的風雪,一只手別在身后,心里依舊說不出的煩躁。這種不受控制的情緒,他心里倒也隱隱明白了幾分緣由。
帕子在地上沾了灰,洗干凈之后卻沒了小姑娘的味道。蕭楚何不知為何有些遺憾,可究竟在遺憾些什么,他自己也說不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定要留著那方手帕,還時時刻刻帶在身上,說是已經占為己有了,也不為過。只是有時候知道懷里放著這方手帕,他就覺得舒心,僅此而已。
他這幾日的舉動實在莫名其妙,讓他不得不思忖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邪。暗殺小姑娘的計劃擱置了不知多少次,想來想去才明白自己早已入了局,他在這場男女游戲中再也無法游刃有余抽身而退。
蕭楚何從不知情愛為何物,乍然窺見一點點,便已經心神大亂。
顧盼既已知道了他王爺的身份,蕭楚何便不再掩飾,綾羅錦緞、奇珍異寶一箱一箱從王府送到了丞相府,恨不得讓全京城都知道了顧盼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時常以報恩為由去丞相府看望顧盼,或是以答謝為由邀顧盼出來。顧盼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但每次蕭楚何的借口都十分冠冕堂皇,倒讓小姑娘沒什么正經推辭,只得想一些裝病之類的歪招兒。
蕭楚何對小姑娘的縱容似乎沒有底線,但她并不領情。蕭楚何畢竟是王爺,丞相府不好拂了他的面子,總不能每次都婉拒,因此小姑娘也偶爾見他幾次。
今日,蕭楚何又邀她來王府弈棋。
琴棋書畫,顧盼對琴、書、畫一竅不通,對棋倒還通曉幾分。她幼時琴棋書畫都學了一遍,獨獨對棋情有獨鐘,只因覺得下棋好玩罷了。因著對弈時贏過對方的勝負欲,顧盼誤打誤撞學有小成。
顧盼幼時也常與晏初對弈,只是小姑娘下棋時總是反悔,一顆棋子游移不定,好不容易放下了也要千方百計的拿回來。晏初任由她鬧,每回都讓著小姑娘。后來被顧丞相教訓了幾次,顧盼才慢慢改掉了悔棋的毛病。
顧盼被仆人帶著進了門,穿過假山與拱門,遠遠的便看見了蕭楚何。
朱紅色的回廊里,蕭楚何穿著一身墨色的長袍,宛如濃烈的朱砂里一滴顯眼的墨痕。他似乎感應到了顧盼的視線,抬頭瞧了過來。
相距稍遠,蕭楚何看不清她的面容。飄飄渺渺的,如隔霧看花一般看不真切。
仆人見顧盼停了腳步,等了許久也不見她動作,只好更加恭敬地彎腰:“顧小姐,這邊請,王爺還等著您呢。”
顧盼提步,最后順著蕭楚何的視線落座在他的眼前。她神情一絲不茍,從一開始就擺明了疏離的態度。
小姑娘例行寒暄客套:“王爺近來可好?可曾遇到什么煩心事?”
蕭楚何雖不喜二人如此疏離,但還是答道:“近來不好,遇到了很多了煩心事。”
顧盼被蕭楚何的回答噎了一下。她只是隨口和他客套罷了,這王爺還真是實誠,把心里話都說了出來。顧盼沒什么辦法,只好順著蕭楚何的話茬問道:“王爺近來有什么煩心事?”
蕭楚何還未開口,顧盼又自顧自打斷了他的話:“王爺憂心之事,哪里輪得到民女發問,是民女僭越了。”
蕭楚何一耳朵便聽了出來,小姑娘這是不愿聽他聊家常隨口胡謅的借口。蕭楚何偏偏不隨她的愿,沉聲道:“盼盼在東瀛山上救了我的命,便是我此生的恩人,與我有著深情厚誼,怎么能算僭越呢?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套。”
小姑娘故意隔應他:“民女身份低微,怎么有資格聽王爺的私事。”
“盼盼莫不是說笑了,顧丞相的小女兒若還身份低微,那這世上還有幾個身份高貴之人?況且盼盼救了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比我這個王爺還要高貴幾分。”
顧盼暗暗攥緊了拳頭。三句話不離救命之恩,蕭楚何是鐵了心和她扯上關系。
但顧盼也鐵了心不想和他扯上關系:“您是王爺,民女只是小小一介草民,禮不可廢,怎可恣意妄為。”
“恣意妄為?”蕭楚何挑挑眉,“當初我崴了腳,你背著我走了那么長的山路,還不夠恣意妄為嗎?”
“彼時民女不知是王爺,若有冒犯,還請王爺恕罪。”
不愿再和顧盼繼續推諉,蕭楚何低聲開口:“我近幾日心煩之事,自然是有個小姑娘整日躲著我,今日好不容易才把她請進府。”
顯然,蕭楚何口中的“小姑娘”,就是她自己。
蕭楚何拐彎抹角地說,小姑娘也拐彎抹角地回:“整日躲著王爺,自然是因為不想看見王爺,見到王爺就頭痛心煩。”
蕭楚何:“……”
還真是不留情面啊。
蕭楚何聽罷也不惱,厚著臉皮道:“小姑娘見了我就頭疼心煩,可我見了那小姑娘,心里卻歡喜得很。”
這話著實有些輕佻了,顧盼暗暗擰緊了眉,掩下心中不耐,脆聲道:“王爺不是要下棋么,開始吧。”
聽見小姑娘出聲催促,蕭楚何不緊不慢道:“誰執黑子誰執白子尚未定好,何必如此著急。”
小姑娘摸出一枚白子一枚黑子,手背到背后搗鼓了半晌,而后手指握成拳伸到蕭楚何面前:“手心里一個是白子,一個是黑子,你猜中哪個便用哪個,如何?”
蕭楚何佯裝忖度了半晌,用手中折扇敲了敲小姑娘的右手:“我選這個。”
折扇的扇骨輕輕劃過小姑娘的手指,蕭楚何倒像是自己的手碰到了她一般,猛的縮回折扇。
顧盼并未察覺到蕭楚何異樣的神色,待要伸展手指,卻被蕭楚何制止:“我猜是黑子。”
顧盼攤開手心,果然是黑子。
蕭楚何笑吟吟道:“猜中了可有什么獎勵?”
顧盼把黑子塞進蕭楚何手中:“那王爺用黑子,民女用白子。”
蕭楚何不緊不慢道:“今日你一身白衣,我一身黑衣,你用白子,我用黑子,倒是正好與這黑白棋子相配。”
下棋就下棋,廢話還真多。顧盼暗道他油嘴滑舌,面上不顯,淡淡道:“王爺,再不下棋,您手邊的茶都要涼了。”
聽出小姑娘的不耐與催促,蕭楚何稍顯清瘦的手指執起那枚黑子,放在棋盤上。
咚。
琉璃制的黑色棋子壓在棋盤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棋路如人,蕭楚何好勝,棋下的也是鋒芒畢露。
顧盼身在曹營心在漢,一直在胡思亂想,心思不曾分給棋盤半分。蕭楚何的黑子一步一步蠶食她的腹地,你來我往之間帶著幾分殺意,不過幾個回合,顧盼所執的白子已落了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