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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來不及分辨的復雜情緒一股腦兒全涌了上來,如同一排細小的梨花針扎在晏初心頭,微弱但足夠肝腸寸斷。他不管不顧抱起小姑娘往將軍府跑,聲音里帶了哭腔:“父親,快去叫郎中,快!”
晏初一身月白衣裳沾染了大片血跡,顧盼窩在他懷里,鼻尖是濃重的血腥味兒,混合著他身體溫熱的氣息。顧盼恍恍惚惚說道:“對不起啊……”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臟了……”
晏初又說了些什么,顧盼沒聽見。迷迷糊糊閉上眼睛之前,她只看見了他滿是焦急的側臉。
連一個小姑娘都能看出來晏初不喜歡學武,晏老將軍卻看不出來,無非是自欺欺人罷了。當今朝堂不穩,政局動蕩,晏家恰是因為手握兵權,才能在這多事之秋立于不敗之地。屆時倘若晏初學了文而致兵權旁落,指不定有多少世家貴族對此虎視眈眈,恨不能把晏家蠶食殆盡。
晏初又何嘗不知晏將軍的顧慮?晏家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牢籠。他按著父親定下的既定軌跡走下去,從未想過掙脫理智打破規則,直到遇見一個不怕死的小姑娘。
他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那一劍并未刺到要害,顧盼好好養上幾個月,又是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她再次醒來時,已身處將軍府內。傷口已經止了血,晏初在床邊守著她,眼中滿是愧疚。
顧盼喚了他一聲:“哥哥!”
晏初這才回過神來,有些崩潰地抱住她,力氣大得幾乎令她窒息。滾燙的吞吐氣息落在頸側,顧盼聽得到他清晰的心跳聲,和他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你嚇死我了!我差點以為你……”
晏初說不下去了。
他此刻抱著小姑娘,越發覺出她的嬌小與單薄,像一只搖搖欲墜的青花琉璃盞,一不留神就要碎去。明明是那么纖細柔弱的雙手,卻似乎有著無堅不摧的力量,和力挽狂瀾的勇氣。
小姑娘看起來并不驚慌,語氣里沒有半點死里逃生的后怕,反倒歡喜得很:“我真的贏了!你不用走了!我是不是很聰明?”
晏初鼻頭一酸,眼淚又差點掉下來:“笨死了,怎么會有你這么笨的笨小孩,為了別人差點把命搭進去。”
顧盼一臉認真糾正他:“我不笨!我有意避開了要害!”
小姑娘睡得頭發亂糟糟的,晏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支楞飛翹的呆毛:“你不笨,你最聰明了。但是下次可不許這么胡來了。”
小姑娘胡亂應下,又試探道:“我今日用你那把霜雪劍比試,手感不錯……”
心知小姑娘覬覦了許久霜雪劍,晏初笑道:“送你了。”
晏初答應得爽快,小姑娘又有些歉疚:“也不必送給我,偶爾借給我用一用就好。”
“沒關系,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
“欸?”
“我過幾日便去學院讀書,用不到了。我同父親說,倘若七年之內在京城拼不出一番作為,屆時我自愿去邊疆歷練,絕無怨言。”
小姑娘眼睛霎時亮了起來:“過幾日去學院讀書,那你是不是心里很歡喜?”
“只要你健健康康的,我就已經足夠歡喜了。”
晏初說罷又想起什么,失落道:“這么深的傷口,雖說止血了,但以后還是會留疤。女孩子身上留下疤,總歸是不好看的。”
“為什么不好看?”小姑娘粲然一笑,笑容里沒有半分虛假,“這是你給我的印記,我以后每次看見它,都會想起你。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你啦,對不對?”
“是這樣沒錯……但是這樣想的話……”
但是這樣想的話,就好像打上了獨屬于他的標記,成為了他的所有物一樣。
被這個荒唐的想法嚇了一跳,晏初猛然站起身來,椅子突兀摩擦地面的吱嘎聲格外明顯。
小姑娘不明所以望著他,黑亮的瞳仁里映出他清晰的小影子,就好像只能看得到他一個人一樣。
“我……我去告訴父親你醒了……”
留下一句干巴巴的話,晏初便急匆匆離開了。他腳步略顯倉皇,落荒而逃似的,甚至差點被門檻絆倒,扶了一下門扉才堪堪穩住腳步。
留下一臉問號的小朋友在房間里獨自懵圈。
第6章 宴會
將軍府的那棵桂花樹謝了又開,開了又謝。當初乳臭未干的晏初已長成了翩翩少年,眉眼依舊溫潤如玉,卻沒了兒時的懵懂,愈發儒雅斯文。和從前相比,他長開了不少,長身玉立,風姿斐然,端的起“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這句話。
過往的十幾年如夢一場,回想時總覺得模糊而不真切。他兒時的快樂屈指可數,曾經在練武場度過的那些年少時光,除了單調的舞刀弄槍,唯有一個可愛無畏的小姑娘,每每想起總覺歡喜,仿佛一出場就能點燃整個畫面。
晏初和顧盼真正稱得上是形影不離。小廝們時常瞧見顧盼在桂花樹下舞劍,晏初則靠著桂花樹讀書。離開時晏初順手揉一揉她的發頂,顧盼便氣鼓鼓一副炸毛小貓模樣。
要說二人從未紅過臉,倒也不現實。最激烈的那次爭吵差點讓二人徹底決裂,可如今長大后回想起來,只剩下了充滿人間煙火氣兒的鮮活。
后來,京城春闈三試,時文、策論、詩賦,皆被晏初拔得頭籌。晏初自此深得圣恩,一路平步青云官至中樞,永康十一年授大理寺少卿。晏初如今不過弱冠之年,已是當朝最年輕的少卿大人,圣眷深厚,一時風頭無兩。
但隨之而來的是閱不盡的案卷與做不完的公務,有時忙起來晏初連飯都來不及吃,一日也只睡一兩個時辰。晏初每次來找小姑娘,都是從繁忙的事務中抽身過來,常常是剛得了空,家也不回就先到丞相府來。二人的關系依舊熟絡,但不知為何,晏初心里總有種淡淡的失落感。大約是,小姑娘再也不像小時候一般圍著他轉了。她有了許多新玩伴,吏部尚書的三千金,殿閣大學士的二小姐,護軍統領的小女兒。有時二人在長街上擦肩而過,小姑娘只對他遠遠打聲招呼,便繼續走自己的路了,約莫是為了避嫌。她再也不是那個對他懷著絕對依賴,對他百依百順言聽計從的好哄小丫頭了。她的笑依舊明媚,但不會只對他笑了。他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對小姑娘來說,其實也沒有那么重要。這個認知莫名讓人不舒服,有一種原本屬于自己的事物,卻被別人搶走的落差感。
今日照例出席仕官應酬往來的酒宴,原以為習慣了觥籌交錯間的虛與委蛇,卻不想,嘈雜中瞧見一抹纖瘦身影,令晏初猝然楞住。
顧盼正一門心思啃手里的雞腿,一抬眼,便猝不及防撞進一人熟悉的視線。也是湊巧得很,晏初也恰好往這兒看,二人正正對了眼。兩人中間還隔了好幾位女眷,卻不妨礙眼神流轉,四目相對時顧盼悄悄對他露出一個笑,算是打了聲招呼。
算算時間,他也有快一個多月沒見過小姑娘了,原以為她見到自己會雀躍不已,可如今看來,宴會上有沒有他對小姑娘來說也無甚差別。
小沒良心的。晏初難得孩子氣的想,拿過酒壺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少卿大人,想什么呢!”一旁的安俊郎寺丞出聲提醒,“酒水溢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