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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是……我已經不能回頭了。”趙如意笑容帶著些詭異。
阿如微微顫抖一下,垂下眼簾。
她沒有再做任何努力,她只是一個沒有什么見識的普通女子,字都不認識,也沒有太多的是非概念。只是從趙如意第一天晚上和她同室而眠開始,她就把自己算成是他的了。不管他怎么決定,她都準備聽從,不管有什么命運到來,她都準備接受。
侍衛在門外大聲問道:“陛下,英國公和顯親王一起前來,已經到了武英殿外,宣嗎?”
“英國公?”趙如意臉色一變:“他怎么會和顯親王一起來的?你們怎地讓他直接進宮,未曾通報?”
那侍衛見坐在一旁的‘陛下’沒有開口,趙如意卻毫不客氣的問他,心中略有不快,但趙如意現在得寵的程度眾人皆知,卻也不敢得罪,只好賠笑道:“如意郎,是這樣的。英國公是咱大苑武將中第一老臣,歷經三朝,三朝都立過大功!曾前后得過三代皇帝的特旨,可以攜刃入宮、君前免禮、遇事不傳。今夜他進宮,侍衛們也不敢耽擱老國公的時間,直接請他進來了。侍衛已經派人通知了程志總管,剛好陛下宣顯親王進武英殿見駕,程志總管便扶著英國公一起來了。”
趙如意眉頭緊皺,心中急速轉著念頭,王庶來了一會兒了,他為了設下埋伏,讓王庶等了一陣。這件事他也是聽到王庶前來臨時起意布置的,英國公應該不知情。
他想了想,道:“讓顯親王先去體寧殿等候,就說皇上要先見英國公。”
那侍衛看著阿如的表示,阿如微微點頭,面紗顫過一片漣漪。
侍衛見她點頭,便大聲稱是,下去傳旨了。
“節外生枝!”趙如意搖搖頭:“阿如,去簾子后面吧,我們得先應付了英國公。”
趙如意現在已經不經常垂著簾子接見臣子了,阿如是帶著面紗的,人們看不出她的嘴是不是在動,趙如意只要垂首站在阿如身后說話,聲音傳出的方向沒錯,皇帝總是和來人隔著一點距離,只要沒有人敢盯著看,就發現不了問題。可是王敢身份不同,他肯定是敢盯著皇帝看的,所以趙如意也不能不謹慎些,垂下了一襲細密的紗簾。
第 75 章
3. 悲憫
不一會兒,王敢就顫顫巍巍走了進來,沖著紗簾抱拳施禮,大聲道:“臣王敢見駕。”
侍衛安排他坐下,趙如意便用青瞳的聲音問道:“國公,如此深夜,你來見朕有什么要事嗎?”
“要死?”王敢大聲道:“陛下,原來你也知道,京都的百姓真的要死了啊!”
王敢最近這半年,耳朵開始不好用了,他自己聽不見,也覺得別人聽不見,說出話來比打雷聲音都大。
趙如意被他震得耳朵發癢,只得加大聲音:“國公,你說百姓要死?為什么?”
“為什么?陛下,你居然問為什么?”王敢有些生氣了,白眉毛白胡子都一跳一跳的。
“陛下,昔日您讓百姓撤出京都的時候,是怎么說的?您說一定會讓他們回到自己的家!為您這一句話,我帶頭勸我那些莊戶先出城,又讓我兒子侄兒都上街去,幫著禁軍把商戶都攆走了!老頭子當時拍著胸脯說,要是不能回家,就讓他們住我的府邸,種我的田地!京都奪回來了,百姓什么時候可以回來?”
趙如意皺起眉頭,道:“國公深夜入宮,就為了這件事?百姓自然要召回,不過京都現在一片狼藉,還不適合百姓居住。朕召回百姓,總要給百姓地方住吧。”
“陛下說要給百姓地方住!可是今天我在街上看到,禁軍將好好的房子拆了!陛下你命人拆了百姓的房子,這就是給百姓地方住?”
趙如意耐著性子道:“拆房子自有用處,朕已經有了全盤計劃,這一次要將召回百姓和田土厘定事宜一并完成,京都住的都是背景深厚的世家高官,不趁著他們都不在的時候厘清田畝,等住進來就不容易辦理了。”
這倒不是趙如意的想法,在整個新政體系中,京都是單獨列出的一個環節,便是因為京都關系復雜,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影響全局。早在新政伊始,青瞳就和蕭瑟詳細商量過了,細細的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那是由蕭瑟親自執筆、反復斟酌才定好的,有很多蕭瑟推斷需要強硬執行的細節,趙如意完全按照這個條款做事,只是把預定時間提前了一些。
青瞳和蕭瑟的地位職責,讓他們必須看的比別人長久,打算的比別人更遠,要不然哪里來那么多事日日操勞?趙如意看不到這么遠,但是給了方案讓他做,卻沒有問題。
王敢卻跌足跺腳,痛心疾首的叫道:“陛下啊,你這脾氣改改吧!從我認識您,您就太喜歡冒險了!昔日守渝州城也是這般,現在你又想要掘開梁河,結果怎么樣?京都的敵軍沒有淹死,倒是那么多無辜的百姓白白死去了!如今又要立即就革新,陛下,你現在不是領兵的將軍,是一國之君了!億萬生靈指望著你啊!你可不能再這樣冒險了!”
“國公,此事遲早要做,朕意已決,您不必多說了,如果是哪個世家豪門王公大臣見到自己的房子拆了,托你說項,你就讓他直接來找朕說話吧!”
王敢喘著氣,道:“王公大臣、世家豪門,他們自有來找陛下的人!老臣來是為了那些百姓,王公大臣的房子你拆了,他們有錢再建,庶民的房子拆了,陛下你讓他們住在什么地方啊?”
趙如意道:“房子大半毀于西賊之手,朕拆掉的只是規劃中的很少一部分,朝廷也會適當補貼百姓一部分。京都人口過度密集也不是好事,百姓無力在京都居住,臨近的州府都可以接收,濟州、梓州、扈州,怎么會沒有住的地方?”
“陛下還說濟州!”王敢狠狠跺了一下腳:“當初陛下如果不讓京都百姓去濟州暫住,那一場大水也不會淹死那么多人!濟州哪里有那么多人口給水去淹?”
王敢神情悲戚,道:“這些人中很多都是老臣勸走的,他們不愿意走,我帶著我的兒孫、派出我的子侄,挨家挨戶勸他們,我勸他們背井離鄉,勸他們到濟州暫時躲避戰亂,說是這樣能保平安!可是他們沒有平安,一場大水,活生生十萬人啊!這中間有多少不愿意走,是老臣硬下心腸攆走的!等于我讓他們走上了死路!老臣心里有愧啊!”說著,老國公捂住臉,大聲哭了起來。
越哭越是傷心,當真是聲震屋瓦,悲傷莫名。
只見老人家頓足捶胸,氣噎聲嘶:“我真恨不能替他們死了!老天怎么不讓我這個老頭子替他們死了!老臣有愧啊!”
趙如意被他哭得心煩意亂,連聲勸慰也毫無用處。突然他身邊的阿如站了起來,趙如意還沒有反應,她已經走出簾子,輕輕來到王敢面前,遞過一塊絹帕。
王敢正哭得傷心,突然見到面前多了一塊手帕,他愣愣抬頭,見到一雙溫和無比的眸子,正靜靜的看著他。眼睛以下都蒙著一塊面紗,看不清嘴角是不是含著悲傷。但是那眼睛里的閃動的柔光和淚意,分明讓人感覺她正和老國公一樣傷心著。
王敢有些呆了,他年紀已經老邁,眼睛也有些花了,看著眼前恍惚熟悉的眉眼,應該是陛下沒有錯,但是陛下那一雙飛揚的濃眉下,卻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眼神。這種眼神是讓人舍不得移開目光的眼神,而陛下,那是讓人不能多看的眼神。
“你?”
他剛要疑惑的問,眼前的身影卻已經輕輕巧巧又退回簾子后面。簾子后面,輕輕傳來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