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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棉心中微滯,旋即伸手捂住君少優的唇,左右看了看,低聲喝道:“不是說好了要叫姨娘的嘛,怎么又叫錯了。”
“不打緊。”君少優搖了搖頭,伸手握住沈青棉的手,開口安撫道:“阿娘放心,我只在私下稱呼幾句,大褚最重孝道,夫人又向來注重名聲。總不會因我私底下稱呼阿娘兩句便大動干戈。”
重活一世,君少優得到的最深刻的教訓就是不要把所有人都當回事兒,也不要試圖討好所有人。珍惜曾經對你好的,遠離曾經傷害過你的。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只在鮮花著錦時看著熱鬧,真正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有多少人袖手旁觀,有多少人明哲保身。下剩的那些義無反顧出手相幫的人,才是最值得結交的。
“大動干戈倒是不會,不過她心里頭不高興,豈不又要橫生枝節。”沈青棉輕嘆一聲,拍著君少優的胳膊輕笑道:“只要有心,嘴上稱呼什么都無所謂。這世間嘴甜心苦的人太多了,反而是嘴苦心甜的人少。我兒與我做這樣一對母子,倒也不錯。”
說罷,嫣然一笑。靈動的風華與溫婉悉數聚在眼角眉梢。被歲月蹉跎了的容顏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絕色風姿。君少優看著面前這位素有前朝第一美人之稱的生母,心下一陣唏噓。
“阿娘放心,這一世,我定會好好保護阿娘,替阿娘掙個誥命回來。讓您風風光光的,再不受楊黛眉的氣。”
他已經想好,等到嫁入永安王府之后,便用一些手上還沒來得及曝光的機密配方與莊麟做交易,定要給沈青棉掙個誥命回來。
上一世,君少優普一穿越就忙著站穩腳跟,揚名立威。無形中便將其余事情都疏忽了。等到小有薄名可以松口氣的時候,才發現沈青棉的身子已經虛弱的不像話,只挨到他高中狀元那一刻便撒手而去。
當年君少優不懂后宅陰私,聽信了太醫的話,以為沈青棉是重病纏身不治而亡。心中雖然傷痛遺憾,卻并沒有多少疑慮。后來陰差陽錯知道國公夫人曾在自己前身的藥里動過手腳,便猜測沈青棉的死也有貓膩,只是時過境遷,楊黛眉又行事縝密,跟在沈姨娘身邊服侍的下人或死或被發賣,君少優查的很是吃力。待要水落石出之際,又被新帝莊周和平陽公主聯手算計,麾下羽翼損失慘重,弄得他焦頭爛額,顧此失彼。及至最后功敗垂成,白綾斷命,再沒有機會將沈姨娘的事情問個清明。
如今重活一世,君少優還有機會彌補上一世的疏漏。還有機會報答這個嘔心瀝血教導自己讀書進學的女人。不論沈青棉是真的身子虛弱重病纏身,還是有人從中作梗,君少優都不會允許前世的悲劇在自己眼前再一次發生。
想到這里,君少優有些感性的伸手握住沈青棉的手,開口笑道:“等到我在永安王府安頓妥當,便將阿娘接過去不斷小住。有我在身邊護著,定不會讓旁人欺負阿娘。”
沈青棉忍俊不禁,搖頭笑道:“傻小子又說混賬話。你阿娘一日是護國公的姨娘,一輩子都是護國公的姨娘。你要是真那么做,首先你父親就饒不了你。”
君少優聽著沈青棉的話,莞爾一笑。他經歷了上輩子一場輪回,雖然泰半時候都過的稀里糊涂。但某些規矩禮儀還是懂得的。雖說生了子嗣的姨娘不好離府,不過他自信以君瑞清的功利計較,只要自己能付得起代價,此事也并不是沒有一點兒商量的余地。
想到這里,君少優心情甚好的說道:“阿娘,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阿娘以前的事情。甚至連阿娘喜歡什么都不知道。您不如現下跟我說說,等將來有機會了我也好著手安排。”
沈青棉微微一愣,旋即悵然說道:“都不知是哪年的老黃歷了,還有什么可說的。”
君少優眉頭一皺,頗為不甘,沈青棉卻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了。轉而說道:“陛下下旨賜婚的事情,我在后院兒也有所耳聞。這么多年,我避著夫人的耳目暗中教導你讀書進學,本想讓你將來脫離國公府自己掙個前程。豈料世事無常,不想你竟有這般姻緣。不過讀書能使人明理靜氣,就算不為仕途經濟,多讀些圣賢書也是好的。你切莫因此就自怨自艾,落了功課。”
君少優聞言,只覺得心中暖暖的。前世他剛剛穿越那會兒,于詩書方面并不甚精通,又沒有資格入國子監進學,再加上楊黛眉刻意攔阻,科考溫習之路走得十分艱苦。要不是沈青棉暗中悉心教導,再加上慢慢融合了前身的記憶,君少優恐怕真的會放棄科舉尋找旁的捷徑。因此君少優對沈青棉十分感激。
想到上一世自己的懷疑,君少優心中一動,壓低了嗓音問道:“阿娘,你的湯藥里面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沈青棉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皺眉嘆道:“你從哪里聽來的這種風言風語?別叫夫人知道你說過這些話,不然,又該起風波了。”
君少優想了想,開口說道:“阿娘,我的藥里曾被人動過手腳。”
沈青棉抬眼看著君少優,沉默半晌,移開眼睛輕嘆道:“不過是些君臣佐使配方上的玄虛,雖讓人虛不受補,但并不會害了人命。也許對我兒來說,虛弱一些反而更安全。”
看到君少優眼中一閃而逝的驚訝,沈青棉伸手摩挲著君少優的臉頰,溫顏說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一個人的天資才干要跟他所處的環境和自保能力相匹配,否則便如小兒懷抱赤金于街上行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阿娘之前疏忽了。自你七歲那年無緣無故得了一場風寒,阿娘便曉得楊黛眉的心思。不過是不想讓你有所建樹,免得威脅到她親生兒子的地位。所以這么多年阿娘叫你韜光隱晦,扮愚藏拙,不過是順了她的意愿。只要你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威脅,楊黛眉不會對你如何。畢竟,楊黛眉那樣一個注重名聲的人,不到萬萬不得已,不會肆無忌憚鋌而走險,叫人知道她毒殺庶子的。”
“那阿娘呢?”君少優脫口問道:“阿娘是不是也曉得自己的湯藥被人動了手腳,卻從來不說。”
“我的事情與你的事情不同。正室與姬妾天生就是死敵,就算我本無意,她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分了她丈夫的寵愛,因此不論她怎么對我我都不覺得奇怪。”沈青棉默然片刻,看著君少優一臉的驚疑,開口安撫道:“不過你放心,在沒有絕對把握的時候,楊黛眉也不會把我怎么樣的。我跟她相識大半輩子,這點兒成算還是有的。”
又道:“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們小孩子不必亂打聽。你只需曉得若有一天阿娘真的去了,那也是阿娘心甘情愿,與人無尤。你也不必做些極端的事情擾了阿娘死后的清凈。只要你能好好的活著,阿娘便是死也瞑目了。”
君少優神色茫然的看著沈青棉,女人的一舉一動一如記憶中的嫻靜溫婉,就連眸中的了然平靜也跟記憶中沒有差別。她依舊淡然跪坐于前,表情恬靜安寧,可是君少優突然就覺得此時此刻的沈青棉郁郁不得釋懷。那種自身體深處散發出的無望氣息從嬌小的身軀里漫延,使她看上去仿佛是一尊沒了生命氣息的絕美雕像,雖然活著,但已經沒了魂魄。空空洞洞的,讓人看著就覺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