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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邊亂紛紛,東邊也安寧不得。李曜早已確定的穩定北部邊疆策略,對于契丹崛起的遏制,比二虎競食更好的,是三足鼎立,因此渤海國也是計劃的重中之重。
此前渤海國王大瑋瑎原本是想和新羅國聯手除掉金弓裔,卻不料被新羅國出賣,弄巧成拙,不僅沒有消滅金弓裔,反倒讓金弓裔強占了南海府,丟失了渤海國最富庶的一個陪都。這對渤海國是一個極具諷剌的沉重打擊。
大瑋瑎惱羞成怒,就把一腔怒火發泄到崔禮光頭上,說他誤判新羅,喪權辱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崔禮光其實是被新羅國宰相金成烈愚弄,釀成大禍,有口難辯,唯有請罪。大瑋瑎就把崔禮光貶為湖州漁政司,讓他到鏡泊湖打魚撈蝦去了。
南海府的失陷,是渤海國的奇恥大辱。大瑋瑎豈能善罷干休,當即召集群臣商議討伐之計。可是,世事難料,禍不單行,偏偏這時候遼河方面又傳來急報,契丹來犯遼東,賊將張秀實率二萬人馬圍困了鐵嶺縣。駐守遼河的左熊衛大將軍大審理抵擋不住,請求王廷發兵增援。原來阿保機當時被李曜所逼,丟了饒樂都督府的領地退回松漠,當時奚王牙帳附近對手實力強大,又有大唐的威脅,因此提前把魔爪伸向了渤海。
大瑋瑎向群臣問道:“后高句麗之亂未能平定,契丹國又來挑釁,該如何應付?”
右相大封裔奏道:“后高句麗侵占南海,契丹進犯遼東,都是我國的切膚之患。可是兩面開戰又是兵家大忌。依臣之見,火燒眉毛顧眼前。鐵嶺城激戰正酣,基下應速發大軍先救鐵嶺。”
大內相大誠諤奏道:“臣以為,救援鐵嶺,應該雙管齊下。一是要派一支勁旅增援大審理,二是要聯絡奚王耶律剌葛協同作戰。”
大瑋瑎道:“如果奚王耶律剌葛也和新羅國一樣口是心非,陽奉陰違,豈不誤我大事?”
左相大素賢奏道:“耶律阿保機與耶律剌葛已經完全對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總不會假。建立渤奚聯盟應是制約契丹的長遠之計。此次救援遼陽不一定要指望奚王出兵,解救鐵嶺應該立足于我軍獨戰獨勝。但是聯絡奚王共同對敵還是必要的。”
大瑋瑎道:“卿等所議都有道理。可以派個使節去奚王牙帳聯絡。救援鐵嶺刻不容緩,不知哪位將軍愿意去建此功?”
左羆衛大將軍大審義是左熊衛大將軍大審理的同胞兄弟,非常擔心兄長大審理的命運,當即上前奏道:“臣愿請命增援鐵嶺。”
大瑋瑎道:“打虎還須親兄弟。增援你大兄的重任也非你莫屬。孤王給你兩萬人馬,務必要將契丹來犯之敵徹底擊潰。”
大審義道:“臣一定不負圣望!”
大審義于是率領二萬人馬,日夜兼程,馳援鐵嶺。這天來到鐵嶺城東,只見鐵嶺城外契丹軍的黑色帳蓬如黑云壓城一般,把鐵嶺城圍了個水泄不通,就知道城池還在自家手中,當即向部將傳令道:“安營休整,明日專攻他東門外營寨,打爛他的包圍圈,和城中守軍聯成一片,就可以化險為夷。”
次日清晨,大審義揮軍來攻契丹軍東營。不料契丹軍早有防備,還不等渤海軍攻營,就見營門大開,契丹軍一員大將躍馬而出,橫刀攔在大審義的馬前。
大審義喝道:“賊將報上名來!”
對方喝道:“本帥便是張秀實。你是何人?來此何干?”
大審義也喝道:“本帥是左羆衛大將軍大審義。奉國王之命來掃蕩來犯之敵。”
張秀實笑道:“本帥是天皇王冊封的遼州剌史,來接管自己的城池,何謂侵犯?”
大審義冷然無視,只道:“你不過是新羅難民中的敗類,不思報恩于渤海國,卻投到契丹國去做走狗,背叛了新羅國,又叛背了渤海國,一個喪家之犬,剝了皮也是一堆賤骨頭!還敢自稱遼州剌史,真是羞煞人也。你既然要做遼州剌史,本帥就成全你,割下你的狗頭,讓你到陰司去做遼州剌史!”
張秀實怒道:“我和你渤海國本有殺親之仇,正要把你渤海人殺個片甲不留!大審理已成甕中之鱉,你又來自投羅網,我就成全你兄弟一起做鬼!你且放馬過來,看我三招之內要你狗命!”
大審義心想,這廝口出狂言,必是有些本事,單打獨斗恐怕誤了戰機,不如先破了他的包圍圈,救了大兄之危,再來和他決戰。當即把刀一揮,向左右說道:“全軍掩殺!”
大審義有二萬之眾,張秀實東營不過是三千人馬。兩軍混戰,自然是渤海軍占了上風。張秀實原本想要保住圍城優勢,怎奈渤海軍聲勢浩大,戰不多時,東門外的契丹軍營盤就被渤海軍沖破。張秀實只好棄營而走。大審義沖到城門下,正要叫門,卻見城門大開,大審理一馬當先,奔出城來。
大審義叫道:“大兄,我來了!”
那邊大審理叫道:“兄弟來得正好!合兵追殺,不能讓他逃脫!”
大審義道:“他也有兩萬人馬,不會輕易撤走。我們要從長計議。”
大審理點頭道:“也好。你到他后方扎營,斷他歸路。明日前后夾擊,與他決戰!”
張秀實丟了東門營寨,圍城之勢已被打破,就失去了取勝的信心。他此次來犯鐵嶺,本是出于偶然。他自從做了阿保機的侍衛,經常侍立在阿保機左右,察言觀色知道阿保機雄心勃勃,有一個南平幽奚,西取回鶻,東下渤海的擴張計劃,就主動請纓,要來攻打遼東。阿保機這時被奚王和秦王牽涉制著,還不能把主力用在東線,巴不得有人替他騷擾遼東,就利用張秀實報殺親之恨的欲望,給了他兩萬人馬,讓他去騷擾渤海國,并許諾,打下夫余府讓他做夫余府都督,打下鐵嶺縣讓他做遼州剌史。當然這兩萬人馬中,沒有迭剌部的主力。
張秀實從一個獵手,搖身一變成了統率二萬人馬的將軍,野心就臌漲起來,想要做一個封疆大吏,甚至想做一個小國之王。他深知這兩萬人馬是他創業的命根子,不敢去攻打兵力雄厚的夫余府,就來鐵嶺縣騷擾。現在渤海國來了生力軍,張秀實想要保存實力,就有了撤兵之意,當即率領全部人馬撤到遼河西岸,安下大營。大審義的人馬來到遼河時,只能和張秀實隔河對峙。
大審義向兄長說道:“張秀實既不出戰,也不撤走,如何是好?我是奉命來解鐵嶺之危,現在城已得救,我應該回京復命,不能在此久留。”
大審理道:“上次是他突然襲擊,才把城池圍了。現在有我在此防備,他不敢輕易過河。你可以放心回京交令。”
于是大審義率本部二萬人馬回上京交令。大審理率本部一萬人馬和張秀實隔河對峙。一個月后,張秀實卻不得不撤走了。因為天皇王阿保機來了命令,讓他火速趕回臨潢府聽令。
早在大唐冊封耶律剌葛為奚王的時候,就降旨要耶律剌葛注意,一旦阿保機出兵渤海,奚王便要救援渤海。可是在耶律剌葛心目中,阿保機自己才是第一大敵,把抗契丹視為上策,不愿把兵力浪費到渤海那么遠的地方,就以防御契丹為由拒絕向東用兵。后來有渤海國使節來與奚王相約攻打契丹,耶律剌葛就乘機大造契丹南侵的輿論。這就引起了契丹天皇王阿保機的警覺,立即做出迎戰奚軍的決策。調張秀實回京,就是要他參加對奚戰爭。
春秋戰國,互有攻伐。現在各地都是獨立王國,亂仗也是此起彼伏。契丹國和渤海國的短暫戰爭,因為奚王耶律剌葛真假參半的舉動而匆匆結束。大審理見張秀實撤兵遠去,終于松了一口氣。可是這時候渤海國面臨的形勢依然嚴峻:后高句麗國又向鴨綠江東岸發動進攻。
金弓裔占了南海府,勢力迅速壯大起來。他本是新羅國王子,因為受到王室排擠而出家為僧,曾發誓要滅掉國王殺光所有新羅人。這時新羅國和后百濟國激戰正酣,正是金弓裔揮師南下奪取新羅國正統王權的好機會。
可是這個當過和尚的新羅國王子卻一反常態,不再把新羅國的王權看在眼里,而是獨出心裁地要利用佛教來建立佛國統治。他自稱彌勒佛現身,頭戴金幘,身披方袍,以長子為青光菩薩,以次子為神光菩薩,他又自述“佛經”二十余卷,其中全是為自己歌功頌德的歪理邪說,當做立國之本。他的師父釋聰和尚批評金弓裔所述皆為“邪說怪談”,金弓裔聽說以后,立即將師父釋聰逮捕,用鐵錐活活打死。
和世界上一切暴君一樣,弓裔對自己的部下百般猜忌,有許多人因為他的無端懷疑而被誅殺。為了震懾人們的心理,弓裔宣稱自己具有洞察別人內心世界的神力,結果搞得他的部下人人自危。此時這個有神力的酋首不急于去爭奪新羅國的正統王權,而是出人意料地要向渤海國蠶食。先是把尹誼困在白巖城。尹誼兵微將寡,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堅持不住,只有投降。接著又把高子羅部逼到叢山峻嶺之中。高子羅孤軍難支,打又打不贏,逃又逃不脫,死又沒勇氣,也向金弓裔請降。鴨綠江東岸大片土地盡歸后高句麗國所有。
尹誼和高子羅投敵的消息傳到上京,震動朝野。渤海國大瑋瑎再一次面臨重大抉擇。發兵征討是最簡單的決策,可是百官爭論得很激烈,大瑋瑎遲遲下不了決心。這天大瑋瑎把三位相國召到上書房來,要專門聽一聽三位相國大臣的意見,進行最后一輪討論。
右相大封裔奏道:“金弓裔本是新羅孽種,豈能容他侵占我渤海國土地。臣堅持立即起兵征伐。”
左相大素賢奏道:“征討金弓裔,必須有新羅國的配合。現在新羅國無意北征,單憑我國之力,恐怕難以將他消滅。與其輕舉妄動,勞而無功,還不如等待時機,一舉成功。”
大內相大誠諤奏道:“金弓裔雖然占了江東,卻被鴨綠江和長白山阻隔,他又受新羅國牽制,無力再向西北擴張,東線會暫時平靜。而遼河兩岸無高山天險,一旦契丹人跨過遼河,將會長驅直入。臣以為防契丹重于征后高。阿保機做了天皇王之后,為報秦王逼迫之仇,必要擴張勢力,如今氣焰正旺,萬一他揮師東進,危機就不止一兩個府。臣主張暫緩東征,集中兵力防御契丹。”
大瑋瑎道:“大內相分析得深刻。孤決定暫緩東征。再調兩個兵衛去加強遼河防務。聯絡奚王的人不是回來了嗎?召他來述職!”
奉命出使奚王牙帳的鴻臚司少卿烏光贊應召進殿,奏道:“奚王耶律剌葛一心想做北疆頭號番王,正在加緊練兵準備與阿保機一爭長短,但短期內卻無意與我聯兵攻打契丹。”
大瑋瑎罵道:“耶律剌葛鼠目寸光,不識大體,比新羅王更可惡!”
奚王耶律剌葛在此前被李曜強行推上奚王大位,但其自己手中的嫡系實力其實很弱,麾下主力乃是原七部夷離堇的人馬,他召集不肯隨阿保機北遷的奚族部落之后,兵力才加強了一些,但相比七部夷離堇,仍是遠處弱勢,如今的統治其實是靠秦王的威懾力和阿保機對七部夷離堇的威脅維持。更要緊的是,隨著關西三帥光復河隴,秦王似乎打算對中原用兵,戰略重心迅速從北疆轉移到了南面,耶律剌葛失去河北唐軍的強力支援,心理壓力頓時大了許多。顯而易見,這個時候他肯定不敢隨意出兵。還有一點,阿保機的稱帝,對耶律剌葛而言,也不誤觸動。
詩經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
自秦始皇帝以來,只有受命于天的真龍天子,才能稱皇帝。依附于大國的率土之賓,不管稱國王還是稱可汗,都是天子的臣。渤海國王自稱天孫,自認為是天子的兒子,是很恰當的定位。而小國之間,只能是兄弟,雖然有些強國可以稱霸,可以在弱國面前尊大,卻不敢自稱皇帝。可是現在天下似乎真的要大亂了,原來充其量只能和渤海國平起平坐的東鄰西鄰,都有人稱皇帝了。
就在前不久,阿保機在龍化州東金鈴崗筑壇祭天,建立大遼國,自稱大圣大明天皇帝,封述律平為應天大明地皇后,改元神冊。立皇長子耶律倍為太子,封次子耶律德光為大元帥,韓延徽為中書令。契丹國從此演變成帝制國家,擁有了和中原大國一樣的天子皇帝。
大遼國是一個多民族國家,漢人占三分之一。阿保機和過去的匈奴王突厥王都不相同,他想到了統治多民族國家必須有特殊的手腕。他有統治胡人的經驗,卻不知如何統治漢人。于是他想到了向漢人官僚請教。
阿保機向韓延徽問道:“朕每征服一個胡人部落,都可以用契丹舊制來治理,人口都有增加。可是漢人不服胡制,常被隨意屠殺,搶來很多,生存下來的極少。以后朕要進中原,要靠漢人納稅,總不能把漢人都殺光了。卿有何良策,能使漢人成為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