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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什么就補什么。”曲筱陽飛快地在他耳邊留下這么一句, 轉身下了車。
單世鈞看著曲筱陽迅速消失在住院部大樓里的身影, 指尖輕碰了一下曲筱陽親過的那個位置, 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燙。
他所求并不多。
像這樣一個簡單的吻,一句簡單的情話, 就能陪伴他撐過那些曲筱陽不在身邊的難熬的時光。
曲筱陽趕到住院部時,老太太已經被送入了重癥監護室。
“怎么回事?”曲筱陽穿上無菌服走進重癥監護室,向值班醫生了解情況。
“急性心梗。已經為患者服用了阿司匹林和替格瑞洛,曲醫生, 現在怎么辦?是保守溶栓治療還是支架?”
曲筱陽結果病例報告快速掃了一遍:“老太太年紀大了,而且前不久做過手術,溶栓風險大, 成功率低。通知心外的人了嗎?”
“通知了……他們說,建議保守治療……”
曲筱陽蹙眉,眼神中隱有怒意:“誰幫我去叫一下肖毅肖醫生,他現在在臺上嗎?”
“我現在就去找肖主任。”
曲筱陽知道,心外說保守治療,只是一個推脫的借口罷了。全院都知道,這老太太是塊燙手的山芋,本身年齡大了,基礎條件也不好,再加上子女不孝,只把她當做搖錢樹。
現在老太太住在這里的治療費,一部分來自她自己的醫保,一部分是自己僅剩不多的存款,還有一部分……是曲筱陽和她科室里墊付的。
心外不愿意接這燙手山芋,究其根本,就是怕老太太上了臺又下不來,徒惹一身騷。但凡和醫鬧占了關系的病人,沒幾個醫生愿意接手的。
曲筱陽在這邊等待的時候,又幫老太太仔細地做了個造影檢查,詳細記錄了堵塞血管的位置。
肖毅過來的時候,看到曲筱陽正耐心地低著頭,溫聲安慰著老太太。
肖毅敲了敲加護病房的門,曲筱陽轉頭看他一眼,又回頭跟老太太說了兩句話,才轉身出門。
“這是造影的結果,你看看。我畢竟不是你們專業的,支架還是搭橋,你說了算。”
肖毅接過造影報告單掃了幾眼,又抬頭看向曲筱陽:“我們……借一步說話。”
曲筱陽:“……好。”
兩人走到重癥監護區走廊的盡頭,肖毅才開口:“筱陽,我覺得老太太這情況,還是保守治療吧……”
曲筱陽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曲筱陽心頭微微一動:“之前心外回話說建議保守治療,這事你是知道的……是吧?”
肖毅無奈地看著她,沒說話。
曲筱陽眼神微顫,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肖毅,而后眼神中的不理解慢慢變為了無奈。
她似自言自語地說:“也對……你現在是副主任了。科室里大大小小各種事,肯定都是要跟你報備的。”
肖毅上前一步,握住曲筱陽的胳膊:“你別激動,這事你聽我跟你好好說。”
曲筱陽微微退了一步,擋開肖毅的手:“你說。”
肖毅有些尷尬地收回手:“筱陽,你也知道這老太太家什么情況。我們無論做什么手術,家屬都不會簽字的。造影你也看了,血管堵成這樣,她這把年紀,不可能裝支架,只能考慮搭橋。以她如今的身體的情況,風險有多高,不用我跟你說了吧?就算萬一成功了,她又能堅持多久呢?無論她是死在臺上,還是死于術后并發癥,家屬都不會放過我們的。就算你想救人,也要考慮值不值得吧?你想過這事可能會對你的職業生涯造成什么影響嗎?”
肖毅所說的,于理上是講得通,但于情上,曲筱陽還是難以接受。
曲筱陽安靜了很長,才說:“你的擔憂我明白。我只是困惑,我只是不明白,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做醫生的,原本也只是單純想治病救人,現在卻非要變得這樣瞻前顧后猶豫不決的。我記得,剛畢業那陣子,大家什么疑難手術都敢接都敢上,但行醫時間越久,膽子反而越小了。我也不明白,為什么在面對病人的時候,還要判斷他有沒有救的‘價值’。一旦考慮到病人余下的時間不多或者家屬難纏,就覺得不值得浪費錢財和精力,或是承擔風險去做手術……我不認同這種想法,當然,僅代表我個人。”
肖毅看著她,嘆了口氣:“因為醫生也是人,不是神。這世上那么多人需要我們去救助,你救得過來嗎?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不如去救那些值得救的。”
曲筱陽抿了抿唇:“我理解你的難處,我不為難你。這件事,我自己想辦法。”
曲筱陽知道,肖毅現在的位置比較敏感,他不僅對自己負責,還要對心外這個科室負責。他畢竟是新官上任,這種關鍵時刻,自然不能讓人抓住把柄。他只是觀念和她不一樣罷了,她也不可能用兩人的關系去道德綁架肖毅。
肖毅伸手拉住她:“你去想什么辦法?”
曲筱陽掙開肖毅的手,搖了搖頭:“這事你就別管了。”
肖毅急了:“你聽我一句勸!你也別再去蹚這渾水了,你明年要參加副高的評選,不要在這種時候掉鏈子啊!你永遠都這樣,有沒有為自己考慮過?就說老太太的女兒吧,就等著你出錯掉糞坑里,她會為你考慮嗎?!”
曲筱陽淡淡一笑:“肖毅……我只是覺得,在面對一個病人的時候,應該更純粹一點。我只知道,老太太想活,那我便不能棄她于不顧。”
*
曲筱陽最后去找了梁紹文,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梁紹文:“我不同意。”
曲筱陽的意思是,請外院的專家來開飛刀,她簽字。
“首先,開飛刀這事兒本就處于灰色地帶;其次,你沒資格簽心外的手術,你自己也清楚。硬簽字,到時候出了問題,家屬百分之百找到你頭上,你十張嘴都說不清。”
曲筱陽頹然靠在椅背上,微微抬手,用手背擋住眼:“那您的意思……是要我看著老太太死嗎?”
梁紹文嘆了口氣:“從收治這個病人到現在,你已經盡全力了。事到如今,就聽天由命吧。”
曲筱陽:“……”
梁紹文看著她:“你也不是才入行的醫生了,生死這種事,還看不開嗎?”
曲筱陽安靜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不是看不開。只是覺得沒能盡到全力,過不了自己心里這關。老太太兒女不來醫院看她,有時候我查房時和她聊聊天……她這輩子,挺不容易的。前夫是個賭鬼,早和她分開了,她一個人打幾份工好不容易拉扯大這一兒一女,自己落下一生的病。晚年卻連一個在身邊照顧的人都沒有。我只是覺得……她值得被世界善待,尤其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如果連醫生都放棄她,也太……”
曲筱陽說到后面,已然哽咽。
梁紹文有些心累似的,揉了揉鼻翼,長嘆一聲:“可你也值得被善待。筱陽,我早說過,和患者保持適當的距離。和患者走得太近,對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