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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樊城安頓下的次日,裴憲因先前走得匆忙,尚有官事未清,便暫回襄陽處置去了。云安這才得知繼父辭官之事,而柳氏也并未隱瞞因何帶她回舊宅,兩件事交疊,讓她的心情變得有些復雜。
“阿娘,我心中不安。爹會不會是騙我們的?他是知道娘要帶我來樊城,所以才決定辭官的?”
一早,云安習慣而迅速地吃完柳氏送來的湯藥,便急切地問起。柳氏心中也還在為裴憲可惜,一嘆道:
“娘也這樣想過,但問了白肅和送信的小奴,你父親是去洛陽之前就遞了辭表,他是早有決定。”
云安自小尊敬裴憲,如今經歷風波,便才知繼父原也是個十足的性情中人。但也正因此,她卻不得不多了一重憂慮:
“阿娘帶我避居,原就是為了避開裴家那三個人的口舌。現在父親不僅辭了官,還要與我們同住,未免他們不覺得是我們要霸占父親,礙了裴家的富貴,這也還是讓他們抓住了把柄。我是不怕的,娘今后要如何自處呢?”
柳氏靜靜聽著,始終不曾顯露一絲憂切,反是笑了:“這十幾年,娘盡心理事,也算對得起裴家了,如今只要你好,娘也什么都不怕。他們再是不滿,對自己的父親還是孝順的,也一定清楚父親的為人。云兒,放心吧,娘自有計較。”
云安是心疼母親的處境,這樣的初衷由來未變,而柳氏也不過是為女兒的處境。母女這一交心,各自都安然了許多。
偏這時,鐘娘忽然走進內室,雙眉緊鎖,像是出了大事,卻又遲疑不已,結舌難言。母女相視一眼,云安先問:
“鐘娘,你直說便是,能有什么事呢?”
云安只想樊城這塊地界遠離紛擾,而她們又才來住下,應該不會有什么要緊事。可鐘娘的臉色越發沉了,這才無奈開口:
“大公子、二公子,還有瑤娘子忽然都來了!也不知為何!”
母女才說到這三人,不想人就到了,而這罕事又難道會是好事嗎?云安性急,當即跳起來,不屑道:
“來得可真快!只怕就是知道父親不在,才敢前來挑釁。鐘娘,你去告訴他們,說我就來!”
云安自有渾身的膽氣,但柳氏卻是搖頭,將她拉回了榻上:“娘才同你說過,你又忘了?娘先去看看,你不許亂跑!”
云安根本沒把自己當個傷者,想著那三個人更是沉不住氣。但見柳氏一副不容反駁的嚴正神情,她也不敢十分違拗,支吾了兩聲,點頭應下了。然則——
柳氏前腳才出門,云安還是悄悄跟了上去。柳家也是世代官宦門第,不過子息漸薄,到了柳氏這輩,只有她一個女兒。因而柳宅也非尋常宅邸,亭臺院寢都與裴府不相上下。
云安遠遠相隨,轉廊過院,好一會兒才來到前庭。一見,竟好不熱鬧!原來不止那三人,一并長媳朱氏,次媳林氏,女婿蘇潤全都到了,齊齊整整三對,六個人。
云安藏身門樓之后,倒一時辨不清他們的來意了。只因多出來的三人并不像裴氏兄妹那般不遜,尤其是長媳朱氏,自來賢淑貞靜,常年也能幫襯柳氏。
且先留著心,云安還是準備見機行事。
那一邊,柳氏也不辨他們的來意,但才和云安商議過,心中并非完全無底,便先以禮相待,微笑道:
“你們父親才回襄陽,路上可遇見了?這個時辰來,想必是趕了夜路,先進中堂歇歇吧。”
三對夫妻聞言互視,倒都不接話,也沒有挪動腳步。柳氏不禁疑惑,卻又實在瞧不出他們有惡意,便細想,覺得他們許是來試探的,索性決定坦言:
“云安的事情你們應該都清楚了,她是我唯一女兒,我不會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這十幾年,我不敢居功,但于你們,也算無愧。如今你們都大了,成了家,為人父母,該能體諒我這份心。”
柳氏終歸是個柔順善良的女人,就算是提點,也沒有把話說得太透。六人仍是站著,像是在認真聽,也像是不為所動。
“至于你們父親辭官,我也是后來才知。他的為人,你們不會不懂,這等公事,我是無法左右的,你們不必多想。他要在這里住下,我不能趕他走,但你們若能勸動,我也不會有任何不滿。”
話說到這里,六人中還是朱氏先有了反應,眼圈紅著,暗扯裴端的衣袖,希望他能開口。但裴端低下眼睛,依舊無言。
柳氏一笑,淡然又道:“柳家雖不比裴家富貴,卻也有幾分薄產,足以度日,我和云兒絕不貪圖旁人的東西。另外,我已年過四十,不會再有生養,你們也不必多此一慮。百年之后,你們的父母自然合葬,我有云兒料理就夠了。所以,一切放心吧。”
坦坦蕩蕩,清清白白,柳氏把所有想說的話,也是多年的心意都吐露了。她感到無比輕松,也不必再去忖度他們的來意,權將此刻當成一個契機。
云安聽清了所有的話,卻做不到像母親一樣坦然無謂。她覺得母親不必將姿態放得這般低,更不必顧及那些人的感受。于是,她不愿再忍,也不等那六人回應,小跑著沖了出去。
“阿娘,你何苦呢?!他們哪怕略知好歹,也不會十幾年來處處冷眼!”云安一身擋在柳氏之前,兩眼狠狠瞪著裴氏兄妹,柳氏一驚,卻已攔不住女兒的脾氣。
然而,見到云安的六個人卻是驚惶失措的,莫說反駁,就連半分氣勢也無,甚至是有些陌生的。
云安不理這些,掃去冷蔑而尖銳的目色,先指著裴端:“你是長子,我也從來稱你一聲長兄,可你自私自利,又患得患失,根本不配冢子的身份!就是你最忌憚我娘生下男孩,分去屬于你的家產,但若不是我娘,十年前長嫂難產,你的一對雙生兒女根本活不下來!你以怨報德,寡恩薄義,一定會遭報應的!”
云安所提的舊事連柳氏自己都不曾刻意去記,她心頭一揪,也難免酸楚。而這件事也正是朱氏多年來感恩扶持的源頭,她淚如雨下,揮手拍打著裴端的肩背:
“大郎,你說話呀!真的是我們做錯了,你說呀!”
裴端已是臉色愧紅,但口唇顫動,就是發不出一個音。云安望之蔑笑,繼續指向下一個,次子裴靖。
這位二哥倒不像大哥那般極重名利,只是為人佻達,人云亦云,常跟著裴端起哄,冒失輕慢,也不把柳氏母女放在眼里。
“裴靖,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可想過自己的前程?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除了學你大哥好高騖遠,你還會什么?又何以教養你的孩子?是不是要教他們坐吃山空呢?”
云安對裴靖的口氣緩和多了,只是純粹的譏諷。裴靖無言,果真又去望了眼裴端,兄弟倆一齊低了頭。那林氏向來靜默,是個沒有主張的女子,此刻也只有避開目光。
訓斥完兄弟二人,云安自自然然看向了裴紫瑤,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重。這可是個“勁敵”,比她兄長跋扈得多,明里暗里不知挑過多少事端,又給了柳氏多少難堪。
云安徑直走去,卻先鄭重地向蘇潤行了一禮,道:“蘇公子與阿姊成婚年余,小妹還不及正式拜見呢!公子原來生得這般氣度不俗,真可謂人中龍鳳,如此一比,倒顯得阿姊失色,配不上了!”
云安并不了解蘇潤,但看他一直護持著裴紫瑤,便想這對夫妻大約早成了一丘之貉,是不必客氣的。而云安這般言辭,也不過是照搬裴紫瑤去歲對她的嘲諷,以提醒她,那響當當的一記耳光。
這蘇潤倒真是個單純的人物,只看云安教訓二兄,氣勢咄咄,也不辨深淺,便看了看裴紫瑤,一時無措。裴紫瑤卻哪里聽不懂云安的意思,目光閃爍,臉色發白,也不說話。
云安深吸了口氣,從容又道:“算我命乖,不如阿姊有福氣,但若阿姊是來看小妹笑話的,那小妹可要提一提舊事了。眾所周知,我不過是裴家的繼女,與那世交鄭家原無機緣,便是說,該嫁去洛陽的是阿姊。可誰知阿姊抵死不愿遠嫁,便將這高門貴婿讓給了我,這才另定了蘇家的婚事。如此退而求其次的典故,不知阿姊有沒有向蘇家坦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