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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香云努力板著臉,不過嘴角還是有一點笑容流露出來:“奶不吃,你吃吧。咱家地瓜賊甜!大的都賣了,別看剩下的都是小疙瘩,小疙瘩才甜呢!”
她說得又快又急,妙妙有好些沒聽懂。不過她聽懂了奶奶叫她吃這個地瓜,她笑得甜甜的,張嘴就去咬。
“哎媽呀這孩子!”趙香云趕緊過去攔,“扒皮!得扒皮吃!”
她手上有老繭,不怕燙。三下兩下把地瓜皮扒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用來握住,這才重新遞回去。
“這地瓜是你嬸兒昨天晚上埋灶坑里的吧,就這么燜一宿的那才好吃呢!你瞅瞅,都冒油了,咬一口!糊香糊香的!”
妙妙咬了一口焦糖色又流著油的地方,立刻高興了。
好甜啊!有一點焦的地方特別好吃!
“好吃吧?”趙香云看這孩子吃得香甜,心里頭格外舒心,“你坐一會兒就回屋,咱家大公雞叨人可狠了,熟悉兩天再在當(dāng)院玩。”
“大公雞叨人?”妙妙吃了一口地瓜,伸長了胳膊往彎腰的奶奶嘴里送,“甜!”
趙香云可是一家之主,哪怕平常跟孫子孫女,那也是教訓(xùn)的時候多。這會兒叫妙妙塞地瓜吃,竟然先心虛地左右瞅了瞅。
老三一家子走了,老大全家都上班上學(xué),她放心地咬了一口地瓜。
她這是怕不吃地瓜這孩子心里頭不舒服!
“真甜,妙妙吃哈,奶去給你拿點高粱米。”
看這孩子在院子里頭坐著挺開心的,又怕大公雞一會兒過來叨著她,老太太緊著跑了兩步,回屋抓了一小把高粱米。
早上妙妙和小哥哥都是正常吃了早飯的,王秀琴給她的地瓜也就是甜甜嘴,怕這孩子吃多了積食。趙香云抓完高粱米回來的這會兒,妙妙已經(jīng)吃完了地瓜,正在珍惜地舔著剩下的一小塊地瓜皮。
“哎喲這饞妞妞,”趙香云把地瓜皮接過來扔地上,把高粱米放她手心,怕她塞嘴里,趕緊先解釋,“這個高粱米給你喂大公雞!”
這時候的農(nóng)村,家家戶戶幾乎都養(yǎng)了不少老母雞,叫“雞屁股銀行”,是家里穩(wěn)定的現(xiàn)金來源之一。
不過,養(yǎng)母雞也不能一水養(yǎng)母雞,必須得養(yǎng)一只公雞帶頭。一來有公雞帶頭母雞不容易跑不容易走散,二來,別人家的公雞跑來欺負自家母雞的時候,還有個大公雞護著。
老苗家原來一水兒養(yǎng)的本地土雞,公雞打不過隔壁老賈家的公雞。趙香云氣得把那個小公雞倒提了雙腳賣了,去隔壁屯子買了個又大又威風(fēng)的九斤黃大公雞,個頭比老賈家公雞高一頭多,又漂亮又威風(fēng)!
這大公雞不光是看護母雞,還知道看家呢!不打招呼就進院子的,可沒少叫這大公雞叨!
趙香云“喲喲喲”地叫起雞來,不多一會兒,大公雞就昂首挺胸地走了過來,身后跟著一群在地上這刨刨那刨刨的母雞。
大公雞不慌不忙地走過來,趙香云教妙妙:“這個就是咱家大公雞,好看不?”
“好看!”
這個品種之所以叫九斤黃,就是因為成年公雞可以長到九斤以上。這只公雞經(jīng)常打贏老賈家,趙香云時不時就愛獎勵它幾個豆子吃,長得格外漂亮。陽光底下,這大公雞身上的紅毛锃亮,黑尾巴閃著光,雞冠紅得跟能滴下血來似的。
瞧著大公雞過來了,趙香云想叫妙妙把高粱米灑到地上給它吃,沒想到,它倒是老老實實地走到妙妙跟前,在她掌心里吃上了。連妙妙伸出另一只手摟著它脖子都不動。
趙香云嘖嘖稱奇。
她因為家里窮不愿意收下這孩子,可是這孩子倒是真跟家里頭投緣!這大公雞叨過的小孩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到妙妙這倒是乖了。
她站起來,公雞還一步一步地跟著她!
王秀琴也給孩子剪完頭發(fā)出來了,瞧著這場面笑了。
“媽你看看,咱家這大公雞跟個狗子似的,跟著妙妙到處跑。”
妙妙看見嬸嬸出來了,聽見她說的話,興奮地叫道:“狗子!”
“什么狗子,那是雞!”
王秀琴出來了,趙香云趕緊咳咳兩聲站起來,好像剛剛那個蹲著看孩子一臉笑的不是她似的。王秀琴也只當(dāng)沒看見:“媽,咱家松樹針要燒沒了,我上山摟點兒。”
松樹針就是松樹的針形葉,變黃了落下來之后,用耙子一摟就能摟一大把。這東西又輕又好燒,一會兒就摟一車,女人也能輕輕松松地拉一車回來。
榆樹溝緊挨著老虎頭山,老虎頭山上漫山遍野都是松樹,家家都摟松樹針當(dāng)柴火。
“你別去了,等老三回來叫他去。”
老二沒了,老兩口平時還是挺照管老二媳婦的,盡量不讓她干什么活。
“沒事,媽。松樹針那不飄輕的么,我順便再帶倆孩子上山瞅瞅。”
松樹針確實輕,別說王秀琴,老三還上學(xué)的時候趙香云自己也經(jīng)常上山拉一車回來。她叮囑道:“那你上山可得把孩子看緊了。”
“知道了,媽你放心。”
她灌了一壺?zé)崴眯”蛔影希@才帶著倆孩子出發(fā)。
老虎頭山側(cè)面有個緩坡,她推著車倆孩子跟著,一路到了山上。從坡面上去,到了要打松樹針的地方,王秀琴把妙妙從車上抱下來,教兒子:“馳馳,跟妹妹一起在這待著,不能走遠了哈。”
馳弛大名叫苗星馳。小時候剛出生的時候看不出什么,只是誰逗都沒什么大反應(yīng),直到他快兩周歲了還不會說話,家里大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這孩子恐怕不是什么“貴人語遲”。
到現(xiàn)在十二歲了,苗星馳也不怎么愛說話,家里頭什么擺設(shè)動了、聲音太吵鬧就會躁動不安,很多正常人都能聽懂的話,他卻完全聽不懂。
家里人帶他去大醫(yī)院看過,大夫說這是自閉癥,雖然癥狀不是很嚴重,但是恐怕也沒辦法正常跟人社交。
王秀琴哭了一場,孩子他爹不死心,一定要掙錢去大城市再給兒子看,又出了事。公公婆婆一直對她好,可是家里頭這么困難,連小姑子上大學(xué)都沒錢,也說不出再帶孩子去大城市看看的話。
這會兒她教兒子坐在這別動,苗星馳也只是坐在那沒什么反應(yīng)。王秀琴嘆了口氣,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給兩個孩子各分了幾個,這才拿著耙子去一邊耙松樹針了。
妙妙和小哥哥一起坐在王秀琴鋪好的小被子上,小被子和下頭的大石頭中間被王秀琴絮了一把松樹針,坐著還挺舒服的。她一顆一顆地吃著手里的生花生,開心地東看西看。
再過幾天就是立冬,東北的天氣已經(jīng)有點涼了,王秀琴給妙妙捂了一條厚厚的大圍巾,圍得她左右看都不太方便。她被劉老六在屋子里頭關(guān)了好幾年,冷不丁來山上玩,看什么東西都新鮮,就想從大石頭上下去四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