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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系帶束縛,季延川身上白色的里衣倏而散開,他從床頭暗格摸出盒脂膏,正待要辦事,只聽得一陣丁零當啷的金屬掉落之聲,驚得趙楦清醒些許,迷迷瞪瞪往地下瞧,只見幾根寸許長的銀針在地上滾來滾去,幽幽泛著冷光。
“這是什么?”
壞了,暗器沒藏好
季延川頓了頓,面色沉靜,若無其事地摩挲著他細白的脖頸答道:“剔牙棒。”
趙楦:“?”
“不
重要。”季延川把那張清雋的臉掰回來,湊上前去蹭了蹭他泛紅的鼻尖,“春宵一刻值千金。”又把那盒脂膏塞到他手里,低聲問:“你來,還是我來?”
趙楦看了看手里那盒東西,纖長的睫毛忽閃:“不會。”
“也是,趙公子看起來不像是懂這檔子事兒的,可別是個雛兒吧?”季延川一面笑問,一面挖了些脂膏探到他身后。
“跟男人······這是往桌上甩,“……還是得再歷練歷練。”
“皇上的意思是……”
“儋州這塊地方,你以為如何?趙進士若前往,憑他的聰明才學,想必會有一番作為。”
季延川心頭大震,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而后皺眉道:“皇上,恐怕不妥。”新科進士下放此等瘴毒之地,與流放無異,他與趙楦是有些小過節,但不至于置人家于死地。
“有何不妥?說與朕聽聽。”皇帝又翻開了一本新奏折。
“儋州苦寒,多毒蛇猛獸,且人跡稀少,身強力壯之士尚且不能久居,趙進士一介書生……”季延川忽然說不下去,沉默半晌,緩緩撩袍跪地。
皇帝并沒理會他,仍垂眼在白宣黑字上畫朱批:“繼續說。”
季延川俯首叩地,沉靜道:“臣不敢,臣有罪。”
“你有何不敢,又何罪之有哇?”
“崇文殿前意氣用事與人相譏,是臣一人之過,請皇上降罪。”
“降罪……”皇帝輕哼一聲,終于抬眼,自座位上看向他,說道:“朕不管你們私下有什么過節,人前總該體面些,崇文圣地,何況你始終是國舅,這一巴掌下去,貴妃的臉面往哪兒擱,皇家的臉面又該往哪兒擱?”
“臣罪該萬死。”季延川再次叩首。
“行了,不必萬死,起來吧。”李憫終于將裝模作樣了半天的朱筆擱進烏玉筆架,“罰你扣俸三月,抄經月余,后日下朝,自去度支司領罰,至于趙楦……”皇帝沉吟片刻,“下放桂郡歷練三載。”
季延川欲言又止,頓了頓,終于還是拜下去:“叩謝皇上恩典。”
皇帝朝他擺擺手,閉上眼睛,捏緊額角:“下去吧,朕也乏了,出去把小連子給朕叫進來。”
季延川依言照做,待到出了承乾殿外,伸手往背后一摸,才驚覺已汗濕重衣。
壬寅虎年十月十日,皇帝批完了引見文書,各種制式的任命告身便如同雪片一般發往新科及第進士家中。
季府早已收到消息,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在正廳接旨,又千恩萬謝地把前來頒布的人送走,這才湊到一起仔細讀這任命書。
“……授大理評事,簽桂縣知縣,總領廣府西路桂縣一應錢糧文字,報發御前,兼提領措置屯田,賜如故。奉敕以右,牒到奉行。”
肖亦如捧著趙楦的任命告身,逐字逐句念了又念,眉頭緊皺:“桂縣?剛剛都沒聽太仔細,怎么要去那么偏遠的地方喲……”
趙父聽完宣告,也是頗感意外,他坐在太師椅上,眉頭微皺,不得其解,按照楦兒的出身與成績,此官職多半是由吏部擬注上奏,他本以為經過打點,吏部多少會安排個離京城近點的地方。
對比他們二人,趙楦則心中早有預料,他開罪了皇帝小舅子,眼下這個結果已然比先前所想要好得多,只是見父母憂慮,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愧疚。
終歸年輕氣盛,權當教訓了。
可捫心自問,若那日崇文殿前情景再現,他還會選擇反擊嗎?
趙楦給自己的答案是,會。
只不過會更聰明些,靜待合適的時機。
季放。
他在心中反復咀嚼這個名字,眼底幽暗,看來此人實在不好相與。
鐘渠成聽說趙楦的消息時人在歌樓上,女孩兒們調笑著往他唇邊涂口脂,正樂不思蜀呢,有人來低聲報了個口信,花紅柳綠紅忽而“哄“地一下被他推散,眾芳花容無措愣在地上,誰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這位爺。
鐘渠成卻沒有心思再管她們,只顧揪住小廝的衣裳,瞪大了眼睛,問,“你說他被下派到哪里?”
“廣府西路,邕縣。”
“確鑿?”
“確鑿,老爺特命我來通知您。”
“這是什么鳥不拉屎的地方!”鐘渠成當即重重拍桌,“吏部那幫孫子干什么吃的,拿人錢不辦人事!”
“爺,小聲些!小聲些……”小廝眼看四周,趕忙低聲道。
鐘渠成壓了壓心火,降了聲音,吩咐道:“即刻備馬,回府。”
鐘渠成一回來,成平候的書房就熱鬧起來了。
“爹,這是怎么一回事兒?!”著暗紅錦袍的人帶著滿腔疑慮急匆匆跨進屋來,下擺都甩出了風聲。
成平候正氣定神閑地倚著軟榻執旗對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爹!我沒心情下棋!您快別賣關子了。”鐘渠成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爹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坐下說能急死你小子咋
地?”
“好好,我坐。”鐘渠成一屁股坐在軟榻上,身子稍稍前傾,“景明真給下放到那窮山惡水去了?不都給吏部打過招呼了嗎?他們怎么辦的事?他們……”
鐘父擺手打斷他:“這事兒你怪不得吏部,沒轍,這回他們說了不算。”他把手往空中揖了揖,“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主意?”鐘渠成十分不解,“圣上日理萬機,他怎么會注意到景明?沒道理啊,難道景明犯什么事了?”
鐘父輕哼一聲,捻起一顆黑棋:“正是犯事了……聽說是得罪了國舅,誰也救不了他,我可警告你,這回你別去湊熱鬧,不然咱家誰都吃不了兜著走。爹早跟你說過,離這姓趙的小子遠一些,此人乖張不訓,遲早有一天惹禍上身。未任官先遷,也算頭一人,上面的意思很明確,你別再傻不愣登的往前湊,幫他通融已是仁至義盡了,以后莫要再往來,免得落人口實。”
鐘渠成身子塌下來,愣了好半晌,陷入沉思。
鐘父以為他在權衡斟酌,正待要開口寬慰,卻聽鐘渠成問道:
“國舅,是哪個國舅?據我所知皇后娘娘家沒壯年男丁……她唯一的弟弟還在牙牙學語,景明從哪兒得罪的?”原來自從“得罪國舅”后,其他的話再也沒往鐘渠成耳朵里鉆。
鐘父氣不打一處來,抄起手邊的煙斗給了這個小兔崽子一榔頭。
“哎喲!您打我干嘛!”鐘渠成捂著腦門一臉怨懟。
“為父方才說了什么?”
“景明得罪國舅。”
"下一句。"
“兜著走。”
“再下一句!”
“往前湊。”
“你!小兔崽子!故意氣你爹是不是,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鐘父又抄起了煙斗。
“爹!爹,爹爹,知錯了孩兒知錯。”鐘渠成趕緊握住了煙桿,“聽見了都聽見了!孩兒心里都清楚,您消消氣。”
“就算我不再去找景明,問問緣由也無傷大雅,您想想,事已至此,難道我還能去替他報仇不成?”
鐘父一臉狐疑,分明不信。
鐘渠成心虛地干笑兩聲,趕緊轉開話題:“話說回來,爹,季貴妃兄弟最多,難不成所謂國舅……”
“正是那府上二公子。”鐘父正色道。
“二公子?三年前平調進京那個?季什么川?景明會無緣無故得罪他?我不信,別是這家伙仗勢欺人了吧。”
鐘父拿煙斗敲了敲桌面,淡淡道:“真相不明,不可亂語。”
鐘渠成默默噤了聲。
提及季家,父子兩人的態度都微妙起來。——兩家不太對付,這在整個鐘府,幾乎是眾所周知的事。
鐘家季家祖上都在同一時期跟著太祖皇帝打天下,幾乎是一齊加官進爵,也算平起平坐的簪纓門第。
雖說一山不容二虎,但這么多年也維持著表面平衡,直到一件事發生,才打歪了這權力的天秤。命運的砝碼壓給了季府,季紅瑩嫁入了皇宮,憑借出眾的才貌與嫻慧的性格,很快贏得皇帝的青眼。隨后幾年,日漸上升的,除了她的位份,還有定國侯府的權勢。
得勢到原本最不受寵遠在邊關的季延川,一封詔書說回就回,直接空降殿前司并擢為馬軍都虞候。
都虞候這個品階,在達官貴人遍地的京城倒不見得有多高,但殿前司作為皇家護衛,向來非帝王親信不用。皇帝把他放在這個位置,對季家的親信程度自不言而喻。
而鐘家呢?早年間那點兵權,已被先帝設瓦解得差不多了,空有虛銜無實權,終歸朝不保夕。
同時一個池子里跳出來的紅鯉,一只躍了龍門,另一只卻即將擱置淺灘。
種種跡象,很難使鐘家不憂慮。
都說背靠大樹好乘涼,哪里又尋得此樹呢?季家有貴妃,她那幾位兄弟,也絕非庸碌之才。鐘父早些年亦有顆望子成龍的心,奈何……他發愁地看了看鐘渠成,不由得嘆了口氣。對方一路咋咋呼呼,口干舌燥,此刻已經對著茶壺牛飲起來。
趙楦這件事情,只要圣旨已下,不管誰去說都無能為力了。對于鐘渠成來說,即便直接求到御前,也無法扭轉,只會給鐘家徒增麻煩,他不能蠢到這種程度。
然而沒能實現幫趙楦留京的承諾,他心中始終有愧。
某天,趁著鐘父不在,鐘渠成便提著大盒小包的禮物,偷偷溜出,獨自前往趙府。
馬車輪子滴溜溜地轉過兩條大街三個巷子,漸漸倚在白墻朱門邊。玉蘭花花葉葳蕤,開得極盛,其中一梢探出壁牖,車轍過時,玉盞飄落。
鐘渠成停了車,提著東西躬身跳下來。
趙府的管家正要出門采買,乍見了他,笑著調侃道:"喲,鐘公子,今兒怎么著,是要上我們家提親來呀?"
鐘渠成快步上前,問道:“劉叔,景明在府里嗎?”
"昂,估摸著園里讀書呢。我去喊他一聲?"
“在家就好,喊就不必了,劉叔
您忙您的,我自己進去就行。”
跟劉管家寒暄客套了一番,鐘渠成便輕車熟路地進了趙府。
趙楦果然在花園小書亭里看書,面對著花,背對著人,坐得筆直。
平時,鐘渠成少不得要附庸風雅兩句“幽窗開卷”,但這會兒,他沒有任何心思打趣,而是直接走上前去,喊了一聲景明。
趙楦轉過頭來,流露出些微驚訝:“玉郎?怎么來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
鐘渠成嘴角擠出一個笑:“我得了些好東西,想著立刻給你送過來。”
趙楦看著他手上東拎西掛,不由得心下搖頭,這哪是他鐘大少爺平時的作風,平日里要提這么多玩意兒,少不得三從四仆跟著,他在前面搖著扇子瀟瀟灑灑踏四方步,這才是他,今天這出,八成是想為留京那事兒請罪。
趙楦心下了然,卻也沒有戳穿他,十分給面地起身去接,只笑道讓我看看都有些什么稀罕玩意兒。
鐘渠成看他若無其事地接過東西,臉上輕松不少,便也坐下來,東拉西扯聊起了閑話。期間,誰也沒有提及關于出任的話題,他們就像往常一樣,從喜好談到風月再聊及詩賦,直至日暮西下,鐘渠成不得不離開。
趙楦把他送到門口,馬夫牽來馬兒,鐘渠成接過韁繩,卻遲遲不動,只看著趙楦,臉上猶猶豫豫,嘴里支支吾吾,心中有口難開。
趙楦早知他想說什么,粲然一笑,寬慰道:“行了,你我之間,無須多言,人事已盡,剩下的,便只有交給天命。”
“景明,我對不住你。”
“什么對得住對不住的,這話我不愛聽。據說那邊蔬果多得很,你不是一直想吃新鮮荔枝嗎?往好處想想,說不定到了那兒,我還能托人給你捎兩筐回來。”
汴京到廣南,不知多少千里,即使快馬加鞭,行程又何止兩月?要吃新鮮荔枝,不知得跑死多少匹馬,這是在開解他呢。
鐘渠成苦笑,明明失意的是他,他卻反而能像個沒事人似的,還能哄哄別人。
“景明,你出任之前,給我送個信,到時,我去為你餞行。”
“那是自然,玉郎可千萬記得帶上兩壺好酒,要東街崔家樓的。”
“一定。”
壬寅虎年十一月十五日,趙楦出任。
河岸船只停靠的碼頭人聲鼎沸,有往來搬貨的船工,有沿岸叫賣的小販,客船停靠處,擠了不少送別的家眷。
趙家人便是那家眷中的一撥。
河面秋波輕泛,河畔榆樹楊柳早已沒了綠意,只剩光禿的條,時不時迎風擺動,頗有幾分蕭瑟。
趙楦與父母等人在一處,依依惜別,肖亦如千叮嚀萬囑咐,注意事項說了一遍又一遍,給他系披風的手微微顫抖,聽到船夫通知趙楦登船時,終于抑制不住紅了眼眶,趙父亦有些眼熱。
趙楦別了父母,上船之前,借著身高往人群之外探看,然而并沒有看到鐘渠成的身影,不由得嘆了口氣,只得轉身跟著引路的船夫上了板橋。
這京城的梨花釀以后恐怕是再難喝到咯。
開船后不久,一匹快馬從城內奔來,馬上一名錦衣少年,腰間懸著兩壺瓷白的梨花釀。
趙楦正站在船頭上吹風,他看見了鐘渠成拎著酒飛快奔到河岸邊的身影,可惜彼時船已行出二三里,遠遠的,對方爬到貨堆上沖他呼喊,然而風聲與搖櫓聲淹沒了一切,根本聽不清楚。于是趙楦只能舉起手,朝他用力揮了揮。鐘渠成看見了,也舉起手,一直揮一直揮,直到身影互相從一條線變為一個點,再也看不清。
趙楦有些悵然,船駛出外城,汴京的亭臺樓閣,白墻朱戶,都一一遠去,而此時薄日已西斜,斷雁南飛。
附近同路的客艟傳來三兩聲琵琶撥弦,曼妙的歌聲隱隱約約潛進暮色水響中。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
兩聲寒鴉鳴叫劃過灰蒙蒙的天空,槳聲漸慢,流水汨汨,四下的船只漸次亮起燈影,風煙籠著水霧往船上吹,趙楦感到一股寒意,斂了斂衣袖躬身回了客艙。
從京城到廣南,山長水遠,趙楦尚未成家,父母自然不能跟著一起去受苦,因此除了幾箱書、官印并一些使用銀錢,他只帶了一個從小長在身邊的隨侍小廝。趙父原想讓兩個護院一塊兒跟著,可那兩人一聽說是要去廣南,便都推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實在離不得,只好作罷。
走完了水路,接下來的路,是跟鏢局一起。趙父想得周全,怕長途跋涉變故叢生,特意托了城里頗有經驗的鏢局護送。果然,剛入邕州地界,途徑風虎嶺,他們就碰上了劫道的山匪。
林風颯颯,半人高的斑茅叢里跳出七八個大漢,皆著暗色補丁麻布短打,披巾蒙面,人手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刀,將趙楦等人團團圍住。
看起來頗為嚇人。
趙楦這邊五個鏢師,人數上雖落了些下風,但好在經驗豐富,遇到這等局面
也能不動如山。
領頭的鏢師名喚林毅,此刻上前對那幫劫匪喊話道:“我等取道于此,無意冒犯,還望各位兄弟行個方便。”
一個扎著頭巾的劫匪用蹩腳的官話答道:“少廢話,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通通交出來!”
聽到他們只是為財劫道,林毅悄悄松了口氣,沖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去請示趙楦。
趙楦長這么大,頭一次遇上打劫,這些劫匪對他來說就跟戲文里的人似的,一時間竟是驚奇蓋過了恐懼。他掀簾看了片刻,搖搖頭,沖小廝低聲道:“陣仗倒是像那么回事,可惜缺了一句開場白,把它加上,那才算齊了。”
小廝辟雪緊張得手都在發抖,聞言苦笑道:“爺,快別開玩笑了,我看他們只是要錢,要不咱們拿些銀兩,趕快打發了吧?”
“怕什么。”趙楦睨他一眼,跳下車去,辟雪趕忙也跟了下去。
林毅的手下正前來請示,趙楦擺擺手,取下腰間錢袋子,沖那群山匪喊道:“各位英雄好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大家相遇一場,不如交個朋友,何必非要打打殺殺,拼個你死我活呢?”
“我這里總共八百兩銀票。”趙楦抖抖錢袋子,“都給你們倒也使得,只是我有個小小的要求,只要諸位喊一聲,,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誰,喊得最大聲,最有氣勢,我就直接把這錢給他,如何?”
劫匪中有個較為年輕的愣子,一聽八百兩,眼睛都直了,他家里一年到頭都賺不到十兩銀,八百兩,得賺多少年!于是立刻扯著嗓子,照著趙楦給的臺詞吼了出來。
聲音之響亮,驚得茅草叢里呼啦啦飛出白鳥幾只。
趙楦仰頭撫掌大笑:“好!好!這八百兩就歸你了。”
眾人也都忍不住偷笑,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劫匪頭子氣得臉色鐵青,給了那二愣子一個爆栗,罵道:“蠢貨!喊你奶奶個腿喊,他拿咱們當猴兒耍!你還真信吶?!”
“哎,我可沒開玩笑。”趙楦正色道,隨即吩咐辟雪拿了幾張銀票。一時間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幾張紙上。
這時,另一個劫匪早已按捺不住,向那頭領提議道:"大哥,跟他們廢那么多話做什么,這小子有好幾口大箱子,里面肯定也有不少寶貝,咱不如直接殺他個片甲不留,到時候別說八百兩,連褲衩子都是我們的。"
辟雪見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強盜頭子的神色愈發狠戾,心中警鈴大作,忙把趙楦護在身后,喝道:“無恥歹徒,別給臉不要臉!你們知道你們劫的是誰的道嗎?朝廷命官!這是要掉腦袋的!”
那劫匪頭子聞言冷笑一聲,似乎更為自己的搶劫找到了理由:“好哇,原來又是一個狗官,更該殺。兄弟們,上!”
趙楦和辟雪連連后撤,鏢師們上前迎戰,霎時間刀光劍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見此情景,趙楦后怕起來,辟雪掩護著他不斷往馬車旁退,急道:“趁場面混亂,公子你快上馬先走。”
趙楦心頭火起,拗勁兒突然上來了,大怒:“走什么!既要尋死,爺讓他們有來無回!”說著也顧不得躲藏,扎起廣袖,露出里面的袖箭,瞄準了劫匪一道道射去。辟雪恨不得把他抱上車,奈何身量不如趙楦,對方要是不動,也別無他法,只得抄了根木板眼觀八方,處處提防。
劫匪中那個二愣子,武藝不精又怕死,一心惦記著趙楦身上的八百兩,因此在混戰中瞎戳弄了幾下,便佯裝敗下陣來,舉目四處留意趙楦的身影。這會子發現主仆二人在馬車旁避戰,他便提刀悄聲繞到車后,意欲偷襲。
幸虧日頭毒辣,刀刃反光,辟雪立刻發現了端倪,一把將趙楦推開,利刃就破開皮肉嵌進了他的肩骨里。
趙楦怒罵回身,反手給了那劫匪一箭,誰知二愣子中箭也不知道放手,咬牙拽著刀柄往草叢里竄,硬生生把辟雪也拽了進去。
那頭林毅剛突出重圍,正見趙楦撕心裂肺地要往草里沖,忙一個箭步上前,攔腰撈起趙楦,飛身上馬,雙腿奮力一夾,順著手下開出來的路,跑了。
跑出二三十里,二人才停下來。
趙楦被顛得胃里翻江倒海,下了馬,直扶著路邊樹干干嘔。
活了十八年,從未如此狼狽過。
喘息了好一會兒,他狠狠一拍樹干,冷聲道:“林鏢頭,咱們得即刻趕到官衙,請兵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