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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氏捻佛珠的手停下,緩緩睜開眼睛。
淡聲道:“到底是獨兒子,出個公差回來便要讓滿府的人都去迎他。”
曲媽媽忙伸出手臂叫曹氏搭上去,嘴里賠笑勸慰:“您且寬心些,再如何,他也得叫您一聲母親不是。再者,他此番畢竟肅清了南邊的海盜,功勞甚赫,聽說陛下也極是寬慰的,這才叫他一入京就被喊去面圣,想必官職又要往上升一升的?!?
說著小心打量她寡淡的臉色,輕聲道:“侯爺體弱,往后這侯府畢竟是他做主,這些面子上的事體,不過笑一笑就過去了,又能有什么妨礙?可您此番笑一笑,往后不光您,還有大姑娘的日子,也要舒暢許多不是?”
曹氏低垂的眼皮顫了顫,扶著曲媽媽的手下意識收緊了些,方走了兩步,就覺著髻箍得頭皮有些痛,可這會兒再換頭面已經來不及了,卻并不出聲,臉色也無異,淡淡道:“我不過說了一句,倒引得你長篇大論起來。何須如此?!?
曲媽媽賠笑:“夫人心中自有乾坤,可老奴眼皮子淺呀。眼見著那位愈發勢威,老奴心中便忍不住擔心。”
曹氏被丫鬟婆子們簇擁著出了院子,見府上下人行止都匆忙了許多,眸光愈發淺淡,語聲平平道:“哪里就輪到你擔心,這滿府里要擔心的人多了去了。”
曲媽媽想了想,終于露出了點笑模樣,恭維道:“您說的是,如今侯爺膝下只他一子,所以這世子位便只能落到他頭上??伤菢拥某錾?,還有他母親的事……又有二房三房,待往日……恐有他操心的,只怕那時,他也沒心思顧及咱們這等婦孺了?!?
曹氏對她的說辭不置可否,這會兒出了抄手游廊,一片廣玉蘭樹便落入眼里,六月時節,正是廣玉蘭的花期,點點潔白初綻枝頭,綠葉白花,極為清新素雅。
她打量一眼,手中佛珠轉動,道:“雅兒不是最愛蘭花,眼見著廣玉蘭也要開了,找個日子叫她來賞花吧?!?
曲媽媽轉頭去看那比人還高的廣玉蘭樹,雖也有個蘭字,可這又算什么蘭花。
她不由遲疑道:“夫人,才說那位往后的日子清靜不了,當真要讓表姑娘嫁進來?”
曹氏看她一眼:“這是父親的決定,不如你去問問他?”
問丞相大人?曲媽媽硬生生打了個激靈,忙自扇一巴掌,白著臉道:“夫人恕罪,是老奴多嘴?!?
曹氏收回目光,曲媽媽盡心服侍著,再不敢多說一字了。
又行了半刻才到了前院正房,進去一看,眾人早到了。
曹氏行到主位,朝上座的臨安侯行了一禮:“見過侯爺?!?
臨安侯四十出頭,因久病纏綿的緣故,有些顯老,形似五十多的模樣。他膚色病白,臉頰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眼下青黑,眼神卻黑沉沉的。雖氣息虛弱,但坐姿沉穩,氣勢深沉,這滿堂人誰也不敢放肆。
便是曹氏此時也是深深屈膝,恭敬垂首,更別提隨她進來的曲媽媽早匍匐在地。
臨安侯看了曹氏一眼,朝一旁示意:“坐吧。”
“是。”曹氏起身坐了,滿堂人忙又向她行禮,她也只是淡淡頷首,眾人便復又坐下。
臨安侯府是京城老牌世家,數代傳下來雖有些底蘊,但到底錦繡膏粱中難出人才,到了上一代的臨安侯時,已然顯出頹敗之勢。
好在這一代出了個郁東正,不僅心思敏達,又在十幾年前全力支持當時的張老丞相改革致新,將當時臃腫糜爛以致岌岌可危的大林朝從倒塌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雖不是主事者,但從始至終頂著重重壓力支持張丞相。三年后,大林朝不論經濟、軍事甚至民生等方方面面皆大有改觀,早就被消耗一空的國庫也重新充盈。雖過程極為艱難,但最后,主張并一力主持改革的張老丞相生前得賜蟒服,死后更名留史冊,而他的支持者們也都收獲不小。
當先便是張丞相的學生,時任戶部尚書的曹德錫曹尚書,在張老丞相告老后,直接被圣上欽點為張老丞相的接班人,也就是如今權傾朝野的曹丞相。
而臨安侯府再次躋身一流世家,臨安侯的兩位弟弟,二老爺郁東南、三老爺郁東北分別進了戶部和詹士府。如今一個是正五品的戶部郎中,一個是正四品的少詹事。
臨安侯郁東正更是坐到了吏部侍郎一職。
且他在任上向來懇懇勤勤,尊敬上峰,禮賢下士,曹丞相也是多次稱贊他辦事牢靠的,便是在圣上面前,也是留名了的,若就此下去,吏部尚書一職遲早會是他的囊中之物,甚至曾有傳言說他雖是侍郎實則已是雛相。
可惜,自三年前唯一的嫡子病逝后,臨安侯的身體也突然衰弱下來,不僅尚書一職被另一侍郎取代,便是家中爵位的著落,也險些鬧出一場禍端。
好在他迅速請封了郁林肅為世子,這才平息了府內的蠢蠢欲動。
而此番郁林肅又剿滅了瓊海海盜,大勝而歸,圣上必有嘉獎,臨安侯府也因此臉上有光。
臨安侯對曹氏道:“前些日子丞相還與我說起肅兒的婚事,他那時沒甚出息,拿不出手,此番總算有了些作為,帶出去倒也不至于太丟人。你找個日子回去問問丞相,看何時方便,我帶著肅兒上門拜訪。”
曹氏手里的佛珠停下:“來的路上妾身還與曲媽媽說起,府里的廣玉蘭要開了,還說找一日讓雅兒姐妹來賞玩?!?
臨安侯深冷的面容也柔和了兩分,道:“還是先叫肅兒去拜訪你兄長吧,他畢竟是晚輩?!?
曹氏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笑:“那就聽您的?!?
坐下眾人安靜聽著,默默打著眼色。
恰這時,管家腳步匆匆的走進來,滿面喜色的行禮道:“啟稟侯爺夫人、各位主子,世子到了。”
話音剛落,他身后的簾子就被人掀起,緊接著風塵仆仆的郁林肅手里拿著一頂烏紗帽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昂藏,雖胡子拉碴卻也掩不住俊逸的容貌,尤其一雙眸子,眼底黑黝黝的,叫人看不分明,面上卻浮著些玩世不恭的笑意。
但他雖笑著,眼中卻有厲芒閃爍,眼尾好似染了淡淡緋紅,眾人甚至隱約感覺從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凡他經過之處,大家下意識的往后靠了靠,臉上皆微微變色。
曹氏微揚的下頜也下意識收了些,捏緊了手里的佛珠。
所有人中,唯有臨安侯看到的,卻是他身上隨著步伐飛揚的嶄新的秋香色飛魚服,眼中帶了幾分滿意的笑。
郁林肅走到主位前跪地行了大禮:“拜見父親,母親。”
臨安侯淡笑頷首:“此番辛苦了,起來吧?!?
“多謝父親。”起身后又向二房三房長輩行了禮,兩房人忙起身回了半禮。之后又是各房小輩見禮,如此廝見一番后,眾人這才各自落座。
臨安侯道:“圣上既賜了飛魚服,想必這回的差事辦得不錯?”
郁林肅岔腿坐在右邊上首,聞言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抬眸一笑:“還行,斬殺了幾百海盜,抄了他們的老巢,收繳了十來船物資,倒也沒墮了圣上的期望?!?
眾人原本被他凜冽的氣勢驚到,聽見臨安侯說起飛魚服,趕忙看去,果然見郁林肅身上穿著嶄新的交領右祍飛魚服,胸前兩足的暗紅蟒形飛魚騰云駕霧,似要沖飛出來一般,凜冽陰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