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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簡?!”看清來人,鄭濡驚得跳起來,滿眶淚水一下都憋了回去,相視間不知所措,臉頰卻漸漸紅了:“真巧,韓公子是要出行,還是來接人的?”
韓簡眉眼肅淡,卻道:“不巧,我知道鄭娘子在此。”
這話比見到這個人還令鄭濡驚疑。算來,他們才是第三次相見,前兩次還鬧得不快,他怎么就如此了解自己的行蹤呢?而且口氣篤定,竟是特意尋來的意思。
韓簡有意而來,只略過鄭濡驚訝神色,繼續道:“事情已過去許久,連你二哥都去了北庭,你也不該再流連往事。若真想遠行之人放心,就先顧惜自己,照料好家人。”
大禍之后,鄭家再也不復往昔,鄭濡也是憋忍得久了,來因風渡是她唯一的宣泄之法。她低了頭,酸楚涌上心間:
“韓公子不知道,二哥雖然去了北庭,但也只怕是逃避,洛陽不是他的家了,只是傷心地,他大約不會回來了。至于家中事,也不怕公子笑話,就是四個字,風雨飄搖。”
韓簡細細聽了,但并不認同,神氣淡然,似乎比鄭濡還要明白鄭家的事:“你二哥臨去前到國子監請辭,與我道別,并未說自己再也不回,等他將傷心事消解了,自然就會回來。你長兄是個沉穩之人,不會不顧全大局,不過也是需要時間罷了。”
不知為何,韓簡的勸言說得平平常常,卻字字句句都能扣人心弦。鄭濡不由深吸了口氣,盈潤的雙眸刻上了那人的臉廓,看得愈發深了,忘記要答些什么。
“但凡送別之處都會栽種柳樹,而此地又叫因風渡,你知道其中的關聯嗎?”各自靜默良晌,韓簡問道。
鄭濡恍惚著,先搖頭,又猛點頭,才道:“是晉朝才女謝道韞的詠雪詩,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送別處栽種柳樹,柳是留的諧音,柳絮因風,終究是被風送走了,留不住的。”
“典故是不錯,但你解得不對。”韓簡緊隨鄭濡的話音說道,然后轉身抬手,往空中拈起飄浮的柳絮,“這不就留下了?”
鄭濡一笑,覺得韓簡此舉頗不符他刻板的性情,想了想又道:“柳絮無情,人卻有意,攔得住無情物,卻勸不住有心人。韓公子的解法也是有些不通的。”
“哦,是嗎?”韓簡忽而回頭,臉上似笑非笑,但依舊是篤定從容的,“你方才問我,是出行還是接人,便是說這送別之地,有來也有往,是有兩重可能的。那么你,又何必非要執拗于‘往’,而忽略了‘來’呢?”
鄭濡怔住,腦中一醒,連氣息也屏住幾分。
“因風渡,風可渡人,也可渡心,其實是一條通衢,卻看你如何想,看窄便窄,放寬便寬,而天地之間,誠然是寬闊無邊的。所以,你是要寄希望于‘來’,還是寄沉淪于‘往’?然則,往事向來都是不可追的,你似乎只有一個選擇。”
什么天地之間寬闊無邊?聽到這番話之前,鄭濡的世界不過就是修文坊那十幾畝的家宅,就算自幼有二哥言傳身教,終究不曾深思,更何談放眼天地的廣闊呢?
鄭濡佩服起韓簡,雙目放光,盡皆崇拜之意。
鄭濡亦是個什么都擺在臉上的人,韓簡見狀,心底了然,略一揮手指向鄭家馬車停靠的方向:“早些回去吧,不要讓府上擔心,以后也不要再來枯坐了。”
鄭濡猛閉了下眼睛,干澀中擰著一股莫名的力道:“韓公子府上何處?濡兒下回可以去拜訪嗎?”
鄭濡早想打聽,還幾次三番托付云安,可大事突然,也就打斷了一切,她到這時才又勾起那份心思。
韓簡顯出一絲意外,很快回道:“韓某獨居,娘子不便往來。”丟下這話,他闊步離去。
鄭濡自然失望,卻又覺冒失,惹惱了韓簡,嘆了聲:“這個韓簡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是啊,他怎么知道我們在這里?說了這么多,好像很友善,臨了卻又不近人情,不是自相矛盾么?”橫笛上前湊了一句,扶著鄭濡,又問:“那娘子還要不要聽他的?”
“聽,他說得有道理,我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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