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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處置妾婢的話還沒說完,廳門外有人高聲稟報:“稟相爺,委派去淮南李鐵槍處商談和議的高祿謙、苗用秀求見,說是他們此行探得有重大機密之事。”
“有重大機密之事?”白撒一骨碌翻身坐起,手一揮輕喝道:“你們都退下,稍時聽傳再來侍候。”
那花容失色的女子,還被嚇得坐于牙床上發呆,側旁的同伴拉了她一把,向其使了個眼色,方醒悟這次的大難已被逃過,急急下床向廳后奔去。
見婢妾們都走得一個不剩了,白撒抬起頭向廳外叫:“讓他們進來,本相爺倒要聽聽有何重大機密,巴巴的來打擾,壞了本相修煉的好興致。”
高祿謙、苗用秀兩人匆匆走入廳中,還沒坐下高祿謙就對白撒說道:“相爺,小人們今次探得一物,十分厲害,用上一個即能殺傷數人以致十多人。若是能將此等物事弄到一批,于我大金守御城池、攻擊蒙古都大有可為。若能將此等物事大批弄來,配于各軍中使喚,說不定假以時日還能收復我大金國北方的大片疆土呢……”
“等等,等等。你們說的是什么物事,本相可是一點也沒聽明白。”白撒一臉不明所以的把高祿謙話頭打斷,思索了一下有些明白了,向兩人道:“按你剛才所講的話,是否這次在淮南看到了一種物事,便是僅用一件就能擊殺數人以致十多人的兵器。是么?好,現下你可以將詳情講給本相聽了。”
聽完兩人所說的全部經過后,白撒想了一會就高興地一拍大腿,叫道:“本相有主意了,還是你們兩人,多帶些金珠銅錢再去一趟山東。尋到那些人的主子求取此物,若是他們能答應出讓此等厲害兵器,我們金國可以出銀錢向其購買。并還可封其大大的官,讓他們似以前的各路義軍般據地封公封侯。”
高祿謙、苗用秀兩人還有什么可說的,只好又再苦著臉,拿了白撒交給的令箭,隨同相府的虞侯一道去領取了所需的金珠銅錢等物,連家門也沒進就帶了從人出城往山東而去。
……
今天已經是大宋紹定三年(1230)二月二十日,錢塘江口外的杭州灣北岸有個地方叫澉浦鎮,鎮南四里一個小山包下孤零零地建了一座青磚青瓦、坐北朝南的大宅。大宅占地相當不小,從山包上往下看,能估量出約有上百畝面積。里面除了四百多近五百間房舍,靠大門邊的兩塊蓋了些低矮草棚,在草棚內外都種了蔬菜的菜地外,還有就是兩塊合起來占了半個宅子面積,用黃泥雜混小卵石夯實的空坪。
此時的東西兩塊空坪上只有四五個人影在活動,隨著一陣“當當當”的鐘聲響起,從各處房舍中跑出許多人,很快在領頭者的指揮下,排成了數十個小方陣。
天沒亮林強云就和四海兩個爬到小山包上,相隔三丈盤腿于地上打坐,靜靜等著看日出時的美麗景色,也順便在看完美景后,想想到了臨安這兩個月時間以來的得得失失,好好總結一下經驗,再考慮今后的路應該如何走下去。
嘉興府,本朝改了兩次名。原先稱為“秀州”,第一次改名是在本朝南渡前,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皇帝老兒下詔,賜郡名為“嘉禾”;第二次則是慶元元年,因為這里是寧宗皇帝祖父孝宗皇帝的出生地,便升為現時的嘉興府,澉浦鎮則屬嘉興府的海鹽縣所轄。
海鹽是個上縣,有一個鹽監和該管的沙腰、蘆瀝兩個鹽場,從表面上看似乎是個十分富裕的地方。而澉浦鎮雖說沒有榷鹽之利,總戶數有四百余,其中上等戶就有近八十,算得上是個富民最多的大鎮。這個澉浦鎮,此刻也是楊太后為了安住林強云這位天師道年輕法師的心,特意讓皇帝趙昀封給他的食邑之地。以便讓他能夠好好地、安安心心盡快為其煉化掉宮中郁積的怨氣,以免那些怨氣再度侵入自己體內,與已經入體的冤鬼結合養成大患。
而這座占地寬廣的宅院,則是先丞相死鬼韓侂胄生前一處未修建完的別院,正好趁這個機會拿出來封賞給林強云,以示對其的恩寵。除了這些以外,楊太后還特別另外賜了二十名極品宮女,以這樣財色兼用,雙管齊下的手段來籠絡他,欲令林強云死心塌地的為自己賣命。
至于林強云勸她放出宮內多余的宮女一事,一則當今皇帝趙昀正樂在其中不肯松口,二則就這樣無緣無故的放出宮人似是有礙皇家體面,太不成體統了。對此,楊太后只好置若罔聞,讓人送了二十名宮女給林強云作為下陳后,就再沒有了動靜。
“這個死老太婆,說不定真是個妖精變的,不然如何會這樣心硬如鐵,根本沒把那些可憐的宮女當成人來看待。你自己不也是個宮中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么,此中的苦楚應該是深有體會才對呀。這樣不近人情的做法,肯定會遭報應的。”林強云憤然罵出聲。
自從認真看完《陰陽養生訣》之后,林強云明白了許多過去不懂,除了中學的生理衛生課老師,臉紅耳赤的講過幾句聽不明白的課外,也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解說過的男女性事。從這本書中學會了不少強身健體的方法中,體會到的好處也讓他又花了更多時間,更仔細去研讀這本原先被他看成是黃色書刊的道家秘本。現時他已經把這本僅數十頁的書快翻爛了,而且還能把書中沒弄明白的詞句都背下來。
在林強云來說,過去能背上二三百字的古文就算是了不得的好成績了,這回連他自己也大為吃驚,兩千多連意思都弄不明白,語意難懂的字句,竟然能背得下,真是異數!
背后響起“喂呀”的尖利嘯聲,一道小白影從三四丈外鉆出草叢,飛快地撲向林強云。
聽嘯聲是山都所發,四海轉過頭看清停在林強云側背部的小白影,五六十天沒見到的山都臉上、身上的黑色退掉了不少,轉換成了較淺的褐色,很像長年風吹日曬勞作于田地間的農家小子。
“哎喲,好痛……咦,怎么只你一個人回來了,你那個小情人呢?”林強云揉動被山都撞得生痛的肩膀,看清只有山都一個人時,發出不解的問話。
“我沒同她說公子已經到這里安家了,她還在家里沒來。”山都臉有點紅,語氣顯得很興奮:“如今她叫我山都,不再罵我丑八怪,也不趕我們走了。鐘婆婆說,好像有點意思吶,再等些時日就能向她提親。”
“什么小情人?提親?”四海有點莫名其妙,大聲向山都問:“山都好兄弟,你有小情人了么,何時可以娶她成親呀?”
上元節次日,四海與從山東趕來的應承宗帶了三十多孩兒兵,跟孟珙去了一趟棗陽軍,前天方回到臨安。想不到才一個多月沒見山都,他就有了情人,公子還準備為他向女家提親,實是令四海又驚又喜。
那是去年臘月十八,護送林強云來臨安的小戰船,因火長沒走過這條水道,被退潮時沒于水下只數尺的沙灘擱住,只有等漲潮后方能將船駛離。林強云讓人放下小船帶著山都和十余親衛到里外的岸上走動。
就是走到這個澉浦鎮內時,他們看到鎮上一家行院外有個女人用鞭子抽打一個倒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響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衣破血出,一只手垂軟在側,似是已經被打斷了,那情景就像是一個母親氣極了,在痛打自己不爭氣的女兒一樣。
本來林強云也沒去注意,但走過圍觀的人群外時,卻聽到有人說:“唉,這做妹妹的也太過狠心了,一母同胞的親姐妹,如何就能下得了這樣的狠手,每次都打得她姐姐幾天起不來……”
“妹妹打姐姐,倒在地上的小女孩竟會是那女人的姐姐?這怎么可能?”林強云一聽這話便停下腳步不走,向一位搖頭嘆息的老者施禮問道:“在下是福建路來的外鄉人,想請問老伯一事,萬請不咎賜教。”
老者看了林強云的穿著打扮,慌得連連搖手道:“不敢當老伯之稱,這位官人千萬莫折殺老漢,有何事要問的,請官人直說,老漢知無不言。”
林強云指著打小女孩的女人問道:“請問老伯,這個女人是打她的妹妹么,如何會打得這么狠?”
“錯了,官人錯了。這女人是本鎮有名的貪嘴潑婦,人稱‘白柄錐子’,原是一家蔡姓客戶(佃農)的小女兒,及笄后嫁與本鎮行商田蝦仔為填房。那蔡家只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是個長不大的,現今二十二歲還如同十余歲小兒般高。”
小聲與林強云說著悄悄話的老者嘆了口氣說:“唉,這長不大的小小人兒卻也是可憐,她這個妹妹‘白柄錐子’自去年其父母去世后,假意將其姐接到自己夫家,說是照看供養無力自食其力的姐姐,實則是要謀奪其姐的四間房屋。在數次欲將四間房屋賣出而其姐不肯畫押后,便時時尋故毒打其姐。先時還不敢太過張揚,后來見無人為其姐出頭,就益發做張做勢,直至打出大街上了。”
林強云聽了大怒道:“豈有此理,官府和地方不管此事么,何以任令此潑婦這般胡行?”
老者搖搖頭沒再說話,林強云臉色一變,大聲沉喝道:“山都,去將那婆娘的鞭子奪下,給我往她身上抽個二三十鞭,讓這惡女人也嘗嘗被人毒打是個什么滋味。”
山都平日里與孩兒兵、小孩兒兵一起廝混,原本就極愛不會嫌棄自己人丑的細人仔,看見小女孩被打,便猶如小孩兒兵受人欺侮一般心有不忿。只是恩人早有不可生事的吩咐在先,他不好發作。此刻聽到恩人發令打惡人,雖然這個惡人是個女的,他也顧不得許多了,忽地一下竄過人叢,沖入場中。
圍在外面觀看的人覺得眼前白影一晃間,鞭子著肉的“啪啪”聲略微停了一下便又響起。這下人們聽見場中有被打之人的慘叫聲了。大家仔細看時,只見女人手上的鞭子不知何時丟失,到了一個戴笑嘻嘻娃娃紙面具的孩子手上。這孩子一邊左右蹦跳著呼嘯歡叫,一邊揮動鞭子向女人的身上亂抽,每一下鞭子打在女人臀背部,就會引發數聲尖利的慘叫。四五下一過,女人的小腳再站立不住,“通”地一聲跪下雙手撐地,再著了一鞭后尖聲哭叫著趴下了。
“不要打了,奴家招輸了,求求你不要再打,奴家招輸不敢了。”女人聲嘶力歇地抽泣,把頭往地上直磕。
“打呀,打得好吶,打足二十鞭了再叫這惡毒婦人具結,要她保證此后不再為難其姐姐。”
“是啊,這婦人除了會毒打長得比她小的姐姐之外,又還貪嘴會騙人。哈哈哈!李乙哎,稍停看完這里的熱鬧之后,讓老哥來給你細細地講說這婦人騙她家老公田蝦仔的故事,包你聽得有鹽有味……”
“是么,想不到你劉甲兄還能講古說故事,何不現時就講給大家聽聽,也過過聽講古的癮頭。”
“嘿嘿,現在可不成,看完這里的熱鬧再說罷。到時候你李乙可得買上幾顆雙木商行做的糕餅果糖,煮上一碗好茶請我劉甲。”
“好,若是講得好聽,就買上兩塊糕餅數粒果糖,煮上好茶請你又有何不可。不過,有多少人來聽由我李乙做主,到時候你劉甲不得另有他說。”
“好,我們一言這定,就這么講妥了。哎,快看,又有出面和事,還是位鮮衣彩帶的年輕公子,哦,有十多個彪形大漢在他周圍護衛保鏢。這位公子看來頗不簡單,怕是哪個官宦人家有告身(擬授階官、職事官及封爵、加勛等,由‘官告院’頒給的憑證)之人。”
林強云看看山都已經打了那女人十余鞭,將她打得直在地上翻滾,怕再打下去會出人命。便走到場中叫了聲:“不要打了,我有話說。”
山都應聲停下,把那根沾了血的鞭子一丟,跑去扶起小女孩,急急取出竹管用雞膏為她手背部位受傷處涂抹。
林強云急叫道:“山都,注意這位姑娘斷了的左手。”轉頭對親衛說:“去一個人幫忙山都將這姑娘的斷手先用板條固定,稍后再請骨傷郎中為她診治。”
拱手向周圍觀看的人們施個環周禮:“各位都是見證,這女人以下犯上毒打其姐,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目的不外是要謀奪其姐姐的房屋……”
他的話還沒說完,街上有人叫道:“監鎮大人來了,這位公子將事情向監鎮林大人稟報即可,他是個清官,定然會有公道的決斷。”
林強云待監鎮來了后將事情的原委向他講了一遍,然后跟著一起將女人兩姐妹帶到監鎮衙門,眼看著這位本家老爺差人提取各項書證,問了當事人及證人的口供。不多時便由書辦讀出監鎮大人的書判,文曰:“田蔡氏與其姐蔡錦兒系同胞姐妹,其父死時家有錢四十貫文、屋四間,別無垣產。經人說合付與其長女蔡錦兒、次女田蔡氏各二十貫文收執,由中保之人寫下字據。四間屋由其父當眾交代交由長女為業,田蔡氏當時無異議,有地保金順財、左鄰鐘婆子為證。既分之后,田蔡氏見產起意,為圖占產以強妹欺凌弱姐,多次鞭笞致蔡錦兒左手折斷及多處受傷,天下有不平之事如此,官司若不處當,則何以正律法。特判令田蔡氏賠付其姐十貫文診治之費,并具結此后不得再行糾纏。另有林強云者,路見不平挺身將田蔡氏打傷,雖情有可原,但為律法所不容,著令賠付田蔡氏一貫文診治之費。各人若無不服,本案就此了斷,不得再行尋釁。”
林強云聽完判詞,向坐于堂上那位五十多歲的本家老爺翹起大拇指以示敬服。取一貫會子交與差役后和山都一起扶了蔡錦兒回去她家。
走出監鎮衙門,林強云方注意到蔡錦兒雖是只有三尺余高的個子,卻和一般姑娘發育得沒什么兩樣,除了稍向橫里長大了點外,倒和山都不到四尺的身高蠻般配的。
此刻他忽發奇想:“看山都的樣貌,他的年紀想必也有二十多歲了吧,不如讓他留在此地與此女多些交往,說不定能成就他們的一段姻緣。”
當下從挎包里掏出一疊會子,回頭向跟著的一名親衛小聲吩咐了幾句,看親衛接過紙鈔走了,跟蔡錦兒他們進入一個小院子里。
蔡錦兒是個很堅強的女孩,自林強云看到她被人打時起,到親衛請來的骨傷科郎中為她接回斷了的臂骨,送回脫臼的右手,全部診治完成都沒出過一聲,只是咬牙搖頭甩開流到眼上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