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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桃李一杯咖啡喝完, 看看時間,感覺可以出發(fā)了,遂向老板娘打聽如何乘車去三姐寨。老板娘一聽她報出的名字, 便笑了,糾正她說:“你地方名字肯定是聽錯了, 別的地方我不知道, 但咱們那柯里這一帶, 三姐寨是沒有的,三者寨倒是有一個,隔壁三妹四妹就是三者寨子里的人。”
咖啡的賬結(jié)好, 勝巴克一時沒了客人, 老板娘閑來無事,便親自將桃李領(lǐng)到鎮(zhèn)上客車的候車點,告訴她說, 三者寨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寨子,沒有車直接到那里, 但是可以乘到西瓜寨, 到西瓜寨下來,再翻過一個山頭, 走上一點山路,就到了。然后再三囑咐, 說前不久發(fā)過一場洪水,附近村寨受災(zāi)嚴(yán)重, 到處都有積水, 路上務(wù)必要當(dāng)心,云云。
桃李道謝,重新戴上漁夫帽, 同老板娘揮手道別后,獨自站在候車點,靜靜等候去往西瓜寨的客車。
客車到點不來,時間還早,她反正不急,就吹吹風(fēng),看看街上行人與風(fēng)景。這個鎮(zhèn)子應(yīng)該是漢族與少數(shù)民族的雜居地,來往行人中,各種服飾的人都有,不論哪個民族,男子大都黑而干瘦,少女多戴大耳筒,寬手鐲,衣飾無一不艷麗,臉膛也黑,卻明媚而美。
桃李當(dāng)街站了很久,看了很多少數(shù)民族的艷麗女子從面前經(jīng)過,又被幾個外地男游客搭訕了幾句,站到腿都發(fā)酸時,終于看見鎮(zhèn)那頭,遠(yuǎn)遠(yuǎn)的有一輛破舊小客車往這邊駛來。拎起腳下旅行包,才要過去,忽見有年輕男子以摩托車載著一條土狗從面前經(jīng)過。
狗是土狗,中等體型,原是白色,卻臟成了黃毛,竟然和人一樣,直立在車后座上,兩只前爪努力地抱住他的主人,年輕男子的肩膀。鎮(zhèn)上青石板地面不平,坑坑洼洼,摩托車開起來顛簸搖晃,那狗卻一臉淡定,還有閑心看看這,看看那,欣賞欣賞行人與路上風(fēng)景。
桃李從前在其他地方從沒見過狗也可以像人一樣乘摩托車,覺得好笑,看著看著,沒忍住,“噗”的一聲,便笑了出來。
載著狗的摩托車街上好好的正開著,經(jīng)過面前時,忽然放緩速度,在她面前不遠(yuǎn)處停下。
年輕男子剎車,伸長兩腿,撐住車身,回頭看她,目光自下而上,由她的腿看到臉上,有點不太確定地喊出她的名字:“桃李?”
時隔多年,再次聽見他的聲音,桃李有片刻茫然與失神。她從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和他遇見,若不是聲音,光憑眼前形象,她根本都無法認(rèn)他是從前的李上言。從小他都是比她還要白的膚色,就算踢球的那個時候,都沒見他黑過,可在這里,還是沒能抵擋住云南高原的紫外線,曬得同本地人一樣,成了黑皮。不僅冷白膚色不再,便是形象,也同從前判若兩人。
這幾年里不知道他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皮膚曬得墨墨黑,兩邊鬢角以及腦后頭發(fā)剃的短碎,露出青色頭皮,頭頂卻扎一根復(fù)古造型的毛糙小辮,左耳戴一枚鉆石耳釘,右鬢頭皮剃一個騷包閃電。更兼身上洗到泛白的牛仔衣褲,腳上一雙破舊人字拖,一眼望過去,就是家道中落的落魄懶散的浪蕩小痞子形象。
曾經(jīng)從發(fā)型到衣著總是一絲不茍,晚上應(yīng)酬客戶到午夜十二點,第二天早上,照舊精神抖擻地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就算40度天,都西裝領(lǐng)帶外加名牌腕表去上班的一代精英型男;哪怕學(xué)生時期,明明也是顛倒全校女生的一根草。
可現(xiàn)在,顏值只剩一半在線,精英氣質(zhì)一絲不見。慘古。辣眼。
對于面前這個浪蕩落魄男人,桃李花了好一點時間才認(rèn)出他,不過看了一眼,感覺有被辣到,馬上轉(zhuǎn)臉,幾乎都沒眼去看。
而李上言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四年前,那時她性格安靜,臉上嬰兒肥十分明顯,因而顯得有些嬌憨,而現(xiàn)在隨著年齡的增長,嬰兒肥褪去,五官銳化得十分清晰,身上多了份時間的沉淀,較之從前,反而更耐看,更有氣質(zhì)。剛剛在咖啡館時,一瞥之間,雖有似曾相識之感,卻想不出哪里有見過,因而多看了幾眼。而這一次,她當(dāng)街而立,形象膚色以及長腿太過顯眼,他總算認(rèn)出。
李上言認(rèn)出桃李,載著他的狗,騎著摩托車過來,驚訝問:“你怎么在這里?”
桃李盡量不去看他造型,目光落在旁處,淡淡回他:“哦,出差。因為公司里的一點工作。”
“什么工作?”
“其實也沒什么太大的事情。”她淡淡道,“一個小項目而已。公司明年準(zhǔn)備建幾所希望小學(xué),過來考察一下。”
李上言點點頭:“然后就考察到這里了?”
“嗯,算是吧。”
他抬頭看看天,看看樹,然后再看看她:“這里準(zhǔn)備呆幾天?晚上又住哪里?”
“時間的話,一周左右吧,還不確定。至于住哪里,還沒想好呢。聽說附近有個叫西瓜寨的地方,那里人少風(fēng)景好,準(zhǔn)備先去那里看看。”
他再次點頭:“西瓜寨有家小小的客棧,隨便住一住沒問題。”
“嗯,知道了。”
但他也沒有就此走掉,就橫跨在摩托上,看看天,看看樹,再看看她,臉上的表情有點懵,也有點悶。而她低頭踢腳下小石子。兩個人同時沉默著。
沉默中,遠(yuǎn)處有噠噠噠高跟鞋走在青石地板上的聲響,聲響漸行漸近,是勝巴克咖啡館的老板娘。老板娘剛剛送好桃李,在街上又遇見熟人,拉住說了會話,轉(zhuǎn)身回家時,看見桃李還在,一喜,忙沖這邊喊:“言兄!言兄!那個高個女孩子!她從上海來!她要去三者寨!她要去寨子里找一個人!一個朋友!你順路把她捎回去!”
李上言聽了,重新對她看看,清了清嗓子,說:“哦,挺巧,我就住三者寨。”
桃李也說,嗯,是挺巧。說完,低下頭去,看腳下山石中生長出來的一朵小野花。
小野花起初是小小一朵閉合的花苞,慢慢的,迎著風(fēng),照著光,在她面前,打開了花瓣,一點一點,綻放成一朵怒放的小喇叭。忽而又是一陣風(fēng)來,如喇叭般盛放著的花朵隨風(fēng)動了幾下,花葉脫落了,花瓣萎縮了,一片片隨風(fēng)飄零而下。
花開了。花又落了。一轉(zhuǎn)眼,春與夏兩個季節(jié),就這么流逝而過了。
桃李經(jīng)歷了一朵花的盛開,凋謝與枯萎的過程,過了春與夏兩個季節(jié)那么久,然而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剛剛掀動咖啡館太陽傘的那一陣清風(fēng)才抵達(dá)三妹土菜館的門前,隨著那陣風(fēng)起飛升空的灰雀剛剛在近處的紅豆杉上落了腳,而自己被風(fēng)吹起的長發(fā),仍然飄揚在面頰旁,尚未落回到肩上。
李上言向她伸手:“包拿過來吧。”
她兩只手插在熱褲口袋里,沒動:“原來你就在三者寨啊?”
“嗯,我就在。”聽她這句話時,不知為何,忽然有點想笑,及時忍住。轉(zhuǎn)臉看向別處,再回過頭時,神色恢復(fù)如初。
“算了,我就住西瓜寨好了。”想了一想,又問,“對了,從西瓜寨到你那里不遠(yuǎn)吧?”
“挺近,隔著一座山頭而已。”
“如果我在山這邊喊李上言的話,你在山那邊聽得到嗎?”
他想了想:“不知道,沒人喊過,聽不到吧。”
“哦,那算了。”默默把電腦包以及裝著幾身替換衣服的旅行包遞給了他。
他將兩只包放在腳下塞塞好,回頭同她道:“走吧。”
她嗯了一聲,卻又問:“怎么走?”
他叫狗緊緊貼住自己,空出車后座一塊地方:“坐后面好了。”
她嫌棄那狗臟,不愿和它一起坐,所以站著不動。
李上言便道:“或者叫它坐在你身后。”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摟著他的腰,然后狗坐在自己身后,兩只小臟爪子搭著自己的肩,兩人一狗,駕駛一輛破舊摩托,馳騁在鄉(xiāng)野山村,林間田頭……不禁一身惡寒。
要是沒有這臟狗倒還好。反正心里還是嫌棄,所以還是沒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