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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強云看著沈念宗父子走出,只是飯廳里呆坐著。一時間只覺得百感交集,思緒萬千,真個是剪不斷理還亂。心中大叫:“完了,完了!我走了什么背時運?怎么會來到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越想越覺得可怕,越想越覺得前途渺茫。他除了想不通自己為什么會到這里外,還擔心接下來,自己身上還會發生什么不可思議的事。
茫無頭緒地坐了許久,他鐵青著臉走出沈家飯廳,走進昨夜寄宿的房間內,一頭扎到地鋪上。進房門之前,似乎聽到沈南鳳叫,他也懶得理會,像沒有聽見似的不應不答。
沈念宗此時正好帶著兒子回來,剛走到大門口,看見林強云的樣子很可怕,料想林強云一定是有什么不幸的事。對還要呼叫的鳳兒搖搖手,老于世故的交代家人:“不要去騷擾林兄弟,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他一定是有什么不幸的事。”
林強云屋內一躲就是一整天,推托說身體不適,午餐、晚飯沒有出來,小南松送入房內的飯也原封不動。
直到了第二天凌晨,林強云才走出房間門,臉上的肌肉強直僵硬。呆呆地站門前,仰著頭,無神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際。
天邊才顯露一點白色,四下里開始出現一片灰蒙蒙的光線,運足目力也僅能模糊地看見二三步內的東西。
鳳兒正和母親灶前忙碌著,準備今天一天的飯食,這時走到院子里抱柴草。她看見了林強云,走近前去正要開口招呼,忽然又愣住了。
天色朦朧中,僅一天一夜的功夫,她心目中的大英雄,神勇無敵的林大哥,似乎變了一個人。原本豐潤的臉瘦了一圈,臉色萎頓蒼白,胡須似乎長了不少,眼神也暗淡了許多。整個人顯得委靡不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兒。
小丫頭遲疑了一下,走近林強云問道:“林大哥,昨天出了什么事?你一天都沒有吃東西。有什么事說出來就會好受一點的,或者到沒人的地方大聲地叫出來。對了,不如你到村外走一走吧,過一個時辰再回來吃飯,你說好么?”
林強云的神色漸漸地緩和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說:“謝謝你鳳兒姑娘,我沒事。到外面走走,一會兒再回來。”
林強云迷迷糊糊地走出沈念宗家的大門,過了橋便信步往后谷方向走去。
環視整個山谷,遠處的山腳被一層灰白色的霧氣籠罩,周邊起伏的山巒也還是黝黑。
昏暗的天光剛剛能看清鵝卵石鋪就的道路,視線不能及遠。
鋪路上卵石縫隙中長出來的、由路邊伸到路上的雜草,不時拂過林強云的腳上。才走了數十丈遠露水就浸濕了褲腳、鞋子,每走一步都發出一下“嘰咕”的響聲,好像剛從水中走過一樣。
吹來的晨風濕漉漉、粘糊糊的,似乎那風一吹到臉上,就變成了粘液沾皮膚上,再也不肯離開。
就是空氣也顯得那么糟糕——潮濕而又沉重,吸入、呼出都讓人覺得困難。
所有的這一切全讓林強云感到極不舒服,所有的一切全都讓林強云感到不滿意。
走過了后一所房子,路上已經沒有卵石,腳下不知何時變成了狹窄得多的小泥路。四周的野草多,打腳上的露水,使鞋子和褲管也水淋淋的。
天,漸漸地明亮了起來。
霧,漸漸地稀薄了些。
東邊的山頭上,顯現出淡淡的紅色,漸漸地能看清十余丈處的景物。
腳下的小徑岔開了三條,分別通向后谷左、中、右三個方向。
林強云漫無目的地向左邊的小路走去,來到一個小山坑口。
一股涓涓細流,從坑口左邊一堵直立的石壁下流出。十丈寬的谷口長滿人高的灌木。山坑左邊的石壁越往里越高,石壁頂上長的都是毛竹。
山坑右邊是很陡的山坡,山坡上灌木雜草叢生。
山坑內是一片平坦的草地,間雜著數十棵馬尾松。石壁到山坡腳下寬處有近十丈,直到深入山坑中二十余丈,山坑中的平地才消失。
林強云停下腳步,站小徑上四下打量。這時若是有人,從他茫然的眼中可以看出,他只是頭轉動,實際上什么也沒有看見。
從不遠處陡峭山坡的灌木叢中,傳出了一只斑鳩“咕谷——咕——咕,咕谷——咕——咕”的鳴叫聲。
斑鳩充滿活力的叫聲,連續不斷地由耳道直入心田,灌輸到腦海深處。
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強云的眼睛慢慢地明亮了起來。他站那兒一動也不動,靜靜地聽著。
斑鳩的叫聲有規律地響著,雖然并不動聽,卻顯得極富生氣。
也不知呆呆地站了多久,林強云忽然覺得天地明亮起來,四處的景物已經清晰可見。
天空中紅光耀目,把眼前的青草、翠竹、綠樹映照得泛出一層淡淡的金紅色。
仿佛能夠聽見草木生長的刷刷聲,間中似乎還夾雜著蟲奔蟻走的忙碌腳步聲;心中感應到了天下萬物生長壯大的勃勃生機。感受到如此的生機,胸臆間逐漸衍生出一股豪壯之情。
濕透了的鞋子和褲腳涼爽得有點舒服起來,可見沾了露水的鞋褲也并沒有什么不好。
清的風吹臉上,再沒有剛才粘糊糊的感覺,讓他覺得好受多了。
吸入的空氣雖然還是那么潮濕,但清中還帶點兒甜甜的樹葉花草的香味。
這一切讓林強云舒服得呻吟出聲。
全變了,全都變得美好起來,和剛才走出來時的灰暗陰晦完全不同,就像是突然間一個人由一個污穢的環境中轉化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這一刻,林強云的思緒活躍起來:“現是南宋紹定元年,距宋朝南渡一百零一年。南宋是由那一年開始的呢?好像是……唉,實是想不起來了,管它呢,反正知道是南宋就行了。今后靠什么生活,我應該怎么辦?”
深思了許久,林強云一拍腦袋,自言自語地說:“天無絕人之路,憑著學會的幾種技術,憑著我年輕力壯,要生存這個世界上還不容易么?說不定,還能干出什么大事業來呢!先找個立腳點站穩腳跟,再打主意。”
“對,站穩了才能走,走穩了才能跑。先謀生,再尋機會發展。一定能干出一翻事業來的。”想到這兒,他仰天大聲吼叫:“老天,既然你叫我來到這個世界,一定是想讓我來這里有所作為。我會做出一翻事業來的,等著看好了。”
經過這數聲大叫,林強云覺得激情滿懷、全身發熱,仿佛四下里有股巨大的力量,從腳底、從周圍的空氣中,不絕如縷地匯入體內,慢慢充滿全身。
幾天來山上奔走的勞累,昨天開始壓胸中的塊壘,久積心中的不平之氣,腦海里的陰郁沉悶,這一瞬間全都消散殆無影無蹤。
剛從山頭上冒出來的太陽,把它暖暖的光線照身上,不過一會的功夫,林強云的身上就升起了一陣白霧。
漸漸地,天空中紅色的彩霞緩緩地變成了朵朵白云。
林強云跺了跺站得有些發麻的雙腿,轉過身邁著輕松的步子走上回村子的小路。
從靠后谷的房屋半開的粗制木門中看進去,陳三富、陳歸永父子兩人院子中忙碌。
半畝大的院子里放著三、四根毛竹,陳歸永用鋸將毛竹截成一尺多長的竹段。三兒則費力地用刀將竹段破成小條。
三兒一抬頭,看見了林強云站門口,高興地放下手中的刀,叫道:“林大哥,你好早啊,進來玩一會。”
陳歸永也對林強云笑笑說:“林兄弟,進來坐。等我們把這一根竹做完,帶你到我們村的曬谷坪去看大家練武,順便請你指點一、二。”
林強云一聽練武二字,條件反射似地渾身一顫。
隨即想到,現并不是要自己去練武,僅僅是只去看看,不會對自己有什么影響。
不用自己練武,去看別人便大感興趣,說道:“啊,這里有人練武。可是,歸永叔,我不會武啊。”
陳歸永笑著說:“不會武?這怎么可能,那頭熊是隨便的人能殺死的么?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既然有難言之隱,我也不再多問了。”
陳歸永搖手止住想要開口辯解的林強云,接著說道:“會不會武不要緊,和我們一起去看好了。”
林強云問道:“能讓我開開眼界就行。村中的人都練武么?是不是請了師傅來教?”
陳歸永說:“我們這樣小的窮村,哪里有錢請教頭啊。只是我們的先人都是練武的,照著祖先傳下來的樣兒練,大家互相交換著學就是了。來來去去都只有那么幾路拳腳、槍棒,也練不出什么好武藝。不過,我們村男女老少都會一點防身的功夫。”
林強云又問道:“這一帶村子里的人都練武么?”
“不,這一帶只有本村的人練武。我們是個小村,人丁少,為了自保而練些功夫。一來可以強身,二來也是自衛所需。你不知道,過去經常有土匪會到各處搶掠。去年,就有一幫土匪想到本村搶劫。幸而他們人數不多,總算被我們打跑。我們村死了三個人,全村的成年男人都帶了傷。鳳兒的哥哥才十六歲,他和三兒的娘,就是那一次被土匪用箭射死的。”陳歸永說到后來,聲音哽咽起來。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的。”林強云歉疚地說。
陳歸永把臉上的淚水一抹,站起身來說道:“這不關你的事,不要放心上。三兒,我們帶林兄弟去曬谷坪,這些活回來再干。”
三兒答應一聲,急匆匆跑進屋,出來時肩上扛著兩把紅纓槍。
陳歸永父子領著林強云走過三座房屋,轉過一個屋角,這座房屋背后有個三四畝大小的場地。場地很平整,用黃泥、碎石夯實,表面上再鋪上一層細砂。
他們來到時,場上十多個人看到陳歸永他們,紛紛上前打著招呼。圍上來的人都好奇地打量著林強云,都想弄明白,這位并不是很高大的年輕人,怎么會有本事打死那么大的一頭熊。
鳳兒也一角伸展拳腳,聽到紛紛擾擾的招呼聲,轉過頭就看見人叢中的林強云和陳歸永父子。兔子似地蹦過來,叫了聲:“歸永叔,三兒,你們來了。”又轉臉對著林強云,說道:“林大哥,你沒事吧,來看看我們練得好不好。等一下你可以看到歸永叔的‘岳家槍法’了,他是我們村中武藝好的呢。”
陳歸永呵呵笑道:“丫頭,你別吹了,林兄弟什么沒有見過,他連那么大的棕熊都能打死,我這點武藝算得了什么。”
說到林強云打死那頭大棕熊,大家都來了興趣,特別是昨天不而沒有去搬運熊肉的人,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向三兒詢問。
鳳兒趁別人沒注意,捉個空拉著林強云走到一邊,關心地問道:“林大哥,你好受些了么?有什么事情,能與我說說么?”
林強云心中暗想,我的事情就是說出來也沒人相信,你這小丫頭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呢。想是這樣想,但也不好負了她的一番好意,笑笑說:“沒有什么事情,謝謝你的關心!你看,三兒他們講我們昨天遇到棕熊和山都的經歷。講得也太夸張了些吧!哦,正說你呢。”
鳳兒被林強云這一岔,也把注意力轉到那幫人群中去,朝旁邊“啐”了一口,就向人群走過去。
看著眾人打逗笑鬧,林強云微笑著走向一邊,低頭沉思起來。
曬谷場的人叢中,三兒正手舞足蹈地吹噓,講得眉飛色舞:“……我們看到那野人被熊甩出好遠,眼見就要沒命。林大哥一步就有一丈遠,十步沖前了十多丈,嘴里雷鳴般的大喝一聲‘殺’!”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插口說:“一步一丈,十步才十丈。怎么會有十多丈,你一定是看錯了。”
三兒急了,說:“我怎么會看錯,是十多丈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斥責那年輕人:“根全,別打岔,讓三兒說下去。”
三兒一副大人大量的樣子說:“我不和你計較,想聽的就不要插嘴。”他喉頭鼓動了一下,“咕”地一聲吞了下口水,接著說道:“當時我也要沖前去的,但沒有林大哥快,鳳兒那就慢了……”
這話剛巧被跑來的鳳兒聽到,立時便朝人叢中跑去,大聲叫了起來:“死三兒,我不是和你一起跑到的么,怎么比你慢了?你亂說!”
三兒不想和鳳兒爭執,連忙說:“是是,是我亂說的。鳳兒一點也不比我慢,是和我一起跑到的,可能還比我快了一點點兒,只不過比林大哥慢了一點點。”回頭看了鳳兒一眼,意思是說,這樣你該滿意了吧。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轟”地一聲笑了起來。
那叫根全的年輕人打趣地說:“也可能比林大哥快那么一點點兒,這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