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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時,她無意中救了一位摔傷的老夫人,后來就有人來提親,問她可愿嫁給寧王為妾,她才知道自己救的是寧王的乳娘。
外祖家里頓時像是炸了鍋,逢年過節也沒見這么熱鬧過,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拉著她的手說體己話,一群表姐表妹表侄女圍著她轉,左一個“姐姐妹妹”右一個“姑姑表姑”地喊著,讓她多多提攜,仿佛她們攢了一輩子的話全在那一天跟她說完了。
母親已經十幾年在外祖家抬不起頭來,那一天卻走到哪兒都抬頭挺胸、容光煥發,笑容滿面地接受所有人的恭賀之詞。
老夫人是外祖父的平妻,外祖母的親妹妹。她平時話很少,那一次卻把何當歸叫到跟前囑咐了很多。老夫人讓何當歸做任何事之前都先想想自己的母親,讓她不要怨恨外祖家曾虧待過她。老夫人教導她,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是千古不變的鐵則。而她童年遭受的那些苦難,不能夠怪外祖家狠心,而應該怪她自己沒有父親的庇護。
老夫人捻著一串佛珠循循善誘,不要因為小小的爭執,就遠離了她的至親家人,也不要因為小小的怨恨,就忘記了別人的大恩惠,血緣親情,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外祖家對她再不好,始終也養了她十幾年,讓她飲水思源,即使榮耀時不能恩澤親人,假如某天不幸獲罪了,也莫要牽累外祖一家……
于是,揣著所有人對她說過的話,揣著母親精心為她置辦的嫁妝,她坐上了寧王府抬來的大紅花轎,以為從此就脫離苦海,一步登天。誰承想,誰承想,她只是從一片苦海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因她只是寧王府的老夫人做主納的一個小妾,所以下了花轎之后,沒有張燈結彩喜堂喜樂,沒有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也沒有送入洞房,甚至她連寧王究竟是圓的還是扁的也沒見到。
入府的第二天,她去給謝王妃磕頭敬茶,王妃“失手”打翻茶碗,滾燙的茶水潑了她一臉。之后見到了周側妃,她贈給她一瓶燙傷藥,還安慰她說自己也是這樣熬過來的,以后慢慢就會好過的。為了那一瓶藥,為了那一句寬慰的話,她感恩戴德,銘刻于心,最后換來的是周菁蘭在她背后捅上了致命一刀。
入府一年之后,她終于在一次家宴上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寧王朱權,那個高貴神秘而又睿智儒雅的男子。他有著懾人心魂的眼神,動人心魄的淺笑,他只要隨意地站在那里,就連周圍的空氣也會彌漫著一派優雅,哪怕下面藏了層層殺機。他和她幻想中的完美夫君一樣的好,不,應該說更加好。
多數人一輩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她前半生被人欺,后半生自欺欺人。她用出嫁之前老夫人說的那些話來鞭策自己,騙自己說,慈悲就是最好的武器,強迫自己不去怨恨外祖一家,不去怨恨謝王妃,也不去怨恨曾經那些害過她,和正準備要害她的人。
心是最大的騙子,別人只能騙她一時,而心卻會騙她一輩子。前世的她,以為只要盡心盡力地將一切做到最好,總有一天能夠苦盡甘來,可誰承想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她對朱權全心全意、舍生忘死的付出,換來的卻是他無情的背叛和拋棄,對情敵寬容大度一再的忍讓,換來的卻是一場又一場永不完結的噩夢。
老天和她開一個了玩笑,于是她度過了最可笑的一生?,F在她終于醒悟,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她不過白活了一世,為他人做嫁衣裳。
何當歸不敢閉上眼睛,她用眼睛貪婪地掃視破屋里的每一寸墻壁和地面,用鼻子貪婪地呼吸著凍得她咳嗽連連的寒風。她好怕這樣子閉上了眼睛,再次睜開的時候,自己又會回到那個冰冷漆黑的水牢里掙扎……
整整一夜,她被前世的那些回憶一遍遍地凌遲著。淚水如同決堤的江海,止也止不住,仿佛未來一生的眼淚,注定將在今夜里流干。
☆、第004章 世間自有真情
更新時間:2013-06-14
傾盆大雨中,一個瘦小的灰色身影抱頭疾奔,跑得歪歪斜斜。
“停停停,像個喪家犬似的鬼跑什么呢你!說的就是你,真靜!”一個洪亮的嗓門在黑夜里炸開。
真靜被雨水淋得濕透,幾綹鬢發像貼花一樣貼在臉頰上。她弓著身,喘著粗氣,驚喜不已地叫道:“太、太好啦!終于找到你了,太塵師叔!”
“鬼叫什么,大半夜的你中邪了,還是靈堂里坐得太久瘋魔了!”太塵叉著腰罵道。
“師叔,是師父讓我照看何小姐的,”真靜可憐兮兮地縮著頭,嘀嘀咕咕地說,“那個何小姐好像不太對勁兒,您跟我去瞧瞧吧,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一定是撞壞腦子了,我看見她腦門上青了一大片,您那兒有跌打酒和鹿茸膏……”
“放什么狗屁!你師父讓你看著她,你就好好看著她,漫天的瞎鬧個什么勁兒!”太塵的身量又高又闊,能裝進去三四個真靜,嗓門也和身量一樣爭氣,“我這種土大夫只能治一治你們這種貓貓狗狗,東廂的那位是嬌貴人物,我哪里配給她看?。 ?
“可是師叔,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怎么照顧病人,大伙兒都說您醫術高明,古道熱腸,”真靜雙手合十,做出一個拜神的姿勢,乞求道,“您好歹跟我去瞧上一眼,瞧好了是您的功德,瞧不好何小姐也不會怪罪……”
太塵暴躁地打斷了她的話:“去去去!老娘困得頭都木了,你老老實實該去哪去哪,再讓我看見你亂竄亂跳的,老娘就揭了你的皮!”
真靜垂頭喪氣轉身,剛走出兩步,只聽太塵在背后喊“站?。 闭骒o驚喜地回轉身,眼巴巴地仰頭看著太塵的臉。太塵的眉毛很稀,黑夜里看上去仿佛沒有眉毛,一對眼珠子卻亮得好像會自己發光。她皮笑肉不笑地盯著真靜,低聲問:“死丫頭,你怎么知道我有鹿茸膏?”
寒風裹著濕氣呼嘯而過,真靜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好像……我忘了……不知聽誰說過一回……”
“真靜,你站這兒干嘛呢,師父不是讓你去東廂嗎?”一個聲音橫插過來,說話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道姑,面如滿月,眉目清秀,長發一直留到腳踝處。
長發道姑從遠處慢慢走過來,抬手把一件道袍披到真靜頭上,厲聲責備道:“你傻了,怎么不打把傘走路?說了你多少次都當耳旁風!”
“大師姐,你干嘛去了,我一直在找你呢,”真靜委屈地撇了撇嘴,“你不知道,那東廂的屋子又黑又冷的,我就去庫房想領點兒被褥和蠟燭,可她們說師父沒發話,什么都不能給,我又去廚房想提一個暖爐,可她們說最近天氣轉冷,自家的爐子尚且不夠用,我又去……”
“呦,這不是太塵師叔嗎!”長發道姑仿佛突然之間發現了太塵,露出一個十分受驚嚇的表情,旋即又微笑道,“師叔,這大風大雨天兒的,您站在這個風口子上作甚,仔細著了風寒,那可不是玩的!”太塵冷冷地瞟了二人一眼,一言不發地扭頭走了。
長發道姑又回過頭,大聲地數落真靜:“你啊你,不知道大伙兒都累了一天,這會兒才歇下了,你這么嚷嚷是想把所有人都吵起來嗎?咱們這里是道觀,作個道場作個法事,那才是咱們的看家本領,伺候病人咱們可不在行,若有誰覺得怠慢了不喜歡住這兒,趁早回家……”說到這里,她的話音戛然而止,卻突兀地“噗嗤”一笑,讓一直低頭挨罵的真靜愣了一愣。
長發道姑左右看看,見四下里無人,握住真靜冰涼的小手,塞給她一把鑰匙,低聲道:“這是東廂地窖的鑰匙,里面的被頭褥子雖然陳舊,也都是干凈的;熱湯熱水的這會子是甭想了,你路過靈堂的時候,拐進去拿一些糕點清水的悄悄帶走,那何小姐才剛剛蘇醒過來,也不宜多食。”
真靜的小臉皺成了一團,咧一咧嘴哭道:“嗚嗚……真珠師姐,我……我就知道,你最最最好了!”
“得了得了,今晚先就這么著吧,你這樣到處亂攛掇,只會平白地給她招恨,快快去吧!”
真靜奇怪地眨眨眼睛:“可是,大家從前根本不認識這個何小姐,為什么她們一聽說何小姐活過來了,一個個都紅眉毛綠眼睛的,好像早就跟她有仇一樣?”
真珠嘆口氣,低聲說:“捧高踩低的人多了去了,聽說何小姐原本在羅家就不受待見,連喪事都不能在家里辦,那起子小人當然輕視她。況且……原本定于二十日后的超度道場,聽說羅家居然開出了一百五十兩的天價,讓觀里給她風風光光地送葬,到時候人人都有打賞……”
真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難道就為了那幾吊錢的賞錢,她們就巴望著人家去死?!”
雨越下越大,雨滴好像是自有生命,像成千上萬斷了線的銀珠,落到泥土上,泥土就開始貪婪地吸.吮著。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啊你,又何必如此大驚小怪。甭管她們存著什么心思,總之沒有好心思,所以這幾天你謹慎著點,別動不動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一會兒要這要那,一會兒又嚷嚷著請大夫吃藥的,師父的意思你還沒明白過來嗎?明面上跟師父她老人家對著干,沒你的好果子吃。快去吧,好生照看著她,我明天后天的得了空兒再去瞧瞧她。”
真靜點點頭,一溜煙地朝靈堂方向跑去。
※※※
天蒙蒙亮,雨已經停了。天空被雨水洗得一塵不染,月亮還沒落下去,太陽卻已經爬上來了。
痛快地哭了一整夜,平復的心緒也如同天空一般,被沖刷得煥然一新。何當歸望著日月凌空的天際,幽幽地笑了。老天何等的公道,又給了自己這第二次的生命,自己怎么能辜負了呢。
呵,世間謗我者、欺我者、辱我者、笑我者、輕我者、賤我者、打我者、殺我者,再過幾年,你且看我!
何當歸深吸一口氣,平躺在床上,簡單活動了一下關節,發現不只腳上有扭傷,連手臂和腰背也異常酸痛,小腹還墜墜的不甚爽利。又拿左手給右手搭了一下脈,不由得苦笑道:“死一回真真大傷元氣?!?
她現在的身體,元氣虛憊,口千舌澀,夢寐虛驚,眼流冷淚,耳作蟬鳴,腰胯沉重,百節酸痛,背胛勞倦,陰虛盜汗,四肢無力……天哪,幸好還活著。醫治的辦法倒是有很多,但眼下既無藥材又無銀針,按壓穴位、推拿經絡來慢慢調養也不是不可以,但想要見效只怕要等上六七天……
真靜懷里抱著個陶罐,一路小跑著沖進屋子。她像獻寶一樣,把罐子舉到何當歸的面前,笑道:“瞧瞧瞧,來熱水了,快,來就點心吃吧!”
何當歸皺眉接過她手里的罐子,隨手放在床邊上,反手拽過她的手臂,掀起衣袖察看,果然見到了一大片燙紅的痕跡,不由氣道:“傻丫頭,以后端熱水記得要用布包著?!?
真靜吐吐舌頭縮回手,攤開枕頭旁邊的手帕,露出十幾塊桂花糕和桃仁酥,笑嗔一句:“何小姐,你年紀比我還小呢,怎么口氣倒像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