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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裕的冬天,日頭總是蒼白冰冷的。風卷起落葉,打個旋,再飄落,李北成把下巴埋進圍巾,踏上住院部的臺階。
很響的一聲炸在耳旁,李北成匆匆拐進門,和氣勢洶洶的他媽碰上,暖壺摔在地上,內膽四分五裂,滾了一地的熱水。
“媽……”
這聲媽喊得格外吃力和無奈,紅了眼,李北成束手束腳地站在門口,看著他媽扯著爸走了,頭也不回,消失在病房走廊盡頭。
襁褓里的嬰兒在哭,張紅把眼尾的淚一抹,摟懷里噢噢地哄,搖籃搖著搖著,眼淚又滴成連串的珠子,止不住的。
張紅哭什么,他李北成能不知道?只是李北成是愚孝的兒子,他心里頭知道自己媽想要的是什么,張紅肚子里的又是什么,他媽不愿意要孫女,他也不能梗起脖子上去就爭執什么男女平等。
“媽不是故意的,你先養好身體,其他事情回家說。”
這個委屈,只能張紅來忍。
出院,回家,李北成一個人忙前忙后,跟鄰居二狗借了個三輪,辦完手續后把張紅和閨女拉回去了。他媽站在屋里直撇嘴,沒等李北成把母女兩安置好,就一頭攮過來,要張紅別趁機擺譜耍懶,該喂豬喂豬該洗衣服洗衣服,且閨女不用看得太仔細,趕緊和她兒子再要一個才是王道。
“媽!你這說的什么瞎話,張紅月子還沒出呢,你張羅什么。”
李北成翻臉都像求饒,喪眉搭眼地推他媽出去,把木門一帶,低頭含著下巴和他媽說道理。
“媽……兒子是個不能生的,你也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有個閨女,您就看在我,看在兒子的份上,您也開心開心吧,成嗎?”
兒子都這么低聲下氣了,做母親的還能說什么呢?但這是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早被破了身子,村里人都愛嚼舌根的寡婦!李母氣得鼻子歪了,又酸,不干不凈地嘟囔了幾句,才轉身走了,去市集里殺條鯽魚煮湯,好讓她多些奶水。
這是好事情。晚上,李北成舔凈碗底的油香想,這是好事情、好兆頭,媽媽會接受張紅和妞妞的……
但閨女的名字還沒取,總不能就妞妞妞妞的喊吧?那太土。李北成決心要起一個秀氣的好名字。翻爛了一本新華字典后,他還是一頭霧水,腦子里就那幾個字,什么燕啊鳳啊的,實在無靈氣。沒辦法,李北成腆著臉敲開村里唯一一個教書先生的門,用一筐熱氣騰騰剛出爐的玉米餅子換來一個女孩子的名姓——李煦桃,和煦的煦,桃花的桃。
李北成捏起教書先生寫的大字,翻來覆去地念,李煦桃,煦桃,桃桃,嘿嘿地笑,李煦桃,多俊的一個名字。
后來,李北成后悔沒給閨女起個賤名,村里老人都講賤名好養活,而李煦桃這個名,太細太輕。
張紅跑了。
村里幾口人家,互相沒有不認識的,李家媳婦的事,沒幾天就傳開了,寒冬農歇早,家家沒累活干,便不缺人湊熱鬧,最愛嚼舌根的婦人們可逮著空了,暖烘烘的炕上圍坐一窩,剝花生的剝花生,納鞋底的納鞋底。講起李家媳婦,話里話外地奚落李北成有多窩囊,自己媳婦都管不住,還是個男人嗎?
“哎,我跟你們說,那李北成,可能還真不是個男人。”
陳婆是村里有些分量的老人,因她左鄰右舍都認熟,又潑皮,東家長西家短,她都能插上幾句嘴,說得頭頭是道。大姑娘小媳婦們都愛捧她,陳婆陳婆地親熱地喊,時不時給兩棵蔥一筐生雞蛋,是生怕得罪她,被編排一頓壞了名聲,那還要不要臉活啦。
此時,陳婆也被恭恭敬敬地圍在中間,把線用口水抿濕,穿進針眼,才擠咕擠咕眼,神秘莫測地壓低聲音。
“我親娘,你們都知道吧,咱村里你們上一輩,哪個不是她接生的,頂牛呢。”
說一句,要停半分鐘,陳婆是習慣別人捧她哩,要看夠女人們著急的臉、聽夠女人們催促的聲音才滿意,有個熟門熟路的,把手里的活一撂,剝了個圓滾滾的砂糖橘給陳婆,臉上堆滿笑,催陳婆繼續。
“哎呀急什么,我慢慢和你們說。”
“就好三十年前,李北成剛從他媽肚子里鉆出來嘞,我媽幫忙接的,回來臉色可不好,直咕噥見鬼了!我那時候才十幾歲,大姑娘咧,我就問,媽你咋了?俺娘哎那臉變的,刷一下就紅了黑了,跟唱戲似的,讓我別瞎打聽,喂豬去。我還是她和俺爹說悄悄話時候我聽了一耳朵,你們猜怎么著?”
“——李北成,他不是個男的!”
眾人嘩然,看到她們這樣變臉這樣嘈雜,陳婆極有成就感,抖擻起肩膀,迫不及待地繼續講。
“俺娘和爹嘮呢,說李家小子那腿里頭多長著個女人東西,駭死人了!”
“瞎說呢吧……”
有個小媳婦心直口快些,陳婆一聽,這還了得,當即橫起眉繃起臉,口中那調子也尖銳起來,就差拿手指頭攮人家白軟的臉了。
“你知道什么?!我那娘接生過多少男娃娃女娃娃,她能看走眼?頭發長見識短的,要你在這出風
頭了?不愿信就走,我陳鳳秋不用你留。”
這通急赤白臉的話下來,誰還愿意嗆聲,不至于的事,只是不管信不信的,后來見了李北成,都偷偷瞄人家,打量下面是棒啊還是花的。
這事沒人傳,也就幾個老小娘們知道,村民們現在耳朵里流傳得響當當的,是李煦桃的親爹是不是那李北成。
李煦桃現在才多大,白軟面團一個吶,五官還沒張開,就讓人背后嘀嘀咕咕是不干凈的種。
她那眼又圓又翹,和張紅的李北成的都不像咧,剛換的門牙,兔子似的,也不像。加上她媽張紅不規矩的作風,還跑沒影了,對半是私奔,人人都說李北成是撿了個破鞋,送了個沒血緣的閨女。
天大的笑話。
這些閑話不難傳進李北成他媽的耳朵里,那個氣喲,立刻就把手里頭正縫的棉被罩扯爛了,沖進屋里摔碗砸盆,李北成來攔,當即被扇了一巴掌,耳朵嗡嗡的,跌在桌旁。
“你窩不窩囊,啊?一個女的一個寡婦,你看不住?我和你爸去走趟親戚,回來人就沒了,你說說你,丟人現眼!”
幾個字眼咬得極重,他娘不依不饒地,要去撕扯里屋的李煦桃。
“滾、滾!找你的賤娘去,別臟壞我李家的門楣。”
小閨女么大點一個,不清楚她奶奶怎么突然變了臉,和小人書里罪大惡極的怪物一樣嚇人,把她從桌子底下拖出來,棉衣服也不讓穿,推推搡搡地往門外趕。
可憐小煦桃小手小腳地站雪地里,風一刮,凍得落葉似的顫,臉也紅紅鼻也紅紅,哭也是細聲細氣地,沒力氣大聲嚎呢。
“媽!”
李北成上前把閨女摟緊了,那高高舉起落下的雞毛撣子便敲的李北成蜷曲瘦弱的脊背,李北成眼眶也紅了,聲音顫顫,一雙膝蓋幾乎要跪沒在快一尺厚的雪里,他給媽磕頭,讓媽別趕桃桃走。
雞毛撣子抽散毛了,他媽才把棍子一扔,進屋罵咧去了。李北成半伏在雪里,臂彎里抱著閨女,進氣少出氣多,很久才爬起來,進屋,燒了熱水給桃桃擦身子。
“爹,痛不疼?”
小丫頭講話脆生生的,還不太利索,卻會心疼她爸了,伸出的小手上還凹著五個肉窩,摸他爸爸流下的淚。
“不疼,桃桃,爸對不起你。”
李家小小的院從此被切割成更小小的兩塊。
李煦桃開始上小學了,隔壁村建立的,瓦磚抹的兩層小樓,學生一人一個小木桌,還要帶著紅領巾,可神氣了。
今天的語文課,老師的當堂練習是一篇200字的作文,題目是《我的父親母親》。母親是什么?李煦桃不知道,對張紅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畢竟張紅跑了的時候她還沒會走路呢!只能偷偷拿胳膊肘懟懟同桌,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咬耳朵。
“什么是母親呀?”
“就是媽媽呀,每天給你做飯穿衣服的,晚上會給你講故事,還會親親你。”
“奧……”
講臺上坐著的老師咳嗽一聲,兩個腦袋迅速分開了,正襟危坐各干各的。李煦桃咬著鉛筆屁股她爸不讓咬鉛筆,說鉛筆里有鉛,要中毒哩!想了又想,在作文紙上歪歪扭扭寫下一句:“我的爸爸是媽媽。”
因為家里做飯的是爸爸,洗衣服的也是爸爸呀,就連晚上睡覺講故事的,也是爸爸。不過爸爸不怎么會講,他只會照著書念,買的書也是不完整的,沒頭沒尾,裝訂的線很松動,縫里藏著腐朽的紙墨味。
這篇作文被評為優等。語文老師專門在下節作文課拿出來念了,當眾夸獎李煦桃同學寫得好,大家都應該向她學習,說完,還給了她一塊金絲猴。
這可給同班的幾個混小子嫉妒壞了,尤其是村長家的小胖子,他爸是當官的,他也沒吃過幾次金絲猴,眼下他不怎么看得起的女同學有糖吃還被表揚,給他激惱地肚皮一鼓一鼓,剛下課,就烏泱泱的一大幫沖到李煦桃座位跟前,威脅她把金絲猴“送”給自己。
李煦桃沒出聲應,只偷偷伸手護住衣兜,被同行的小子眼尖地看去,一把拽過來,連扯帶抓,把那兩粒奶糖給奪走,還要丟下一句
“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村里人嚼口舌,是不會當著小孩子面的,但架不住有偷聽的皮猴,尤其是村長兒子這伙人,原本就是個頂個的頑皮無賴,聽到的閑話只多不少,此時拿出來,你一句我一句地頂李煦桃,把人小閨女氣得,圓杏眼里水汪汪。
“你娘就該浸豬籠,你是她生的,你也逃不了。”
“俺娘說了你就是個賤貨生的小賤貨,我們不想和你玩。”
“你爹就是個撿破爛的,他撿你媽,還撿你……啊!”
說這話的是小胖子,李煦桃沒允許他把話罵完,一拳砸他那胖臉上了,誰都不能欺負她爹。兩個人滾在雪地里,李煦桃撲在身上,照著小胖子的臉又抓又咬,別看丫頭個小,那拳頭舞起來虎虎生風,給小胖子揍得哭爹喊娘,眼淚嘩嘩的比剛剛李煦桃掉的多得多。
這下任誰都
不敢上來說話了,幾個圍觀的小姑娘膽子小,嚇壞了直哭,去找老師了,最后是主任來,才把李煦桃從小胖子的身上扯下來,看見是村長兒子被揍,這老師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的,拽著李煦桃的胳膊就嚷嚷開。
“干什么你李煦桃,你膽子真大,還敢打人了!?走,走,跟我去辦公室,現在叫你爹來,張麗,你去喊。”
“李叔,李叔!出大事啦桃桃她……!”
廠子前不久裁員,李北成被迫下崗,這時候正對著鐵盒里薄薄的紙票發愁咧,門外嘰嘰喳喳動靜一響,淚也不顧得抹了,披襖就出門,急急地問:“嘛啦,麗姐?”
傳話的是李煦桃親近的小朋友,跑了一腦門汗,到跟前呼哧呼哧的,李北成拿布給她擦擦臉,再問,小姑娘這才說得清楚些。
“李煦桃和村長家兒子打架了,他們搶糖吃,李煦桃把唐龍文臉給撓破了,老師叫你去呢,現在就去。”
那還顧得上想什么,李北成著急忙慌就要走,堂屋推開門,他媽拉拉著臉走出來,喊
“我和你一起去。”
母子兩到辦公室時候,村長媳婦也到了。李煦桃正孤零零地靠墻站著,被主任劈頭蓋臉一頓訓。剛進門,村長媳婦就嚷嚷開了,直說你這閨女手真黑看把我小兒子撓的沒個好樣,這事沒完怎么怎么的,老師就在跟前附和說什么要記過處分。
媽沒說話,李北成心慌極了,拉起李煦桃的手讓她道歉,李煦桃不肯,臉都憋紅了,哇的哭出聲,把先前小胖子幾個說的混賬話復述了一遍,末了撲她爸懷里嗷嗷哭。
李北成臉黑了,他媽更是。李北成媽是個潑辣戶,比李北成心眼多很多,這幾句一聽還不知道是怎么鬧開的,她家里的事情,她自己愛罵愛打,那都是關起門來干的,哪里容得別人來踩臉。當即一哼,把桌旁的椅子一踢,跟村長媳婦對著嚷,比嗓門大誰能干得過她。
“徐鳳蘭!你別頂著你那張臉在這耀武揚威的,你兒子自己尿腚一身騷讓我孫女打了那是他活該,嘴里噴的什么糞,你教出來的更不是個東西。”
“走,北成,帶著桃桃走,什么賤玩意主任還是什么文化人嘞,瞎了驢眼啊!”
風波結束得很早,村長是要面子的,他家兒子當著那么多同學的面說李煦桃她媽壞話,那是壞了規矩要鬧村里不和氣的。村長跑了趟李家,還帶了點東西啥的,只說是小孩子們頑皮耍嘞,讓李煦桃繼續回去上學,孩子哪能不上學呢是不是。
這番好言相勸,李北成不能不領情,桃桃背起書包又回去上學了,沒人再敢沖她皮,都怕挨撓,唐龍文臉上印子還沒消呢!
爺爺奶奶死的時候,李煦桃沒去送葬。村里頭講小孩八字輕,容易鬼上身的。她就趴在窗戶根下,透過因哈氣起霧模糊的玻璃,看著他們的院子站了許多不認識的大人,男的女的,個個是哀愁可憐的臉,他爸被圍在中間,肩塌下去了。
到晚上院子才安靜下來,李煦桃窩在被窩里,她爸披著衣服背對她,小吊燈一晃一晃的,照著她爸佝僂的影也一晃一晃的。
“爹……”
李北成扭過頭了,赫然是一雙忍不住濕濡的哭眼,李煦桃不知道怎么哄她爸開心,就鉆過去,拿小手摸她爸彎曲的脊梁,邊拍邊喊爹,就只喊爹。
“桃桃,爸帶你進城。”
村里沒根了,李北成不想讓李煦桃一輩子呆在這個窮地方。桃桃聰明的,不能辜負了她的聰明。
賣地,進城。厚重的鐵鎖把門一鎖,李北成扛著行李包,右手拉著小小的李煦桃,坐上了去金裕的車。
下雪了。
李煦桃下火車的時候,幾粒雪粒子落在通紅的鼻尖上,她輕輕地哈氣,將圍巾掖緊了,慢慢走出了站臺。已經很多年沒回來了,四年,還是五年?六年?金裕的變化太大,李煦桃甚至不清楚應該坐哪趟公交車能到家,好在攔下了一輛出租車,司機是個跑了許多年頭的老行家,拍著胸膛講金裕大小的路都清楚。
“好老的村了,老妹是來走親戚?”
“嗯…很久沒見了。”
李煦桃含糊應下一聲,事實上,她不知該不該認這個所謂的親戚為“父親”,便沉默地將頭移向窗外,手指死死扣緊皮包的挎帶。
接到金裕派出所電話的時候,李煦桃正對著丈夫衣領側夾著的,不同于她發色和卷曲程度的長發發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李煦桃將這根頭發捻進塑料袋里,從陌生的女士香水、口紅印,到長卷發,不停出現在丈夫正常工作交際中不應該出現的位置,就像一些單獨朝向她的蠢蠢欲動的挑釁,其中蟄伏的濃濃惡意,來自一個女人。
民警把電話撥過來時,李煦桃剛擦完眼淚,眼睛有些紅紅的,她接起電話,輕輕地喂了一聲。
“您好,請問您是李煦桃女士嗎?您的父親李北成目前在xx路xx派出所,我們看他好像有些神志不清,且不認得回家的路了,您可以來接一下他嗎?”
“我…我不在金裕,我太遠了,您…我沒有能
聯系的人。”
獨居老人走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民警答應將李北成送回他現在的居住地址,末了還勸了幾句。
“為人子女,應該多回家看看。”
李煦桃沒應,只是道謝后把電話一掛。
丈夫回來時,屋里黑漆漆的,他打開客廳燈進房,才發現沙發里坐了個李煦桃,耷著個頭,見他回來也沒動靜。
“在家怎么不出聲,嚇我一跳。”習慣性地抱怨,丈夫扭頭去餐廳,桌面空空如也,他皺起眉,再去看廚房,冷冰冰的,今晚沒開過火。“搞什么,你一天到晚在家當彌勒佛呢,飯也不做了?”
“我要回一趟老家,”似是才夢醒,李煦桃遲遲地出聲,沒搭理丈夫的責問,只是將散亂的發繞到耳后,起身。“這幾天你自己做飯,要不就點外賣,或者去你媽家吃。”
和丈夫錯過肩膀的時候,她聽見丈夫口中毫不遮掩的厭棄。
“就那么個爹,有什么好回去的。”
是啊,有什么好回去的。
李煦桃把門關緊,怔怔地站了一會,她和丈夫分房睡很久了,不必給他留什么門。與其說是因為那通電話擔心要回去看看,不如說是為了躲避她的枕邊人。
結婚十數年,李煦桃沒辦法像年少情深那般任性撒嬌,自信地講出“你要是敢喜歡上別人,我就揍死你!”這樣的話。
回老家,更像李煦桃隱隱賭氣的借口,她期盼她不在的這段時間丈夫可以反省自己,認識到自己出軌的錯誤并請求她的原諒,她會原諒他的,李煦桃想,只要不是感情出軌。
李北成住的地方很小很落后,說它是村都算抬舉了,不過是有兩三條水泥小路穿插而成,沿街建起一排排平房,被新建的小區和柏油馬路擠在角落,就像一枚被遺忘在碗底的飯粘子。
這里和小時候租的平屋相差不大,但左鄰右舍沒有做雞的,和他們有交際并不會令人感到羞愧。
出租車在久未修整的水泥路上顛,窗外灰白的天空跟著一跳一跳,把李煦桃晃回了剛進成的小煦桃。
李煦桃小時候不喜歡進城,很不喜歡。
租住的屋子很小很破,她和爸爸睡在一個房間,被兩張小小的的單人床擠滿,廁所是公共的,每天都需要越過不同的男人女人去解手或洗漱。
她的同班同學都有自己的房間,每當她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要去誰家玩時,李煦桃總會找借口說家里忙,父母沒空。時間久了,沒人再問李煦桃,她們默認李煦桃是不愿意和她們玩,她們同樣不愿意再和李煦桃親近。
小小的平房只睡著一對李北成父女,李煦桃很依賴父親。但漸漸地,李煦桃感覺李北成不珍重她了,是在外面認識了新的女人嗎?李煦桃聞見過父親皮夾克上濃烈刺鼻的香水味,以及一些令人不適的煙酒臭氣。附近住著的女人不少,一概穿著低俗的衣裝,兩團白花花的乳就那樣敞在外頭,來往路過的人都能看見。
李煦桃見不慣,她學的禮義廉恥告訴她這些女人是壞而不正經的,她怕父親是像《西游記》里被妖精迷惑的和尚,所以才不來參加她的家長會,也不怎么關心她在學校的情況了,吃得怎么樣,睡得怎么樣,錢夠不夠,學習累不累,同學好相處嗎……這樣的話,李北成很少再同她說了。
李煦桃念的初中是寄宿制,一周能回家一趟。一趟兩天的時間,只有窗外的月亮從樹杈上跌下去時,她才能見到晚歸的李北成匆匆推開矮小的門。后來,李煦桃不愿意等了,她回來,拿了桌上卷成一團的鈔票就走,偶爾和李北成見面,也只說念書要緊。
“姑娘,到了。”
出租車穩穩停下,李煦桃才從不太美妙的回憶中醒神,付錢下車,送別司機,才調轉視線,沉默地打量已經有些斑駁掉漆的大門,門上貼的福字也已發白。
不算近鄉情怯,但李煦桃的確沒膽量立刻推開這扇門,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鐵閂響動,門從里面被拉開,探出來半個瘦弱佝僂的身子,是聽見一些動靜的李北成。
“……桃桃?”
李北成生病了,阿茲海默癥。出門買菜時恍恍惚惚,記不清回家的路,又差點撞車,被好心人送到派出所,所以才有那通電話打到李煦桃手機上。
李北成避重就輕交代了幾句,只說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老人都愛得這個病,隔壁老幾個也有點癡呆,一樣活得好好的……
“怎么不告訴我?”李煦桃翻了翻縣醫院的病歷本,上面的字像幾條扭曲的蚯蚓,看不太懂。
絮叨聲戛然而止,李北成唇瓣蠕了蠕動,才有些局促地擠出點笑。“這個病不好治,我也不打算治了,怕你擔心就沒聯系,你看你還過來了一趟,這么麻煩你呢。”
結束完客氣又生疏的對話,父女兩各自回了房間。李煦桃沒想到數年前決裂后這個上年紀的男人仍然愿意給她留下一間房,雖然這是她出錢建的,是為了償還所謂的“養育之恩”,房產證上寫的名字也是李北成。
房間打掃得很干凈,家具簡單,床單被罩是李
北成剛換的,聞上去有點清淡的胰子香,他堅持要自己弄好,有些執拗地不讓李煦桃插手。
李煦桃卸了厚厚的棉衣躺進被窩,電褥子提前開了一個小時,足夠溫暖她冰冷的手腳,李煦桃闔上眼,以為會像往常一樣失眠,但許是今日舟車勞頓吧,沒過一會,她已打起輕輕的鼾哩。
一夜好眠。
小縣城的生活節奏相對來說要慢得多,回來頭兩天,李煦桃逛了逛新建的圖書館和護河公園,多數時間,李北成腆著臉跟在旁邊,絮絮叨叨說很多話,好像是怕李煦桃明天就回婆家了似的。
李煦桃有些心煩意亂,她經常打斷李北成的發言,這時候老人皺紋遍布的臉上會顯現出很有些窩囊的可憐勁,每次都這樣,嘴巴擠出拘謹尷尬的笑,兩條眉毛緊緊地蹙在一起,囁嚅幾句廢話。
“回家吧。”
李煦桃先走一步,語氣不太好,她初中后就不太待見李北成這副窩囊樣了,此時見了也并不寬容多少。
晚飯是炒空心菜和西紅柿雞蛋,李北成還去菜市場殺了條肥鯽魚清蒸。洗凈內臟,魚腹劃十字,和蔥段姜片一并蒸熟,出鍋前淋點香油醬油,一撮細鹽調味。
李煦桃小時候最愛吃這道菜,魚尾巴和魚頭上那丁點的嫩肉也不會放過的,要細細啃完。李北成很舍得給閨女花錢,李煦桃回來這幾天,已經食過好幾次魚了。
每天吃李北成做的魚,是李煦桃小時候許下的愿望,如今卻不是了。恨屋及烏,雖然不會將夾進碗里的豐滿魚肚肉浪費,但李煦桃已經學不會食魚的美了。
餐桌冷冷清清地,只有偶爾筷子碰碗的輕脆聲響。飯后也不熱鬧,電視小聲放著新聞聯播,李煦桃把碗洗了出來時,李北成正在擰裝藥的塑料瓶。
白藥片,就溫水吞服,應該是沒糖衣,李北成咽得有些困難,李煦桃走近,拿起藥瓶看了看,默默記下了名字。
“桃桃…煦桃…”
一下子忘記李煦桃不讓他喊小名了,李北成有些慌張地改口,后頭說話也結巴。
“什么時候回去,我這里不用來。”
能回哪去,她就是為了躲避丈夫回來的。李煦桃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將藥瓶撂了,擦擦手。
“你之前為了養我那么辛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你放心,我會替你養老送終,到了陰曹地府別跟我媽說是我賴你去干那種事就行。”
別扭、刻薄,帶著些顯而易見的諷刺,李煦桃很久沒和李北成正常說話了,從撕破臉后。她之前給李北成買房子,現在陪李北成去醫院,不是盡孝,是償還債務。
李北成也不惱,他沒資格變臉,只是喏喏幾聲,熟稔地擠笑。
李煦桃帶著李北成來回跑了好幾趟醫院,金市的幾個三甲都有李北成的病歷檔案,專家們給出的結果都一樣不明朗漸漸地,李北成有些沉默了,他越來越抗拒醫生的詢問,病重令他的脾氣越來越差,有一次李煦桃和醫生勸他說話時,他罕見地翻了臉,扭頭就走。
“不看了,我之前就問過,治不好了,白花那些錢,最后都一樣。”
最后到哪一步,李煦桃在這幾天的尋醫問診中也都知道了。
“回家吧桃,回去吧。”
李北成說的家不在小縣城。
李煦桃心知肚明,只是沒應聲。丈夫從她離開就沒聯系過,她不愿意回去。
她不回,李北成也不催,眼見這一年馬上結束了,李北成想和閨女過年。他是極稀罕閨女的,哪個上了年紀的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承歡膝下,只是怕自己病入膏肓,多添許多麻煩和憂愁。閨女一天不走,李北成就開心一天。
大概是快過年了,街上熱鬧起來,家家商鋪開始懸掛燈籠貼春聯,辭舊迎新。借這陣春風,李北成父女的關系也和緩不少,前不久,還一起趕集購置年貨。李北成惦記閨女喜歡糖葫蘆,一口氣買了好幾種樣數,山楂的、草莓的,山藥豆也有,個個果子圓潤飽滿,糖衣脆,外頭裹著一層糯米紙,紙袋包著,又香又甜。李煦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咬開冰糖殼的時候會笑。
但李北成的病情并不如人們對除夕的美好寓意一樣好轉,甚至進一步惡化了。他忘性越來越大,脾氣越來越拗,正月十五煮湯圓時,李北成忘記關火,鍋燒干了,陣陣的煙布滿整個屋,李北成聞不見,他正滿心歡喜等著閨女回來吃一碗熱乎乎的芝麻餡湯圓。李煦桃買水果回來時,鍋底已經焦黑,她急急擰閉灶臺按鈕,沒忍住沖李北成發脾氣。李北成愣愣地,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兩只手捏了捏褲邊,突然抖了片刻。
李煦桃往下看,一團濕濡的痕正印在李北成穿著的棉褲上,逐漸泅開一大片深色,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眉蹙得很緊。
“你,你是不是尿了?”
李北成啊一聲,沒反應過來。他把手往褲襠一探,摸到了潮乎乎的觸感,他才很尷尬地夾緊腿,有些不知所措。
李煦桃一下子發不出火了,她帶李北成去廁所,讓李北成脫掉棉褲,她則打來盆熱水,給李北成洗屁股
他已經病到不太有自理能力了。洗完,再把棉褲用洗衣粉泡上。
李煦桃蹲在地上洗棉褲,很難不會想剛剛看到的,李北成腿心里的東西,除一條癟小的肉莖外,還有道細肉縫,兩扇陰阜閉攏,是女人才有的東西。
她親眼看過好幾次。
每晚,每晚,那些男人從后門進來她爸的屋,一個接著一個,枕上他柔軟的肚皮,或將他納在身下百般欺負。有一次,李北成被脅迫著套上那件大紅色的旗袍,胸口空癟,李北成貧瘠的胸乳撐不起來女人豐滿的弧度。
她爸口稱是給媽媽做的,曾經用來哄她乖乖睡覺才穿過一次,此時被凌亂地鋪在赤裸的肉體上,露出的皮膚白中浮粉,從彎起的頸到小腹,橫排過一溜濕濘的泅著情欲的吻痕。裙擺歪纏在李北成細瘦的小腿上,從撕裂的開叉底下露出的一截腰,細瘦、一折就斷似的,已經被男人握紫了!
李北成一直白,到現在也沒黑過,像一捧雪、一把綿白糖,快要融化在男人們的臂彎里了,屁股被撞得發紅,沾滿黏膩不堪的骯臟水液。男人只要挺胯撞進去,那雙烙深指印的臀便微不可聞地顫抖,男人們甚至會打他,用寬厚的巴掌蠻橫地揍兩扇白屁股,要他忍不住地哭,低下頭可憐地祈求輕點,再輕點。
“我快死了…嗚…求、求你了……”
天微微透亮,屋里頭床板咯吱的響聲和貓叫似的沙啞哭音才停,天空陰沉沉,又飄起雪花,一片片的,將后窗根下的兩只腳印埋了,李煦桃早就走了。
李煦桃知道,男人和男人這樣搞在一起,有個難聽的名字,叫雞奸,哪怕她爸下面生長著一條女人縫,那也是男人呀!學校里有流氓男同學混在一起時候議論過,他們厚臉皮,不會避諱別人在旁,李煦桃聽見,把那些男人和李北成代進去了,一下子扭過頭嘔了。
撕破臉是遲早的事。李煦桃有一次不得不回家的時候,撞見一個陌生的男人走出家門,她闖進去,父親沒穿衣服,赤條條地蜷在床上,黏膩冰冷的精從泅濕殷紅的雌戶里流出來。
“……桃桃!”
像被捉奸在床,李北成才意識到進來的不是他以為落掉東西的客人,而是許久沒見的女兒,而此時,他一絲不掛,身上留有很濃的腥臭性味,臉刷地白了,李北成躲進濕冷的棉被中,人比地上的雪更冰。
李煦桃一雙杏眼立刻就紅了,她拆下肩頭書包掄過去,淚跟著滾下來了。
“李北成,你惡不惡心!我媽怎么找了你這么一個變態!……滾、滾!我恨你!”
從這天起,李北成的腰再沒有在李煦桃面前挺起來過。
上學、工作,結婚……李煦桃步步遠離金裕遠走,獨留這條養育她的“母親河”在老家逐漸干涸。
如今,李煦桃還是沒接受父親畸異丑陋的下體,剛剛替他清醒時,也只是墊著毛巾草草擦拭一番。這種嫌棄是帶著恨的,年輕時的李煦桃恨是它讓李北成變成了一個怪物。
李北成失蹤了。
是尿褲子之后的某天,李煦桃早上醒來就沒見到李北成,她以為李北成是像往常一樣出門散步了,沒多想,但日頭高掛,快十一點了,李北成還沒回來,李煦桃開始有些心慌了。
聯系左鄰右舍,挨個問,都說沒見過李北成,李煦桃自己出去跑了好幾趟,公園,菜市場,一一尋過,也沒見到熟悉的佝僂背影。報警吧,李煦桃剛打上110三個數字,小院的門開了,李北成自己回家了,喜氣洋洋地,捏著一包糖炒栗子。
“你干什么去了,手機也不拿,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我就差報警了!”
嚇得李北成丟了油紙包,繩子沒扎緊,栗子嘩啦啦撒了一地。李北成被訓得像個小孩,一聲沒吱,低下頭去撿栗子,撿完了吹吹灰,剝開一個,討好地遞過去。
“桃桃別生爸爸的氣,有個客人讓我去送快餐,給好多錢呢,爸爸不是不想去參加你的家長會,你瞧,給你買了栗子吃,可甜了。”
李煦桃熄了火,這是她十二歲的事情,學校開家長會,李北成答應會去,最后卻食言了。李煦桃猜測他又睡到哪個男人身下了,這次之后,李煦桃再也沒跟李北成說過家長會的事。
李北成已經分不清十二歲的李煦桃和三十二歲的李煦桃了,他不會管三十二歲的李煦桃叫小名,只是低頭剝著栗子,吹掉黏肉的皮兒,再獻寶一樣獻給李煦桃。
“吃吧,桃桃,爸爸買了好多。”
李煦桃含進栗子肉,眼眶紅了又紅。
發現李北成的賬本和日記時,李煦桃在收拾她上學的課本資料,打算捆成一捆出去賣錢。
下午陽光挺好的,李北成正睡在院里的搖椅上,腿上蓋了塊厚毯子。李煦桃坐在自己的房間,從四五個重重的紙箱里拿出胡亂堆疊的書啊卷子的,重新整理好,方便稱斤。
兩本卷邊發黃的本子從一沓卷子里掉出來了,李煦桃拿起來翻了翻,這不是她的,是李北成的,有些好奇,李煦桃翻開第一頁。
1982年3月4日,我有女兒了!她可真
小,我找人給她取的名,李煦桃,小名叫桃桃,真稀罕人
……
1990年6月8日,今天桃桃受苦了,從張紅不見之后她就沒不受委屈過,我真難受,我要是有錢好了,帶她去城里,城里就不苦了
……
1994年9月1日,今天桃桃開學,張紅回來了,我真沒想到,她這么苦,但是我不想讓桃桃見她,影響學習怎么辦
……
1996年11月7日,張紅死了
……
1999年12月1日,今天存折到期,加上這個月賺的有六七十,給張紅做旗袍花費30,給桃桃買棉襖話費25
1999年12月8日,桃桃最近不說話了,我真怕她發現什么,她不應該為這些事發愁,她好好讀書就行。
……
今天幾號來著,忘了,我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我得了癡呆,老人都會得,我不怕,我只是擔心桃桃,她一個人在外面怎么辦,她還愿意回來看我嗎?
……
最后一頁,行文相當散亂,密密麻麻地寫滿李煦桃,李北成,爸爸,女兒等字眼,末尾是一串銀行卡號和密碼。筆跡是新寫的,不知道為什么被一起塞在這堆廢紙里了,大概是李北成又犯病了,迷迷糊糊就扔進來了。
李煦桃摸上紙頁,捻了又捻,突然有些后悔這些年了,兩串淚掉下來,她迫不及待地沖出來,院里的李北成已經醒了,聽見動靜后正轉過頭來看她。
“爸……”
李煦桃哽咽了,有些泣不成聲,她急急地撲過來,跪在凳腳旁,淚水比這聲很久沒喊過的親切稱呼先落下來了。但李北成只是用渾濁但平靜的雙目看她,伸出皺紋遍布的掌替她擦去眼尾落下的淚,并問:
“你找誰啊?”
“我找我爸,我找李北成。”
“李北成是誰?”
“李北成是你,爸爸,你是我爸,我是你閨女,我叫李煦桃。”
“噢噢,我是…我是誰?”
—end—
小,我找人給她取的名,李煦桃,小名叫桃桃,真稀罕人
……
1990年6月8日,今天桃桃受苦了,從張紅不見之后她就沒不受委屈過,我真難受,我要是有錢好了,帶她去城里,城里就不苦了
……
1994年9月1日,今天桃桃開學,張紅回來了,我真沒想到,她這么苦,但是我不想讓桃桃見她,影響學習怎么辦
……
1996年11月7日,張紅死了
……
1999年12月1日,今天存折到期,加上這個月賺的有六七十,給張紅做旗袍花費30,給桃桃買棉襖話費25
1999年12月8日,桃桃最近不說話了,我真怕她發現什么,她不應該為這些事發愁,她好好讀書就行。
……
今天幾號來著,忘了,我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我得了癡呆,老人都會得,我不怕,我只是擔心桃桃,她一個人在外面怎么辦,她還愿意回來看我嗎?
……
最后一頁,行文相當散亂,密密麻麻地寫滿李煦桃,李北成,爸爸,女兒等字眼,末尾是一串銀行卡號和密碼。筆跡是新寫的,不知道為什么被一起塞在這堆廢紙里了,大概是李北成又犯病了,迷迷糊糊就扔進來了。
李煦桃摸上紙頁,捻了又捻,突然有些后悔這些年了,兩串淚掉下來,她迫不及待地沖出來,院里的李北成已經醒了,聽見動靜后正轉過頭來看她。
“爸……”
李煦桃哽咽了,有些泣不成聲,她急急地撲過來,跪在凳腳旁,淚水比這聲很久沒喊過的親切稱呼先落下來了。但李北成只是用渾濁但平靜的雙目看她,伸出皺紋遍布的掌替她擦去眼尾落下的淚,并問:
“你找誰啊?”
“我找我爸,我找李北成。”
“李北成是誰?”
“李北成是你,爸爸,你是我爸,我是你閨女,我叫李煦桃。”
“噢噢,我是…我是誰?”
—end—
小,我找人給她取的名,李煦桃,小名叫桃桃,真稀罕人
……
1990年6月8日,今天桃桃受苦了,從張紅不見之后她就沒不受委屈過,我真難受,我要是有錢好了,帶她去城里,城里就不苦了
……
1994年9月1日,今天桃桃開學,張紅回來了,我真沒想到,她這么苦,但是我不想讓桃桃見她,影響學習怎么辦
……
1996年11月7日,張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