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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也許久不見修吾了,也覺奇怪,便斂束形容,叫素戴將人請了進門。外室相見,鄭修吾只是一副急三火四的模樣。
“小姑姑非要學騎馬,我攔都攔不??!她說嬸嬸總不教她,她只能自己學。嬸嬸快去勸勸,她這樣萬一摔了呢?!”鄭修吾自是與鄭濡施展計劃,特意加緊跑來,邊說邊喘。
鄭濡鬧著學馬確非第一回了,云安深信不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拉起修吾便沖出了房門。素戴自也跟去。
這一陣動靜不小,傳到書房里,引起了鄭夢觀的注意。但書房與寢屋隔整座庭院相望,等他推窗看時,院中早又清靜了。他不知道是誰來了,也不知道云安出了門。
云安隨鄭修吾來到后院時,果見鄭濡已經騎在一匹白馬上,橫笛護在外側,滿臉焦急,勸也無用。更可怕的是,鞍轡韁鐙明顯與鄭濡的身量不符,她的腳根本夠不到馬鐙,身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隨時都能摔下來。
云安萬分緊張,不敢輕易驚動。略作思考,她示意修吾去替換了牽馬小奴,自己則以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扶馬鞍,踏馬鐙,一躍翻身,也跨上了馬背。
直到從身后緊緊抱住鄭濡,兩人都穩了,云安才松了口氣,由不得開始教訓:“你如今幾歲了?!還這么任性!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一旦不慎摔馬,那是會丟掉性命的!”
鄭濡不過佯裝,原是聽見院外來人的聲音,才由小奴扶上了馬背,前后時間極短。那馬鐙都是事先調過的,就是為了假戲真做,不讓云安看出破綻。于是,云安生氣,她只是笑嘻嘻回應:
“二嫂,你不如就順便教教我算了?求求你了!”
云安氣不打一處來,冷哼了聲:“從前我不教你,現在就更不可能!我還要告訴長嫂,必要罰你!”
鄭濡扭過頭對著云安噘嘴撒嬌,身子左右來回地蹭:“哎呀,二嫂什么時候這么狠心了?我們就在院里,又不出去,能有什么事呢?”
鄭濡一邊發揮自己的粘人本領,一邊稍稍回身,向牽馬的鄭修吾遞去眼色。修吾暗暗點頭,自然知道該做什么,便趁鄭濡遮了云安視線,丟開韁繩,溜出了后院。
云安既未發覺異常,便只想先帶鄭濡下馬。卻這時,一直靜立的馬忽然有些躁動,馬首搖擺,前蹄揚起,口中嘶鳴。云安也知牲畜的性子難料,先倒不怕,仍抱緊了鄭濡,叫修吾牽穩韁繩,卻不見回應,一瞥,才發現前頭無人。
云安重又緊張起來,后悔早該將韁繩握在自己手里。而這一瞬,馬兒愈發狂躁,身子猛地震動,四蹄跳躍,馬背上的兩人無處攀抓,眼看就要被甩下來。
素戴倒是有心,也知馬,但等她沖來,想要控制韁繩時,馬兒的癲狂已經不容她靠近。云安知道大事不好,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便是鄭濡千萬不能有事。她拼盡全身力氣夾緊馬腹,用身子壓著鄭濡,讓她躬身低頭,盡量抱住馬頸。
鄭濡哪里見過這般陣勢,早嚇得六神無主,渾身發軟,完全使不上力氣。云安單憑一人之力,根本捱不過片刻。終究,在馬兒刺耳的長嘶中,兩人被震開馬背,一齊向后摔去。
懸在半空也只有須臾的間隙,云安依舊牢記著保護鄭濡的念頭。于是,落地的瞬間,摔馬的后勁,鄭濡的分量,全都由她一人擔負——她給鄭濡做了人身肉墊。
這種劇痛,那一刻不顯,卻是由內而外,慢慢震蕩開來的。
鄭濡暈了過去,從云安身上滾落,額頭蹭傷,滲出血來。素戴和橫笛這才擁上來,各自去扶自己的主人。云安這一時卻還能動彈,只便推開素戴,三人一起去看鄭濡。
然而,鄭濡并未立即醒轉,卻從院門趕來了許多人。第一個便鄭修吾依著計劃叫來的鄭夢觀,后頭是長房夫妻,最后跟來的,是周燕閣。事情突變,鄭修吾也被嚇住了,而其余人,目光都鎖在云安身上。
云安懵了,她很難把這些目光理解為善意,可又能怎么解釋?這第一個看過來的,就是鄭夢觀?。∷缭诔苫榇稳眨阒舛谶^,要看護好鄭濡?,F在,此情此景,百口莫辯。
“濡兒!濡兒?。 惫贿€是鄭夢觀第一個沖過來,眼睛劃過癱坐一側的云安,有遲疑,似是想問,卻終未停留。
后頭,除了周燕閣都是大驚失色。崔氏忙張羅請醫家,又叫兒子趕緊拉住那匹瘋馬。倒是鄭楚觀慌促之余,問了云安一聲,但終究,隨著抱起鄭濡的二郎,匆匆離了后院。
后院安靜下來,除了云安主仆,就是含笑帶諷的周燕閣。自然,就是她招來了鄭夢觀以外的人,而這一切,遠比她想象的精彩。
“唉,濡兒那丫頭一向胡來,若我是你,斷不會離她這么近,便也不會惹禍上身了!她是鄭家唯一的嫡女,身份金貴,但有三長兩短,二嫂要如何交代呢?”
云安無力去回,體內的震痛已經彌散開來。她知道自己傷得不輕,唯能盡力繃著一根弦,不讓自己在周燕閣面前倒下。幸而,周女已經得逞,也并不屑與云安斗嘴,說完,便揚長而去。
素戴是看著云安落地的,眼見她的臉色一層層白下去,便知她是強撐。卻還不及去問,只見她猛一前傾,兩臂撐地,嘔出一大口血來。血色沉黑,于兩唇間近乎噴涌而出,濺得滿地滿身。
素戴驚呼尖叫,魂魄已丟,再知她傷重,也不料竟能這樣??稍瓢厕鹬撊醯挠鄽?,沾血的雙手攀住素戴,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帶我……帶我,找個,找個醫館。我不,我不想死,我還有,我還有阿娘……”
云安已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只以發直的目光寄托最后的希望,唇角還在不停滴血。素戴在這血腥氣的刺激中終究拔開一絲精力,很快抱持住云安,就從后院通往外頭的小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