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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的燈被打開了,偌大的空間里竟然沒有一個人說話,結了冰似的凝固著。
從睡夢里被喊醒的顧朔額頭上還印著個紅印子, 沒睡醒的樣子, 又繃著臉, 一下叫人看不出來他是為了什么在生氣。
說說吧,顧朔揉了揉太陽穴, 上了年紀之后他就不太受得了這種來自半夜的驚嚇,容易引起心臟不適,你們是想干嘛啊,都說說。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瞞是瞞不住了。
打死顧長霽也想不到, 他制住了吳圓,卻敗在自己一張嘴下。
賀彰沉默不語。
顧長霽見吳英秀的眉頭越皺越緊,只能硬著頭皮承認,說自己當時一時沖動,讓賀彰和他合約結婚。
你一時沖動,阿彰可不是一時沖動的人。破天荒的,吳英秀竟然沒有大發脾氣,反而叫人心里發毛,你們一時沖動?我看,是聽說我是長了瘤要死了,就合起伙來騙我。
顧長霽一聽就覺得頭疼,他親媽一貫很會抓人弱點胡攪蠻纏。問題是他還沒辦法辯解他結婚的初衷確實是以為吳英秀的病情不樂觀,想遂她的愿。
現在吳英秀基本是進入了誰講話都聽不進去的無敵金身狀態,顧長霽是反駁也不是,不反駁也不是。
賀彰也沒見識過這種氛圍,這種場面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他只能低聲說:對不起,媽,這都是我的錯。
提出假結婚的是他,他不想顧長霽一個人把責任攬下來,。
我們明天就去離婚登記。顧長霽怕他說多錯多,干脆站了起來,沉著臉下了結論。
賀彰猛地抬起頭,眼睛有些紅,想說的話堵了一嘴,卻說不出口。
當然要離!吳英秀也站了起來,我是想讓你們結婚,但不是讓你們為了應付我結婚。這能開玩笑嗎?一輩子的事情,經得起你們這樣開玩笑?
她正在氣頭上,很多東西都自動忽略了。顧朔卻注意到這小兩口的情緒都不太對,把老婆攬了回來,一邊摸著她的頭發作安撫,一邊喊上了賀彰:來書房,我們談談。
顧長霽一個人被扔在了大廳,不放心地看著他們三個上樓。他希望賀彰看他一眼,兩人至少對個眼神,可一直到人影消失,賀彰都沒再回過頭。
心里隱隱約約地不安著,他想跟上去偷聽,剛跑上走廊就被燕嫂攔住了。
燕嫂年紀大了,力氣卻一點都不小。敦實的身軀往那兒一矗,頗有攔路虎的架勢,任顧長霽好話賴話都說不通。
他著急也沒什么用,只好悻悻下樓,盡量往好的地方想。
賀彰可別傻傻地承認了是他的主意,不然吳英秀不知道會有多生氣。
時間過了很久,顧長霽漸漸扛不住困意了,就這么睡在了沙發上。
燕嫂拿了毯子過來給他蓋上,賀彰也正好從二樓下來,輕手輕腳地坐在了他身邊。
顧長霽睡得并不沉,賀彰剛坐下來,他就醒了,揉著眼問:他們跟你說什么了?
說了離婚的事,賀彰喉嚨里澀澀的,語氣卻很柔和,去你房間睡吧。
那離嗎?顧長霽爬起來,對上賀彰的眼睛。
賀彰不想和他對視,垂著眼睫,眨了眨眼:你覺得呢?
他這么說,顧長霽心里反而不是滋味了。那這就是離的意思了唄,他心里突然一陣煩躁,抬手揉了揉頭發。
他想不通為什么不開心,本來就該離婚的。
約好的就是這樣,離得早離得晚,其實沒什么區別。
他只是沒想到事態會發展成這個樣子,被迫收場。
對不起啊,他撓撓后腦勺,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媽沒為難你吧。
賀彰搖了搖頭。
他還想說什么,賀彰卻打斷了。不早了,睡吧。
窗戶紙戳破了,他們自然也不會再睡一個房間。賀彰坐在完全陌生的房間里,把頭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顧長霽的瞌睡蟲也早跑沒影兒了,在大床上抱著被子滾來滾去,找不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這個快要結束的夜,在有心事的人眼里,顯得格外漫長。
就因為這事兒,吳英秀跟他們冷臉冷了兩天。
結果兩天后這兩個人還沒半點動靜,連離婚協議都沒憋出來一張,她干脆自己給他們喊了律師過來。
顧長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東邊扒拉一下,西邊扒拉一下,不知不覺又讓自己多加了班,就自我安慰:忙起來了是沒辦法的事,他還沒空去想私人問題。
而賀彰第二天就帶著樂團飛去了鄰省的電視臺,為一檔音樂節目伴奏,也沒空出時間來離婚。
當初結婚的時候有多雷厲風行,現在就有多拖拖拉拉。
不過再怎么忙,一周之后,兩人還是在律師的手腕下聚在了一起,就在吳英秀的監督之下,看起了合同。
他們是同性婚姻,各自又經濟獨立,也沒有孩子,也就不存在任何糾紛,一份合同就能劃清一切界限。
吳英秀把協議往前一推,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出現在了顧長霽眼前。
他就這么呆呆看著,半天沒有動靜。
吳英秀正要提醒,被賀彰給搶了先:你倒是簽啊。
顧長霽哦了一聲,然后反應過來手里沒筆,不滿地說:你倒是別把筆藏起來啊。
賀彰看著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自己緊緊捏在手心里的筆:
他解釋不了自己的這個行為,賀彰只好說:行吧,那我先來。
他的手似乎有點滑,過了會兒,他說:不出水了。
旁邊又推過來兩支筆。
都寫不了?吳英秀兩手交叉墊在下巴底下,似笑非笑地問。
賀彰臉上一陣發燙,對著顧長霽探究的目光,硬著頭皮說:對。
在顧長霽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嘆息之后,律師及時從自己包里拿出來了一支鋼筆:賀少,用這個吧,這個好寫。
賀彰:
幾人的目光就聚焦在他手里,其中自然有顧長霽的。
賀彰沒有和他對視,沉默地接過了筆。
都快點,寫完了去吃個散伙飯,反正也到飯點了,吳英秀看了眼手表,你們想去哪兒吃?
兩個年輕人都沒說話。
顧長霽不太想搭理他親媽這種幼稚的垃圾話,但現在的情況,就像坐在臺下的觀眾聽到了倒計時三十秒。他忍不住去看賀彰。
他突然注意到賀彰拿筆的是左手。
心里忽然涌上一陣難言的情緒,掐住他的心臟,不算很用力,有點酸有點漲。
他還沒來得及去仔細體會這種復雜的情緒,賀彰就站起了身:抱歉,媽,我能跟您再談談嗎?
簽離婚協議半途反悔的不少,但在吳英秀面前玩反悔,顧長霽就沒見過還有能吃完兜著走的。
他馬上想大喊:等
吳英秀卻坐正了,似乎正等著這一句似的,欣然答應:行啊。
顧長霽又雙叒叕被攆出去了,一個人呆呆坐著,回頭看向辦公室的門,真情實感地露出了疑惑:?
他這是被排擠了?
這次他們談的時間比以往還要久,久到了賀彰的樂團經理都打了電話過來要人,說有個節目突然來了緊急邀約。
賀彰既是首席指揮,又是樂團的主負責人,唐徵羽向來不管事,其他人沒法拿最后的主意。經理打賀彰的電話打不通,只能聯系顧長霽了。
顧長霽逮著這個機會,跑去門口趴著偷聽了會兒,結果他家的辦公室隔音效果實在太他媽一流,愣是一個字都聽不清,他只好開始敲門。敲到了第二下,門從里面被拉開了,賀彰看著他,目光平靜:我已經簽了。
顧長霽神色詭異:你簽了?
嗯,對,賀彰說,簽了。
你顧長霽一肚子問題想問,又好像沒什么可問的。
他拿著那張協議,輕飄飄的,落在手里卻重如千鈞。
賀彰的筆跡很好看,卻和平常見到的那些字都不太一樣,更有個性,鋒利而棱角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