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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卡2021-02-09
“再說一次,我不結婚。我也不是因為葳葳不結婚。另外,我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來決定。您和我爸商量好沒用。您趁早歇了這心思。”晨來說。
“誰說沒有用!”忽然間一聲大喝,從東邊屋子里傳出來。
晨來和母親被驚得心一跳,就見蒲璽從臥室里搖搖晃晃地出來了,瞪著一對聚不了焦的大眼,隨便盯了一個地方,當是晨來,說:“你這個……不孝的……”
柳素因見他光著腳,撒著褲腿,一頭亂發挓挲著,生怕他摔倒急忙過去攙扶他,哪知道他自己沒走兩步,正好到了沙發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沒再說一句話,又歪在那里打起了呼嚕來。那酒氣噴出來老遠。柳素因過去看看他,回頭看晨來,問:“這樣不要緊吧?”
晨來走過去,將父親的腿抬上去讓他在沙發上躺好,自己蹲在沙發旁,握住他的手腕子,試了下脈搏之后,說:“沒什么問題。”
“那就好……”柳素因忽的如虛脫一般坐在了沙發旁的凳子上,抬手捂住了額頭。
晨來見狀忙過來扶住她,“您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柳素因肩膀顫抖,搖搖頭,“不要緊。”
晨來拉著她的手,好一會兒,待要安慰她不知如何安慰,卻見她眼淚滾滾而落,滴在她手背上……她只覺得心一截一截涼起來。
這場景從小到大無數次地重演,她以為自己習慣到麻木,可每次遇到仍然會手足無措。
“媽……”
“我沒事兒,咱吃飯。”
“飯都涼了……”
“那也吃!”柳素因忽然倔強起來,站起來走到桌邊,拿了碗和筷子,使勁兒扒拉了幾口菜,含在嘴里,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此時院子里,成婆婆家門開了,一幫兒孫魚貫而出,熱熱鬧鬧地跟老太太告別,歡聲笑語傳進來,這滿屋子的酒氣、說胡話的醉漢、一桌冷菜和相對無言的晨來母女,越發顯得凄涼又荒唐。柳素因放下碗筷,摸了一把臉,說:“我不管你有時間沒時間,想不想談戀愛,要不要結婚,這次相親你一定得去!”
晨來沒出聲。
她看著母親的背影——已經有些佝僂了啊……她想。
一個醉生夢死、不知責任為何物還總要闖禍的丈夫,一個不聽話的女兒,大概是生活給她最大的不如意了……
“我已經過得夠慘的了,你要是想看我更慘,你就不相親、不結婚!”柳素因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晨來沉默了片刻,說:“我這臉現在也不能見人……節后吧。不過僅此一次。”
柳素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過頭來看著平靜的晨來,“你說真的?”
“您看看,我答應了吧,您又不信了。”晨來倒笑了。
柳素因也笑了。
“您之前在電話里說要跟我說的事兒,就是這個?”晨來問。
柳素因沉默片刻,搖搖頭,看看躺在沙發上的丈夫,壓低聲音道:“是你爸……你跟我來。”
她說著拉了晨來一把,讓晨來跟她到里屋去。
蒲家是老房子,五開間一字排開,里頭卻是套了一層又一層。這都怪早年間房子被占用,分到房子的住戶因為人口不斷增加,又分隔出來不少房間,等后來落實政策房子產權回到蒲家手里,他們又沒有那個時間精力重新改造,亂象就保持到現在。蒲璽是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倒了油瓶都不扶的人,倒是出去的錢永遠比進來的錢多,這老房子能維持可以住人的狀態就不錯,哪兒有閑錢收拾?所以這院兒里的老住戶們前前后后都買房搬走了,里院也就剩下了蒲家和不肯搬到高樓大廈去住的東西廂兩位老人,前院早幾年也有過租戶,因為租金跟蒲璽鬧得都不愉快,就絕了這條路……晨來雖然不怎么回家,可這家畢竟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里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很熟悉,也很踏實。
其實這老房子如果能改造一下,是可以住得更舒服的。
她在自己的小床邊坐下來的時候,默默地想著,只可惜自己這個職業想變得富有、按照理想的方式改造這個住宅,起碼目前來說是有心無力……何況她也并沒有這個精力想這些。
“你爸最近老問我,你那個小箱子放在哪兒了。”柳素因說。
晨來看著母親的眼睛,眉頭皺了起來,“他問這個干什么?我早說了,爺爺奶奶留給我的就是幾樣小東西,無非就是做個念想兒——那里頭最值錢的就是太爺和爺爺都用過的翡翠鼻煙壺,還給他賣了還錢了……那東西去年在蘇富比雜項專拍拍出多少錢來,他是不知道么?還惦記著我的東西!我就剩下奶奶留給我的一對翡翠耳環了,那也值不了幾個錢……”
“不是,他不是惦記那個。那次他也是沒辦法……”
“那是什么?房契房產證?不在我手里。”
“唉,不是房子的事兒。”
“他真動這念頭?”晨來心一驚。如果是這樣,父親最近的情況想必很糟糕……祖父當年就是看準了父親不靠譜,這處房子直接留給了她。祖父說,將來就是要飯、有自己的窩就有放打狗棍的地方。
“不不,來來,我覺得……”柳素因說到這兒,走到門邊往外看了看,才回身跟晨來說:“他沒信爺爺說的。他覺得爺爺是把畫留給你了。只是你不承認。”
晨來眉毛擰了起來,“爺爺的話他也不信!”
“最要緊的不在這兒。”柳素因變得有些緊張。
“在哪兒?”
“他可能……可能啊,搞不好又作偽了。”
“什么?!”晨來眼睛頓時像要往外噴火了。“真的嘛?”
“我猜的。你知道他有一些小毛病,大概也只有我能看得出來……”
“上次是欠了賭債,被人逼著的,發誓金盆洗手……這回呢?”晨來輕聲問。
她也不像是在問一個答案。
答案顯而易見。
她父親,往好了說,是文物鑒定專家,尤其擅長書畫領域。他對字畫有極高的鑒賞能力,學識十分淵博,古今中外的名作名家簡直無所不知,哪朝哪代哪家哪位有什么長處有什么缺點,信手拈來,等閑的人比不了他;往壞了說,正因為如此,加上天分極高、又自幼耳濡目染,若想作偽,輕而易舉,何況旁人多沒有他的便利條件——蒲家多少還存了些古墨古宣……也就是說,他就是個隨時能把人騙得傾家蕩產的騙子。他出手作偽,起碼到目前為止,從未失手。
“缺德。”晨來說。
要在平常,晨來這句話怎么也得挨上柳素因幾句訓。這會兒,許是柳素因心里正是這么想的,并沒言語,看上去十分沮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