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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船,輪船,顧名思義,那應該就是用蒸汽輪機為動力的船。蒸汽輪機到底是怎么樣的呢?真令人頭痛,只聽過沒見過的東西,要憑空想出它是什么樣子,看來是絕無可能的了。水輪機倒是看過,也知道它是什么樣子,但蒸汽總不能像水一樣從高處往下流,用它的高度差來帶動輪子吧。軸流式、渦輪式,還有沖擊式……沖擊式,沖,擊,式!老弟子噯,可能有用哦。”
林強云高興地一下敲在山都毫無防備的頭上,令山都嘟起嘴說:“不算、不算,假裝看外面的東西,趁人不備就來這樣一下,又被你打起一個包了。”
林強云心情愉快,低下頭伸到山都面前:“好,好好,是我不對,賠你打一下行不行。如果真的可以做出沖擊式的蒸汽機,沒風的時候也能把我們的大船開動,再給你打幾下也沒關系。不過,可不要打太重,腦子打壞了就不會想主意了。”
山都滿臉都是笑意,自從應家的人走后這段時間里,他至今才看到恩人有這么高興,哪會計較被敲了下頭的小事。撫著林強云的頭,用哄小娃娃的口氣說:“先欠我一下敲頭的賬,存多了再打好波。放心,敲頭的時候很輕,不會太痛的。”
“咦,你這小子。”林強云揚手要打,卻被山都一閃身避出四尺外沒打著。只好罵道:“太不像話了,把我當酸棗、倔牛兒他們來哄,我有那么小嗎?真是亂彈琴。”
吃過午餐,林強云帶著幾個隨身的護衛隊員,知會了沈念宗一聲后,和山都一起悄悄回到家里。躲進書房尋紙磨墨抄筆,一直忙到晚飯時才被張本忠等人拉出大廳來。
沈念宗一見面就埋怨:“強云,今天是怎么了,下午喝‘完工酒’時,造船的師傅和新安置到大海舶上的舟師他們都一直問,你這位東主為何不見他們。害得我替你說謊說得臉都快沒皮了。”
金見笑道:“公子是還在想應小姐吧,那天就不該讓她走的,只要把那個什么家伙打出門去,連承宗他們也不會被帶走了。”
金見說起應君蕙,讓林強云想起應承宗臨走說的話,便對沈念宗說:“晚飯不吃了,請叔立即派人去請翁大人、田大人他們到‘含香苑’去,我要在那里請客,慶賀新造大海舶的完工。”
此話一出,陳歸永、張本忠他們的高興勁一下子全消失得無影無蹤,陰沉著臉不再吱聲。
只有沈念宗會意地說:“叫人去請顯得太過不敬,再怎么說他們也是一方守臣,還是我自己走一趟。為叔會先派人到‘含香苑’先知會一聲,我們到那兒碰頭。”
陳歸永不滿的問道:“念宗哥,強云年輕,心里窩著一肚子火沒處發,到‘含香苑’喝酒散心還情有可原,我們做長輩的不勸就顯得太不把他當自己人。你倒好,非但沒勸說一句,反而推波助瀾要親自去請人,這……”
沈念宗笑笑,自顧往外走:“不關我的事,以后你們自會明白此中緣由。”
林強云把陳歸永拖到書房,小聲道:“歸永叔,你誤會我和叔了。我們去‘含香苑’并非玩樂,而是另有目的。”
陳歸永睜眼看著林強云,等他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強云:“那天君蕙臨走時特意叫承宗回來告訴我,我們的藥可以去‘含香苑’找自愿的粉頭,請她們為我們試藥。叔請想想,她們做粉頭這一行當的,有什么比年老色衰更可怕的?有這么一個機會給她們,怕是‘含香苑’的粉頭們會爭著試藥呢。所以,我們不敢公開以試藥的名義去找人,只能在暗中悄悄進行。”
陳歸永笑道:“你小子真把歸永叔給嚇了一跳,我還以為君蕙姑娘走后你就變了性子呢。如此,我叫上張兄弟也陪你走一趟,也去見識一下泉州‘含香苑’的粉頭們是如何出名的。呵呵!”
“歸永叔,這‘含香苑’如今已經是我林強云名下的產業了,聽說每天可以收取二萬余貫利錢呢。怎么樣,一年七八百萬貫哪,能養活多少人呀!”林強云不勝感慨地嘆息道:“這樣的錢,除了皇親國戚、官宦貴人能出得起外,其他的就是坐賈行商、役吏差人等可以偶一為之,普通的細民百姓哪有這份余錢剩米去那兒風流快活啊。”
陳歸永想了想道:“強云,我想到了臨安后,我們照樣弄個行院,把那些貪官污吏、達官貴人的錢撈來,多救活幾條人命也是好的。”
林強云:“我想先把這里的事情辦妥后,再進一步考慮我們今后的路應該怎么走,如今最主要的還是加強我們的實力,無論是錢財方面,還是護衛隊、水戰隊都是我們的當務之急。其他的如朝庭、金國和蒙古方面一時還沒有太大的危險征兆,應該還沒到我們把精力都放在這些方面來的時候。歸永叔,軍隊的事情就拜托給你和張大哥了。”
陳歸永:“要說到軍隊和打仗的事,強云你大可放心。前些天我叫夫子摘錄了符彥卿《人事軍律》,許洞《虎鈐經》,劉質《兵要論》,陳貫《形勢》、《選將》、《練兵論》,胡旦《將帥要略》,景泰《邊臣要略》等書中的有關條文,制訂出嚴明的紀律頒布于護衛隊和水戰隊軍中,和張兄弟把水戰隊那幫猴子們依新頒的紀律狠狠地整治了一番。想必此后按我們的律令而行的話,不致再出什么大錯。不過,我們護衛隊是不是也應該給幾架‘子母炮’練習,那樣的話,以后不論攻守都可立于不敗之地。”
林強云:“歸永叔就是不說,我也已經做了準備,護衛隊用的‘子母炮’不是幾架,而是需要數十架以至上百架,組成專門的炮兵。”
陳歸永吃驚地向房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我的老天爺,用數十架以至上百架‘子母炮’組成專門的炮兵,你這么做想干什么?”
林強云笑笑,小聲說:“我們以前不是商量過了,時機一到就殺向淮東,進軍山東兩路,去把李蜂頭的基業一鍋端到我們的手里。到時候不但要與金國對抗,那些蒙古人更不會甘心已經到手的地盤被我們占來,必定會有惡戰。若不早早做好準備的話,我們這些人只怕是有命去,沒命回的結局。”
“好!”陳歸永大為激動,右拳重重地一擊左掌,豪氣干云地說道:“我大宋皇朝丟了數百年的燕云十六州,被金人奪去的大片國土,說不定就是假你這毛頭小子的手去把它們取回來。真有那一天的話,也算是長我漢人的志氣,揚我漢人的威風了。”
林強云:“我想,光是收復失地那還遠遠不夠,若是有可能的話,我將收金國、蒙古的精兵強將為我所用,再配以我強大的水戰隊,組成一支百戰雄師。只有到了那時,才稱得上是一個民富國強的泱泱上國,才稱得上傳承了數千年的禮儀之邦。”
“說得好!”陳歸永再顧不得聲大聲小,洪聲喝道:“歸永叔一定助你成就此天大的心愿。走,我們這就去‘含香苑’,我陳君華自今日起改回原名,不再歸隱(歸永)了。”
“含香苑”位于晉江縣城南門內,相距市舶司衙門不足百丈。它那有十數名大漢守著的門面,倒也不見得十分大,外表上看與它的名氣不太相稱。約有五開間大的門樓進去后,連著一條十來丈長的小街,兩邊都是菜館、飯莊、酒肆,點心等鋪子。陳君華(歸永)和張本忠還驚奇地發現,不知為什么會開在此地的兩家花粉、珠玉鋪。
小街的盡頭又有一個稍小的門樓,照樣有十多個大漢把門,不過他們的衣衫可光鮮多了,穿的是黃花藍葉白綢袍,外套暗紅鑲綠邊的背子。老于此道的人一看到他們就知道門樓內是家行院。
“沈東主在內里三鳳樓相候,請隨老身來。”
這家“含香苑”占地真是夠大的,彎彎曲曲的走了好一會還沒到。聽迎客的媽媽說,苑內共有四十個單隔的小院,可同時接納人客、子弟(宋時專指嫖妓的人)二百多人。
領路的媽媽看年紀不過三十余歲,口口聲聲自稱老身,聽得張本忠和林強云不住偷笑。
林強云忍不住問道:“我看媽媽年紀也不是很大,如何便老身、老身的自稱呢?”
“嘻,這位公子爺好會說笑,吃行院這碗飯的姑娘,一有眼角的魚尾紋就是這碗飯吃到頭了。保養得好的三十出頭還沒見魚尾,可以蒙蒙新上路的子弟。有些才二十四五歲就養了魚的,若是平日有恩客時不知積些錢防身養老,那后面的日子就過得……唉,和公子這般的貴人說這些做么事,老身也是糊涂得緊。”
林強云:“不,說便說了,聽聽也是無妨。我且問你,若是有一種藥,服了后能讓人面色嬌艷……”
話還沒說完呢,那媽媽一把拖住林強云的衣裳,雙膝一屈就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在林強云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時“碰碰碰”連磕三個響頭,伏在地上求告:“虔誠弟子翟氏,一向為天師道信女,求仙長賜下仙丹,弟子愿以身試藥。”
想必沈念宗到此地時與這位媽媽說了些什么話,使得她一聽到林強云說起藥,便如此相求。
林強云本想借此機會裝神弄鬼一番,但一時間卻怎么也想不到如何騙人。再一思量,覺得這樣一次由這女人全都替自己把事情辦了也好,省得另外找人麻煩,便裝腔作勢地沉聲說道:“你既為天師道的信女,又是出于自愿,再者相見也是有緣,就將丹藥賜你吧。但必須再找兩個自愿試藥的人來,各試用一種藥物。”
那媽媽唯恐失去這個大好機會,自是慌不迭的連聲應是。
林強云即刻取出藥散丹丸,逐一交代哪種為舌底含服,哪種為早晨吞服,哪種又是每夜用蜜或人乳調成薄糊,蒸后趁熱敷面,次早洗凈的。
末了交代她說:“含服的時間為三個月,吞服的要七七四十九天,敷面的則只需半月就夠了。這些藥都只能少用不能多用,否則將有性命之危。以后你們每隔三天,就要到城西林家來讓沈東主驗看一次,以決定是否還需要繼續用藥。”
那媽媽把林強云的這些話一一謹記在心,十分珍惜地收藏好這幾瓶自己心目中的仙丹,匆匆地帶他們到沈念宗相候的地方后,就急急忙忙地一溜煙走了。
沈念宗看到林強云不但把寸步不離的山都帶到這“含香苑”來,一起進內的還有陳歸永和張本忠這兩位從來不涉足勾欄、行院的護衛隊都統領。不由得哈哈笑道:“今天是什么風,把歸永和張兄弟都吹入到行院這個風流陷阱里,難道說以前從沒到這類場所是因為舍不得錢,今天卻是不花錢來趁便宜的?”
“去你的。” 陳君華(歸永)向沈念宗使了個眼色,故意笑罵道:“我和張兄弟還不是為了強云,怕他真個在風流陷阱里被你這老風流帶壞,失了修煉不易的真元,所以才陪著他一起來的。”
已經坐于花廳內的翁甫、田嘉川和其他兩位官員俱是博袍便服,見了林強云等人進入,暫時停下與幾位陪坐的年輕女子說笑,紛紛向林強云三人招呼。
山都則不管別人對他怎么看,自顧走到一角坐于地上。
人已經到齊,沈念宗向立于花廳門邊的媽媽使了個眼色,那女人會意地點了下頭走出廳去。不多一會,酒食流水般送到。
一位稅務副使當先端起碗抿了一口酒,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低頭對碗內的酒看了一眼,叫道:“好酒,咦……今年是誰買撲下酒庫,何時招請來了如此高手酒匠,把我們泉州的‘竹葉’制成這樣濃烈的佳釀了?不過么,此酒似是還未到時間,好像是今年才制出來的新酒,但又不似清酒(未煮過殺菌的生酒),哪位能幫下官解開這個迷團?”
“呵呵,”田嘉川瞇著他的小眼笑道:“下官倒是知道些內情,吳大人聽了后可別把酒庫的‘祖額’提高,壞了我等今后的口福。今年原回半城買撲下酒庫,后于七月賭賽馬車而輸與林公子,故而目下的酒是由林公子所制。這些酒原是制成明年出窖大酒(經煮過殺菌的熟酒)的,此時喝起來自然也與清酒有所不同了。”
眾人談說了一會新造成的大海舶,議論一旦將海盜囂張的氣焰壓下去,將會出現的繁榮,人人都興致大增,氣氛也漸漸活躍了起來。幾杯大酒下肚后,那些官員們便借著酒意開始放浪形骸。
喝酒,非林強云所長,他有去年在汀州六叔家里一次醉酒的經歷,再不想有那種喝醉后的感受了,所以一直都是淺嘗即止。看別人沒注意的時候,悄悄去把山都拉到身邊,盛了一大碗飯菜塞到他手里,便埋下頭只管大口吃菜。
既然是請人來喝酒作樂的,林強云吃飽后稍坐了一會,讓沈念宗繼續陪著他們胡混,自己則推說還有事情要辦,與眾人告辭后和陳君華、張本忠、山都回家去也。
一天的時間,有錢的大爺們覺得一晃即過,實在太短了。還沒有享受夠人生的樂趣呢,花酒、博戲、觀舞、聽書,還有女人的肚皮上還沒玩夠,一天就不知不覺地過完了。
還有一種人的日子也是過得很快,老覺得時間不夠用,許多事情還沒完成呢,一天,一月,以至于一年就這樣過掉了。有時候真讓人恨不得多長出幾雙手,以使自己能趕快做完急著要完成的事情。
林強云和他的一眾幫手們就是屬于后面這樣的一群人。
對于無錢無米的窮家小戶之人來說,一大早睜開眼出現在面前的,是難熬的苦難。為了肚子不至于到晚上還是空無一物,雖是病弱無力的人,也要掙扎著出門去尋些果腹的食物。
對于有大事在身急著的人來說,一天的時間也是一天的災難。
這天已經是十月十二日了,吳炎被逼得快要發瘋了,每天東方才現曙光,人們就能聽到他響徹小島的謾罵聲。近一個月來,他的罵聲已經成為人們早起的訊號,比有人守著的沙漏還準時。
吳炎雖然是在罵,罵的是老天、大海、鐵料、爐子和各種不會對他產生威脅的東西。他之所以沒敢罵別人,并不是不想,而是怕罵了人之后更令自己遭殃難過。
師傅林強云他是絕對不罵的,他可不敢做出欺師滅祖的事情來。再說,就是被逼急了,也僅是怪師傅不把所有的技藝傳授完,讓自己好在這種時候躲得遠遠的,避開這些煩人的催命鬼——也包括基本上每天都和自己泡在一起的師傅在內,這可不是罵,師傅請別見怪啊。
手下干活的鐵匠、自己的徒弟及徒子徒孫們,他也不敢罵。他們七百多鐵匠也和自己一樣,為了做出護衛隊、水戰隊需要的大炮、子母炮、各種規格的子窠和長短鐵管、子彈殼,特別是這個該死的“蒸汽機”、“螺旋槳”,已經沒日沒夜地趕工。萬一罵得他們火起,引發性子,給自己來個甩手不干,或是慢慢地磨上幾天,那就真的要去跳海自殺了。
永遠跟著師傅做事,他吳炎求之不得。就是師傅答應的三個條件實在是太吸引人了,用這三個條件,能讓師傅即時教會自己三樣秘不傳人的技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