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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當歸蹙著眉,做出一個努力回憶的神態,然后才慢慢道:“那位老者離我很遠,只依稀記得他手拄一根桃杖……對了,他的腦門比尋常人凸得多呢!他仿佛說過,我原本也壽命未盡,既遇著他也是緣分,就贈我一丸活命的丹藥,我便拜謝了一場……嗯,還有,他又說了,原也不是什么特制的好丹,只是老君煉丹后剩的一點爐渣子制成的,能不能管用就只看我自己的造化。說完,我手里就有了一丸橘黃色的丹藥。”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出了神,連太善看向何當歸的眼神,也沒有了之前的那種不屑的態度。良久,段曉樓方大笑道:“幸哉幸哉!何小姐吃下仙丹,得以死而復生,日后活個百八十歲應該沒問題了!”
何當歸水眸閃動,慌忙地搖頭分辯道:“哪有此事!先不說,那位老者從未曾說過他是神仙,何況就是這整個兒的一件事,也僅僅是小女子的一場夢罷了。”
陸江北雙目灼灼地盯著她的臉,大嘆道:“姑娘好造化,你遇見的應該是蓬萊三仙之中的壽星——南極仙翁!雖然世人對壽星翁傳頌了千百年,但真正見過的又有幾人?而何小姐你竟能蒙仙翁賜藥,真是可喜可賀!”
何當歸怯怯地垂了眸,不再多言。而心中卻暗自嘀咕一聲,喂喂,這可全是你們說的,我可什么也沒說。眾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感嘆了幾句,耿炳秀說他們還有些事待辦,于是,太善和何當歸一起站起來告辭。
走出院外,真珠還在墻邊等候,太善看著何當歸,和藹地笑一笑,道:“何小姐,我跟真珠還有幾句話交代,你先回去歇著,晚些時候我讓人抓幾副藥給你調理身子。”何當歸道謝后離去。
何當歸前腳一走,太善連忙抓著真珠的手嘀嘀咕咕了一通,然后真珠輕輕點一點頭,快步離去。
真珠徑直走到北院的偏房外,只見里面坐著幾個婦人,正一邊烤火一邊湊著頭說著什么“妖孽”“掃把星”之類的話。真珠站在門口,敲了敲大敞四開的木屋門,婦人們抬起頭看見真珠,訕訕地笑著起身迎接。
真珠裝作沒聽見她們適才的那通話,連聲道賀道:“恭喜,恭喜!各位可知,你們羅府如今有了件大喜事?”
李九光家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奇怪道:“真珠師傅,你說我們羅府有甚喜事?”
真珠把剛剛何當歸的描述,再加上幾個客人的分析言辭,一字不漏、繪聲繪色的學了一遍,最后才道:“原本我師父是怕何小姐身體虛弱,所以才留下各位在此處有個照應。如今看來,何小姐身體健健康康,臉色紅紅潤潤,當真是個有福的!趁著今天天色還早,各位何不快快起程,將此事報給老太太和太太們,也讓他們高興高興?”
幾個婦人越聽越驚訝,等聽完了之后,開始面面相覷。劉貴家的先嘆道:“沒想到,羅府的小姐之中最有福的竟然是她!年紀輕輕的就蒙神仙賜藥,真是羨煞旁人。”
高大山家的饞得眼睛都紅了:“哎呦呦,阿彌陀佛,我也是個一輩子禮道信佛的人,什么時候也能碰見一個仙長菩薩的送我一些仙丹圣水,求個長命百歲?”被羅家派來送靈的其他婦人們也齊聲附和,說自己常去燒香拜佛云云。
真珠淡淡一笑,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各位的善心和虔誠,天上的神明都會看得一清二楚,說不準日后也會有什么回報。不過眼前,還是先去把這事通報了何小姐的家人,讓他們也都沾沾喜氣。”說著,她從袖籠中取出一塊四兩的碎銀,放在劉貴家的手里,道,“一點散錢,權作各位的路資,還請不要嫌棄。”
黃漢家的在心里喜得沒法兒,這角銀子看著大小,怕有四兩還多,就算她們來回坐車跑十趟也用不完。她們當家的二奶奶,平時也不過就賞個一吊兩吊就算多的了,可煞怪哉這道觀里的一個姑子,怎么出手竟這般豪闊?話說回來,這事兒不合情理啊,她們這幫婆娘跟真珠又沒什么牽扯瓜葛的,問誰伸手要錢,也要不到她頭上啊?
旁邊的幾個婦人也同時冒出同樣的想法,頓時面露難色。收下錢吧,她們本是雇主派來雇對方治喪的,現在喪事泡湯了,反過頭來倒收她一個出家人的錢,是什么道理?可不收吧,心里又甚想要……這幾天,她們都在為自貼路費的事憤憤不平呢,于是所有人都不出聲。
真珠仿佛看出了她們的心思,笑道:“各位但收無妨,這錢本是何小姐送給各位路上喝茶的,只是怕大伙兒不收她一個孩子的錢,才不讓我說出來。而且論起來,她也算你們的主子,央你們跑這一趟腿,給個辛苦費也是該當的。”
幾個婦人頓時笑逐顏開,你一句我一句,把何小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夸贊了一番,然后安心地收了銀子,起程下山了。
※※※
何當歸回到西廂,見屋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發現真靜并不在屋里,桌上真靜的瓷碗里還剩了半碗紅糖米湯。
斜倚著床頭,何當歸閉目養神。昨晚,她雖然用繡花針疏通了脈絡,把心頭的熱毒導了出來,但底子還是很虛的。俗語有云,病去如抽絲,除非有幾劑好藥吃一吃,否則如此慢慢地將養下來,自己這副身子也要再被折騰個十幾天。
何當歸探手摸了摸湯罐兒,還很熱,于是又倒出一碗米湯,邊喝邊想道——錢,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錢。除了自己懷里這一片絕對不能動的“富貴長生鎖”,自己現在真是一文不名啊。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她治病抓藥需要錢,帶走真靜需要錢,經商也需要一筆本錢,錢從哪里來?
她喝著湯想了一會兒,心里漸漸有一兩個成形的計劃,不由得微微含笑。
突然,真靜慌手慌腳地從門外跑進,看見何當歸已回來了,馬上扯著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語無倫次道:“回來了,沒露餡吧,那一個事?你要睡午覺嗎?這碗米湯真好喝啊,哈哈!”
何當歸見她前言不搭后語,疑惑地挑眉,又細細打量了她兩眼,不由得丟開湯碗一把抓過她,拽出她藏在闊袖下的雙手,寒聲道:“誰打的?”
☆、第013章 天機子齊玄余
更新時間:2013-06-26
真靜擺擺手,語氣里雖然滿不在乎,聲音里卻帶著一點兒哭腔:“嗨,我們做姑子的,皮糙肉厚的,挨打是常有的事!你別多管了,我根本不疼。”不疼?何當歸緩緩掀起她的衣袖,只見她的手背、手腕和前臂上,二三十道長長的血痕觸目驚心。
何當歸知道,在道觀前殿的中庭,有一片幽靜的竹林,風吹葉搖,詩意無限。可是,道觀里的有些道姑,最喜歡折了那些竹條,再用小刀削成長篾片兒,專門拿來抽人用。
沾了鹽水的篾片兒,幾十下子抽過去,又疼又辣的,而且沒有一滴子鮮血,全是細長的淤血血痕。被抽過的人不用包扎傷口,也不影響干活兒。前世的小何當歸,幾乎每天都必挨上一頓兩頓的鹽水竹篾,這種又尖銳又刺痛的滋味對她而言,幾乎是一種滲透進骨髓的記憶。
“太塵,是太塵。”何當歸握住真靜的手,用肯定的語氣說。
真靜忍不住哭出來,抽抽搭搭地不吱聲。
何當歸的眼底似乎藏了兩根寒光閃閃的銀針,口中只問:“告訴我,她為什么要打你,是因為我嗎?”
真靜搖搖頭,抽噎道:“不,不關你的事。是我前晚不小心說起一句,她那兒有鹿茸膏……嗚嗚,她今天又把這事翻了出來,讓懷心把我帶過去,非要我交代是從哪知道她有鹿茸膏的。我也不敢告訴她,我是一次聽師父說起的……嗚嗚,否則即使是她放過了我,回頭讓師父知道了,罰得只會更厲害……”
何當歸嘆一口氣,拉著她坐在床邊,取出枕下的繡花針,道:“來,你閉上眼睛千萬別睜眼。乖乖的,馬上就好,一點兒都不會疼。”
真靜死死瞪住何當歸手里的針,哭得更厲害了,大叫道:“疼!疼!我不扎針,疼!”
何當歸皺眉:“閉嘴,再叫就扎你的啞穴,讓你變啞巴。”真靜嚇呆了,立刻閉上嘴。何當歸又叫她閉眼,于是真靜緊緊地擠上眼,縮起脖子,一副馬上要去“就義”的樣子。
銀光閃閃的針尖,在何當歸晶瑩的指尖中急速地旋轉,翻飛,騰躍……
一抹冷笑印在何當歸的眼底,太塵,好,好,真好!我還沒閑工夫考慮怎么收拾你,你卻急慌慌地自己撲上來找死,可見真的是老壽星喝砒霜,嫌命長了。
對經歷過一場生死的她而言,太塵連當一塊兒絆腳石都尚不夠資格,頂多算是鞋子里的一粒沙……而西廂里住的那幾位手握權柄、生殺予奪的大人物,剛好用來給她的鞋子磕一磕砂……嗯,不如,就來一招“隔山打牛”吧。
※※※
繁華揚州,八方水脈,十方商賈,皆在此處匯集。
富庶的揚州城,城中經過兩道水路,并有四條陸路貫通東西南北,把揚州城分做四十八坊。城南的伍家、城北的羅家、城東的關家、城西的孫家,并稱“揚州四大家族”,在坊間一直流傳著“伍羅關孫,貴滿乾坤”的俗語。
清晨時分,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鄰近鴻沛大道不遠,一處紅墻金瓦的華麗府宅內,一群婦人行色匆匆,穿越過偌大的庭院,快步往前院的一個角門走去。
角門里面正好走出了一個衣著體面的年輕女人,與這些人照面之后,顯得十分驚訝:“劉大嫂,你們怎么回來了?這可還不到出殯的日子呢!”
劉貴家的臉上一喜,問道:“績姑娘,碰到你正好,我問你,老太太現在在哪兒?”
績姑娘皺眉:“老太太昨個兒又傷心得什么都沒吃,今兒才稍稍勸好了一些。早飯才吃了點子蜜羊羹就又沒了胃口,現在歪在耳房里聽大少奶奶講笑話呢。話說回來,你們幾個怎會從道觀里跑回來?尋常的小事可別跑到老太太那兒說去了,還有,別的都罷了,與三小姐有關的一切,是斷斷不能提的。”
劉貴家的笑道:“你且引我去,保證跟老太太說了之后,她能連吃下去三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