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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將那些為討好他而苦習的禮法也通通丟掉。況且,我也不再是貴家子弟,那些虛禮再用不上了。父親一向為官清廉,家中并無余財,他走后不久,我便嘗到家道中落的滋味,看盡白眼。
往日賓朋滿座,讓我錯以為父親交游廣闊,然而他其實只有一個朋友,一個不得志的學官曠安。他似乎理解父親的離開,亦對我已落敗的家多有照顧。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和幼弟都跟隨曠先生讀書,學習、。弟弟讀書很好,我卻讀得心不在焉,學書不成后,終于開始學劍。
我家從未央宮的北闕一帶搬到了城北。在這里我開始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與他們一起游俠,一起嘻笑怒罵,斗雞走馬。曾經把街頭的惡霸吊到樹上,也曾因為翻墻去偷看新婦被暴打一頓。
我以為,我比父親還在時快活多了。
長兄西市開了一家酒館,我樂得在酒館里幫忙,因為總能喝到釀得最好的酒,交到酒量最好的朋友,而當壚的胡姬明媚極了,她后來成了我的嫂嫂。
那一天我擔著酒送到少陵原的一戶人家去。比起少陵原
,不少人倒更喜歡它以前的名字:鴻固原。很小的時候它還被人這么稱呼,不過許皇后葬在那之后名字就慢慢改了。許氏一族也遷到那去了,想到自己是在為皇后的親戚送酒,一時間便覺得任重道遠。
少陵原上好大雪,我扶著擔子的手背上不多時就覆了白白的一層。遠遠望見那戶人家,幾枝梅花透過用青泥和麥草砌成的院墻凌寒開著。
走到門前,才記起來,我來過這。在那時,我還是個官宦人家的小公子,跟父親乘著馬車前來。我還記得,那天整整一個下午,在綠樹成蔭的小小院落里,我在照顧一個剛沒了母親的小姑娘。
一腳踏進門去,已經聞見了梅花的香味。
忽然之間,打在手上的不再是雪,而是雨,真真切切的雨,冷冰冰的。我抬頭,望見屋外風雨大作,窗子也被風吹開
,雨斜進屋子。梅花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于是心下悵然,不再撫琴,起身去關上窗。
在暗而冷的屋里,點了一盞孤燈。澄黃的火苗瘦瘦弱弱,時明時暗,卻也讓我感到少許的溫暖。我在燈下用手摩挲著顧況生給的玉片,和纏繞之上細而銳利的銀絲,聽外面的風雨聲,直到整個白晝過去,仍猜不透這玉片的用途。
在夜深時,外面的風雨聲中漸漸夾雜了刀劍相擊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如同砍在人心上。最初有幾個人在叫喊,然后是十幾人,幾十人,幾百人。
我不想管,連透過窗縫看一眼都懶。他們就是把外面的天地翻攪過來,又與我何干。世道再亂又如何,反正我的心不會亂,因為我甚至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心。
天卻總是不隨我愿,門被猛然撞開。一個黑衣女子從風雨里闖進我充滿暈黃燭光的屋子,攜著濕和冷。
她每掙扎著向前走一步,都會在身后留下一攤水漬,水漬中氤氳著血痕。
在她倒下之前,只來得及說兩個字“救我。”
誰讓我偏偏是一個大夫,這兩個字對我而言,簡直比圣旨還不能違抗。
自學成出師之后,遇見誰求醫,無論那人品性如何,付不付得起診金,都要去救,傾盡全力,哪怕治好后就立刻把那人毒死。
她濕透了的薄衣貼在身上,我扶著她,冷意傳了過來。屏著氣,側耳聽外面的動靜。咒罵聲伴著痛呼聲在我的院墻外耀武揚威,仿佛隨時會沖進我狹小的,無處可逃的屋子,到時怕也只能將這女子放開。萬幸所有的聲音都漸行漸遠,最后連雨聲也沒了。
我先是為這女子包扎了臂上的刀傷,然后撥開了她貼在雪白的臉頰上的黑發。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微弱、搖曳的燭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臉。與我無數次只能在夢中,在回憶中看見的那張熟。這張臉我曾思念過無數次,卻只能在回憶里看見,在夢里看見。
忘川河里的云思,是你嗎?一定是上天讓你來陪伴我的,對不對。
還是這只是一個像你的的女子罷了。我不管了,也只當做是你,你又重新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