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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反正濡兒的婚事也瞞不過兄嫂,但愿順利吧。”
……
安慰了云安,陪她用過午食,二郎便去主院與長兄說了此事。鄭楚觀當(dāng)然也是驚訝的,也和二郎夫妻一樣,擔(dān)心小妹。于是,兄弟兩個商議著,很快就出了門。
因正值國子監(jiān)田假,二人便直接去了司業(yè)的府邸求見。司業(yè)正在家中,也很樂意接待,但聽鄭楚觀說明來由,神色竟凝重起來。倒不是不愿幫忙,而是他本就清楚,韓簡的出身并不簡單。
師生間交談了許久,兄弟倆是天黑之后才回到家的。云安一直在等二郎的好消息,好不容易把人盼回來,一見,似乎與先前并無太大區(qū)別,甚至還有些難色。
“云兒,你該知道陛下為太子前,曾一舉平了張氏之亂吧?”
沒想到,二郎第一句話竟提起了這件遙遠的事,云安大為疑惑,不覺回想,說道:“陛下不就是因為平亂有功,才被上皇立為儲君的么?當(dāng)時我還問過父親,他說朝政復(fù)雜,不肯與我解釋。后來,還是陛下親自和我說了。可這與韓簡有何關(guān)系?”
二郎頓了頓,細心地將云安攬到身側(cè):“韓簡其實原不姓韓,他的父親馮謙是前任的洛陽刺史,為人清白正直,剛腸嫉惡。當(dāng)年張氏為禍,擅權(quán)跋扈,她家一個遠支子弟想要做官,看中了洛陽府的戶曹參軍,出價兩百金,又另備了錢財行賄拉攏,馮公必然不許,直接將那人下了大獄。”
云安聽來心驚,已不難想象馮家后來的命運:“所以此事觸怒了張氏,把馮公革職了?”
“若只是革職倒不算狠。”二郎深吸了口氣,搖頭,“那人下獄的第三日,馮公便反被彈劾,說他貪墨枉法,賣官鬻爵,不到五日便判了斬刑,罰沒家產(chǎn),家小連坐,流放三千里。”
云安難以置信,又憤懣難平,一時不知所言。
“馮公罹難之時,韓簡只有六歲,是家中獨子。馮夫人為了保全馮家唯一的血脈,便在一個獄卒的相助之下,將孩子轉(zhuǎn)移了出去。幸而上天庇佑,無人發(fā)現(xiàn),但馮夫人卻在流放途中不幸病逝。”
“那韓簡如此年幼,失去雙親,是怎么活下來的?”許是自己將為人母,馮夫人救兒的舉動深深刺痛了云安的心。
二郎將云安擁緊了些,安撫著,繼續(xù)說道:“那獄卒原是馮公的得力屬下,他知道馮公與司業(yè)是同窗,二人交情匪淺,便將韓簡托付了司業(yè)。司業(yè)雖則惋惜痛心,但也無力為同窗平反昭雪,只有善待他的兒子,悉心教養(yǎng)成才。自那時起,為了隱藏身份,司業(yè)就讓韓簡隨了母姓,而也正因身份,韓簡無法入仕,為父平冤。”
云安終于明白,韓簡是身上背負了太多苦難,所以才表現(xiàn)得十分冷淡刻板。“可現(xiàn)在張氏早已被廢,朝堂清明不似從前,韓簡還是不能為官么?”
二郎卻還是搖頭:“大約不是不能,而是他自己不愿。韓簡成年后便離開了司業(yè)府上獨自生活,司業(yè)曾勸過,卻不能強求,只好引薦他入監(jiān)做個經(jīng)師,聊以溫飽。”
“這倒奇怪,為什么不想為父親昭雪呢?”按這常理,都想不通,云安忖度著又生了一計,“不論如何,關(guān)鍵都在馮公的冤案,不如我們修書給阿爹,讓他直接稟陳陛下,為馮公翻案?若能成事,韓簡的心結(jié)應(yīng)能解開。”
這一點卻是引起了二郎的共鳴,他眼色一亮:“我原是想和大哥一道上書陛下,但我們都無實職,名不正言不順,唯恐節(jié)外生枝,所以……”
云安抿唇一笑,心里明白二郎所想:“所以還是請你的岳父大人出馬吧!”
……
韓簡的事總算有了眉目,第二日,云安親手所寫的家書就送往了長安。而因是為韓父雪冤,也不可能瞞著韓簡,二郎便又出門訪他去了。云安等候無聊,想著昨日鄭濡哭得那樣,就叫素戴請她過來,細細說明,好生安慰。
然而,鄭濡一聽韓簡竟有這般隱情,什么傷心難過就都忘了,不顧云安勸阻,追隨二郎去了韓家。云安無奈,既不能跟去,也覺得跟去無用,便只遣了橫笛、素戴前去照應(yīng)。
鄭濡乘車前往,比二郎馳馬慢了兩刻,一到巷口便隱約聽見爭執(zhí)聲,及至門下才發(fā)現(xiàn),竟就是她二哥在與韓簡爭吵。她耐住性子伏在門口,想聽韓簡究竟是何態(tài)度。
“我的家事,你們?yōu)槭裁匆S意插手?!難道我韓簡無人相助,就落魄得連父母之仇都不知道了?!”
很顯然,韓簡還是不肯接受別人的善意,哪怕是一向交好的鄭夢觀。鄭濡雖望不見他的神情,但這暴怒已穿透宅門撲面襲來。
“阿簡,我真不懂你在顧慮什么!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張氏的天下,當(dāng)今陛下英明睿智,既已平定北患,必會著手吏治,這正是你施展的機會啊!”
二郎的話亦是鏗鏘有力,但只得到了韓簡的一聲冷笑:“同樣的話我已對令夫人說過一次,難道她沒有告訴你么?你們生長在那樣的門庭,就算有過起落,又怎能體會到家破人亡的錐心之痛?!”
“阿簡,所以我才想幫你啊,我希望你振作起來!”二郎的語氣充滿憐恤,“你母親當(dāng)年將你送走,難道是想看見你如此逃避的樣子?她保全你這條血脈,竟不是為了來日?”
提到母親,韓簡似乎有所動容,鄭濡聽到了他極力壓抑的急促呼吸:“鄭兄,韓簡不是不懂道理,只不過心灰意冷之人,是不會期待來日的。我亦不可能不想為父親平冤,但張氏已廢,禍亂已平,我終究不能手刃仇敵,又要這虛名有何用?我的父母還能回來嗎?鄭兄就當(dāng)我是天下第一懦弱之人,我不想為官,我怕了!”
“阿簡……”二郎的聲音亦顫抖了。
聽到這里,鄭濡已然淚如雨下,她從來沒有為誰如此心痛過,痛得四肢百骸都在發(fā)抖。她終于忍不住,猛一下,推門而入。
對于突然出現(xiàn)的鄭濡,二郎不過是驚訝,但韓簡卻又是回避,背了身,不愿面對。鄭濡自然不會再介意什么,步步走近,一雙淚目閃著天真而溫柔的光彩:
“韓哥哥,濡兒難過的時候是你費心勸慰,現(xiàn)在濡兒來陪你好不好?濡兒不讓二哥逼你,濡兒保護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你能開心些!濡兒喜歡你!”
這萬般純情,一片真心,自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既能深入人心,也能蕩滌人心。韓簡漸漸平靜下來。
鄭濡繼續(xù)說著:“濡兒從前不知道你受過這么多苦,也無法感同身受,但濡兒從小被家里寵愛著長大,知道怎么愛護一個人。不管你喜不喜歡濡兒,濡兒都會不離不棄,你不會再孤單了。”
韓簡依然背身站立,看似紋絲未動,但胸膛里的那顆心,撲通撲通,好像春雪消融,換了氣象。
“韓哥哥,別怕。”鄭濡張開雙臂,傾身貼靠在韓簡的脊背,緊緊地抱住了他。
至此,二郎沒再多說一句話,默默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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