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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了一眼拿著一管新裝好“千里眼”剛走上樓頂平臺的林強云,心中暗道:“公子對李蜂頭的手下害死鳳兒母女,真是恨不得將其食肉寢皮,這些李蜂頭的手下決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便對身邊的傳令兵說:“傳令:讓先頭的敵船接近到半里內,聽命發炮。大炮專打遠處,子母炮負責打近的。把二十四艘‘海鶻’船全給我打沉,不許放過一條?!?
林強云一聽要把對方的船全部打沉,趁傳令兵還沒下樓時急向張本忠問道:“張大哥,是否留下幾條不打,或可擄來為我所用。”
張本忠拱手應道:“遵命?!?
馬上對欲下樓的傳令兵喝道:“且慢,前令作罷,另傳:放這些敵船過來,大炮準備聽令打最遠的敵船。”
就在“海鶻”船剛剛進入半里內時,張本忠把右手向前一揮喝道:“大炮給我開炮打!”
傳令兵一跳蹦起兩尺,沖到欄桿邊向下高叫:“都統領有令,大炮射擊?!?
水戰炮隊哨長朱煥明把這邊的兩門大炮裝好火藥后,仔細檢查五斤多重子窠尾翼中間分半粗的引線,在尾翼孔中的引線邊再插入小竹簽,以防子窠裝入炮管時引線掉落。
接到準備開炮的命令,就立即抱起八寸長近四寸粗的尖頭子窠,尾翼朝內從炮口塞入,再取來一根三寸大的木棒叫來一個人幫著用力把子窠推到底。然后再用那根木棒在炮管外量了一下,確定已經到位了,方滿意地拍拍冰冷的炮管說:“來吧,我的寶貝,今天是你第一次開葷,可要給我朱煥明爭口氣呀?!?
在眾炮手的幫助下將大炮推到伸出方窗,從懷里掏出一管只有四寸長的小“千里眼”,對要打的目標看了一下估算出距離,便收起“千里眼”躬身在望山后瞄準,嘴里不停地喊著:“定住大炮前面的位置不動,后位右偏一分,再一分,再偏半分,太過了回移兩厘……好,定死左右的位置。炮口抬起兩分,慢點……慢點,再高一點,停。怎么還沒下令開炮,不行,敵船又近了數丈,炮再升高……升,再升……好,停?!?
在他的叫聲中,大炮前面兩個搖動螺桿的炮手累得氣都差點喘不過來,流出的汗把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
這門炮瞄好了,朱哨長顧不得喘口氣,又跑到另一門炮上去檢查,只在望山上瞄了一眼,就對這門炮的旗頭說:“這樣不行,炮口太低了,打出去的子窠會越過敵船在打在它后面,你瞄準的時候要先估算出敵船有多遠,再按平時教你的法門去瞄,就不會出錯,可以為局主少下不少銀錢?!?
邊說邊掏出“千里眼”對那旗頭說:“把你的‘千里眼’拿出來,看清楚。現在你要打的這艘敵船約有一里三十至四十丈間,你的炮口要再抬高六厘左右,敵船每接近三到五丈,炮口就升高一厘。記住了?好,你自己再瞄準一次?!?
朱哨長回到自己的炮位上,調整了炮口的高度后,開炮的命令也傳到。他一下跳開數尺,向一側用四寸木板隔成的防護間內跑,嘴里則不假思索地下令:“大家退開到護板后去,點火發炮。”
上面“開炮”的叫聲過后片刻,大海舶的船身猛地一震,兩炮射擊的巨響聽去只是傳出一聲。
不一會,望斗上的人首先高叫:“打中了,打中了兩條敵船,兩條船上都起了火。我的天,這種‘轟天炮’簡直就是天降的神雷,有一條船開始下沉,船上的人紛紛往海里跳。”
望斗上的大叫聲,又使上甲板上觀看的護衛隊員們興奮莫名,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神雷,這是我們的神雷。”
最后這些連續不斷的歡呼聲演變成一個詞:“神雷!神雷!神雷!”
上甲板的歡呼聲驚動了主甲板上還躲在防護間內的炮手,不用朱煥明下令,這些此刻大感驕傲的炮手們全都各自奔到大炮邊,按平日訓練的方法將大炮拉回,自行清理炮膛,擦拭引線小孔,盛量火藥,安裝子窠引線,忙成一片。
沒有接到停止射擊的命令,不過半刻多一點的時間,第二次兩炮又已經射出。
第二次炮擊聲響過,張本忠下令:“升信號旗傳令給小戰船,從左側繞過去抄敵船的后路務必不使一條賊船漏網,若有敢于逃走的,全都給我打下海去喂魚?!?
回過頭向一旁用望遠鏡觀戰的林強云問道:“公子,我們是否迎上去,將賊船擄來?!?
林強云舉著望遠鏡沒放下,嘴里應道:“我看這些船上的敵人還沒嘗到炮火的厲害,張大哥,且先不忙上前,還要多打掉他們囂張的氣焰才能令他們害怕,不敢進行抵抗,也省得我們的戰士有所損傷……”
話還沒說完,已經迫近到三十余丈的敵船上響起一聲吆喝,數十支箭朝海舶上射來。
“??!”慘叫聲在海舶上護衛隊的人叢中響。
“不好,有我們的人中箭受傷,甚至陣亡。狗娘養的,竟敢傷了我好不容易訓練出來的護衛隊,不消滅你們我就不姓林?!绷謴娫颇X海里閃過這樣的一句話,他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兇狠地急叫:“張大哥,下令大炮繼續射擊,子母炮則擊沉向我們射箭傷人的敵船,靠上去射殺落水的賊兵?!?
“得令!”張本忠應了一聲后立即大聲喝道:“公子有令,大炮繼續向遠處的敵船射擊,各子母炮朝接近的賊船,第一波連射三擊,打沉他們。”
傳令兵俯身傳達:“主帥有令,大炮繼續遠射,各子母炮連射三發,打沉敢于向我們射箭的敵船?!?
一時間這一邊的八門子母炮不間斷地發出“轟轟”聲,不但在沖前的四艘敵船邊海面上升起水柱,每艘船上也各自中了一至三發不等的炮彈。
水戰隊的炮手們原以為子母炮在上次打蕃賊海盜時,已經是不得了的厲害,可現在一看,它們的威力與大炮根本沒法比,中了好幾個子窠的敵船除了上面的賊兵被炸翻一片外,那些賊船沒一條被打沉的。
急得張本忠跳腳大罵:“一幫笨蛋,一群笨牛。不會把子母炮放平了打它的船舷么,打出幾個洞來它想不沉也難呀?!?
那傳令兵看到這樣的情況也急了,這時也不管都統領是否在發令,吼叫著依張本忠的話往下傳:“一幫笨蛋,一群笨牛,把子母炮放平了打,在它們的船幫上打出幾個洞來,打沉它們。”
這些話被當成了命令傳到主甲板上,氣得子母炮手們雙眼發紅,立即調整炮口,差不多把炮放平才又打出三發子窠。
這一下果然見效,從“千里眼”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急著調頭逃跑的四艘賊船,剛好把船身轉了一半,以最大的受彈面積面對著大海舶,立時就有兩艘賊船側邊的近海面處,被炸開了幾個數寸大的破洞,海水嘩嘩地直往里灌。船上沒死的賊人眼見得這船不行了,紛紛縱身跳入海中,想要趁船還沒沉下之前游開,以免被沉船引發的旋渦帶入海底溺斃。就是受了傷的賊人也掙扎著往船邊爬,以圖逃命。
另兩艘賊船雖然破洞的位置稍高沒進水,但內里的船夫們也有許多受了傷,再沒法劃槳逃跑了,停在那兒等著挨炮。
張本忠興奮地下令:“我們靠過去,把這些李蜂頭手下的畜牲都擒殺了,不能讓一個逃掉,為死傷的弟兄們報仇?!?
主甲板上的炮手們激動得怪聲大叫,手腳不停地清膛、填藥裝彈、點火發炮。他們中有許多人第一次參與海戰,第一次用火炮殺敵,第一次能盡情地向敵人射擊,情緒的高漲無法壓下,完全陷入極度的亢奮之中,毫不理會使他們咳嗽不止的嗆人硝煙。
裝了螺旋槳用蒸汽機推動的小戰船,速度比賊人的“海鶻”稍快了一點點。開始時賊人對這艘向松門山無風而動的半大海舶并不理會,以為這艘帆船只是被海流帶動側移而已。
這次李蜂頭派出南下的三千水軍統制李巽,是李蜂頭的遠房兄弟,從李蜂頭起兵為母、兄之死向蒙古人復仇時起就跟他在一塊。此人也是青州一戰中,在被蒙古兵圍困一年后僅存的近七千老兵之一。
此次他奉堂兄之命,于本月初帶著三十條新造成好的“海鶻”戰船南下,一是要窺探朝庭水軍的虛實,得便就毀掉朝庭有水戰實力的水軍戰船。二則切斷兩浙東路海上進出的通道,攪亂大宋最富裕的兩浙東路,令得朝庭入不敷出的歲入雪上加霜,使朝庭在李鐵槍出兵南下時,不能有充裕的財力來應對危局。另外,李巽還有一重自己的打算,他要在這次獨自領軍時,大撈一筆足夠自己和家人過上一輩子的銀錢,準備萬一堂兄江山打不成后立即逃之夭夭,躲到一處沒人知的地方去做個面團團的富家翁。
他帶著三十艘“海鶻”戰船從楚州出發后,一路躲躲閃閃,從黃水洋外繞了一個大圈,轉到慶元府昌國縣(今浙江省舟山市)的梅岑山(今普陀山),被朝庭的水軍發現,一場水戰后折損了六艘戰船,昨日剛逃到此地。上岸劫掠了一陣后,今日正準備上船另尋獵食地時,發現了兩艘大海舶,因無風駛船而靜靜地停在數里外的海面上,不由大喜。立即下令所有的二十四艘戰船全部圍攻上去,要揀兩只胖得跑不動的肥羊一飽口腹。
在李巽想來,兩艘從海外博易回到宋境的海舶,自己二千多水軍圍上去還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可手到擒來。海舶上面一定有數不盡的金珠寶貝和各種香藥,這次自己肯定是要大發一筆橫財,今后富家翁的日子有望嘍。
他哪里料得到,這兩只看去肥胖的羊牯,轉眼間卻變成了兇猛饑餓的惡虎。當他的座船接近到海舶一里半左右,下令掛出李鐵槍的軍旗后,立即遭到不知所自何來的襲擊。
李巽下令亮出來歷掛上旗號后,自以為兩艘海舶上即使有那么幾個人他也不怕,即使有人敢于反抗,哪還不是雞卵碰石頭一觸就破,沒什么好擔心的。他閑適地坐于甲板正中鋪著的草席上,仰靠在大堆皮裘上閉著眼,嘆息道:“好幾天都出師不利,今天總算有兩頭大羊牯撞來,聊可補償一點六艘戰船的損失,安撫一下手下們的心了。”
一陣驚天動地的巨大響聲在不遠爆出,震得他一驚跳起,低頭睜大眼向左右四面掃了一遍:“天陷地裂了么?什么聲音,如此響法?!?
“將軍,那兩艘船……兩艘船,不知何故爆出巨響,然后便起了火?!币幻窒轮钢髠确较?,臉色發白地向他報告。
李巽看了左側一眼,對兩艘船上亂成一團,十多人落海呼救的情景視若無睹,只是一心急著先把兩艘大海舶弄到手上,大聲喝令:“不要管他們,先將海舶搶到手再說,那兩個豬般蠢的孛堇回頭再來處置。快招呼各船奮力向前,先用弓箭射殺海舶上的人,省得他們礙手礙腳。搶先攻上海舶的重重有賞?!?
接下來的情況令李巽不知所措,爆炸起火的兩艘戰船有一艘開始下沉,另一艘雖然還有幾支槳在劃動但已經落后了十多丈,看來情形也是不大妙。過了不到半刻時辰,海上又響了兩聲爆炸,李巽親眼看到右邊的兩艘船旁各有一條三四丈高的水柱沖天而起,激起的海浪把那兩艘船晃得向外偏去。
這下李巽發現不對了,肯定是兩艘海舶上有人搗鬼,不知他們用什么妖法弄出這么厲害的東西來向自己的船進行攻擊。再看到前面的船還好好的,以為往前靠近就不會有事,這種妖法一定不能及近,所以對離得較近的船無所施其技。跳起身急叫:“這是妖法,只會作用于遠處而不能及近??焐焯枺罡鞔禳c靠前,妖法就不能奈何我們了。”
話才說完,李巽忽然覺得雙腳間“通”的砸下一個物事,還沒來得及低頭,一陣熱浪上沖,好幾股熱流鉆入身體里,其所蘊含的力道把他拋到半空。耳中聽到的聲音比剛才的更大。四周的景物旋了一圈后定住,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剛才躺的位置上有一個尺余大的洞,洞旁除了幾灘鮮紅的血外,還有一條被鈍刀切下的人腿。
“這條腿眼熟得很……這不是我的腿么……它怎么自己跑到船板上去了……??!”痛楚這一瞬間傳到大腦,他自認為驚天動地的狂吼,并沒有聲音發出,眼前一暗便再沒有任何感覺了。
大海舶行動遲緩地慢慢轉身,讓主甲板上的炮手們抓住這時間又射出一炮,最先沖前的四條“海鶻”船和稍后一點的三艘賊船全被子母炮擊傷起火,停下不動。其中有三艘正慢慢下沉,各船上的賊人被這種一下就能令他們死傷好幾個甚至十多個的遠距離打擊嚇壞了,根本沒想到要滅火,紛紛縱身入海避火逃生,星星點點的數百個人頭和浮尸散落在方圓百丈的海面上。
其他的賊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直到大海舶把船身扭正,對著他們逼進才驚醒過來,各條賊船上的人同聲發喊,慌亂的調轉船頭要跑,一時間又哪里來得及。
移動緩慢的大海舶高翹的船頭上,十多天前姚匠首按朱煥明的要求搭建的炮臺,剛搬上了一尊子母炮。
安裝好子母炮的朱煥明從“千里眼”中看到賊船要逃,立即下令:“裝炮,向逃跑的賊船射擊?!?
平靜的海面,均衡的船速,僅六七十丈遠的距離,又有使炮高手朱煥明在旁指點,炮手們的射擊可說是得心應手。第一發稍遠了十余丈,第二發落點又差了五六丈沒夠著,第三炮打出就擊中了一艘賊船。這個子窠正正落到“海鶻”中間,把上面的賊兵炸倒十來個,三個賊兵被炸得帶著滿身噴發的血線飛出船外,浮尸于海上。
朱煥明探手摸了炮管一下,觸手稍有熱感,離換炮的程度還遠,嘴里高叫:“繼續打,他們不投降就直至把它殺光打沉為止?!?
此時,從泉州兵甲庫借來、架于這船上的三具三弓弩床就可以發揮了它們的作用。張本忠讓水戰隊的弓弩兵將弩弦用轆轤拉開,裝上雷火箭。在響了一下,隔一會又響一下的炮聲中,向已經開始逃走的賊船發射雷火箭攻擊。
另一面,到達松門山前距海岸半里許的那艘小戰船,也開始用船一側的三門子母炮和兩具三弓弩發射攔截。很快,這一面也有兩條賊船被擊中冒出濃煙,不消片刻就燃起了火頭。
這些賊船上的部將、擁隊等賊首大概是李蜂頭的親信,雖然發現帥船已經不見,但還沒受到攻擊的船都大槳齊飛,拼命劃動,妄圖在受到打擊之前逃離戰場。殊不知越是逃得快、離得遠的就越會受到子母炮和雷火箭的關照。
小戰船上水戰隊一哨哨長就是按張本忠的命令專門打遠不攻近,打逃不攻降。他的這艘小戰船又比賊人的“海鶻”船快,一見賊船離得稍遠,立即追上去把他們攔截回頭,一個多時辰下來,沒有一艘賊船能逃出小戰船的攻擊范圍。
剩下還沒受傷的五條賊船似乎已經絕望,速度越來越慢。最后,也許是劃槳的船夫們沒了力氣,干脆停下不再劃槳,靜待事態的發展,等候老天爺安排他們的命運。
漸漸沉沒三艘船上跳下海的賊兵,有人驚恐地看到無風自動的大海舶,有如神助般地向這邊駛來。一個賊兵驚慌地叫道:“怎么回事,海水似乎是向大船那邊流去的呀,那艘船怎么會逆水而來?”
海舶漸漸近了,海里的賊兵看清大船中間主桅上的牙旗,失聲叫道:“天哪!是汀州雙木鏢局的‘宋字白云旗’,完了,我們大家都完了。原來是林飛川的船,難怪會有雷神為他們助陣,惹上這位天師道前輩上仙的弟子,還能有活命的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