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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10日
猩紅色絲線繡著太初二字的旌旗在麻州的官道上被秋風吹拂得獵獵作響,馬蹄聲、木輪聲、唯獨因為迎面吹來的煙塵,馬上的騎手們雖然都蒙了面巾,但普遍靜默。
“這條官道過去人聲鼎沸、車水馬龍,沒想到如今啊……”
“早前剛出來過,不是已經瞧過那光景嗎,何故又感嘆起來了?!?
“那會在南詔,如今這可是南唐,怎不叫人再次心生感嘆?!?
“邊陲之地,朝廷和吐蕃在邊關一直在撕咬,我聽說皇都那邊的人口已經翻了一翻了,人都在往里面走。”
“還不是怕打過來再跑就來不及了。再者,我聽說征南軍還一直在抓壯丁呢,不過,往皇都走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哼,哪里都一樣?!?
韓云溪策馬跟隨在母親的車駕旁,正與楊云錦閑聊著,忍不住瞥了一眼車廂,但他知道母親大人并未在內。不久前,姜玉瀾突然騎了自己的坐騎朝前方疾馳而去,也不要人跟隨,門人卻不知道門主這是因何事去往何處。
但韓云溪知道。
在韓云溪很小的時候,母親或者身邊的長輩偶爾會和他說起,母親過去馳騁江湖的事跡。但他成年以后總沒法把故事中那快意恩仇、意氣風發的奇女子和如今冷若堅冰、怒若寒潮的太初門主,這兩個截然不同的身影糅合在一起。
因為太初門。
太初門說是他韓家的,但江湖中人提起太初門首先聯想起來的絕對不是過去的門主韓雨廷,絕對會是姜玉瀾。
韓云溪深知,以父親的性格脾性,守成有余,但要想讓太初門壯大至今日這般之鼎盛,卻是絕難做到。所以父親六年前將門主之位讓與母親,在韓云溪看來無疑是英明的決定。
但這幾年看了,母親勝任有余
然而,從這次母親突然要反對長老會的決議“御駕親征”開始,到母親策馬疾馳而去,他終于了然了一些事情:
魚歸溪流江河,鳥歸碧空蒼穹。
母親是屬于江湖的,不是那廟堂之上。
到臨近黃昏時分,隊伍在官道邊上的林子扎營生火,韓云溪親手獵得一頭小鹿,待那烤鹿腿與鹿脯湯的香氣四下飄散時,姜玉瀾才策馬歸來。
“母親?!?
韓云溪待母親在篝火邊上坐下,立刻乘了一碗熱湯雙手奉上。
姜玉瀾接過熱湯,卻徑直放下,然后拿起烤架上烤得滋滋作響往下滴油的烤鹿腿,在上面撕下一塊冒著熱氣的熟肉,稍作吹拂就咬進嘴里,咀嚼起來。
隨后,她那張冷冰冰的臉居然罕見地露出一絲柔和的微笑來,對韓云溪道:
“你這孩子,修煉差強人意,但要是做一名廚子倒是一塊好材料?!?
姜玉瀾這么一笑,就如那冰牡丹上的堅冰溶解,那瑰麗的花瓣在清晨微風中舒展身姿,那跳躍的火光也猶如晨曦的光芒為她那吹彈可破的臉蛋鍍上一層迷人的光澤。
一時間,讓看慣了美人的韓云溪也為這驚心動魄的一笑恍惚了一下。
我被母親贊賞了?
韓云溪渾然不理前面那句對他修煉的微詞,腦中填滿了母親的微笑。他低下頭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笑容:
“母親喜歡就好?!?
這么一刻,兩人同時感受到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自而然的那種母子之間本該有的倫常之諧。
韓云溪折騰食物的本事的確有一手。他欲望強烈,對女人如此,對食物也是如此。這幾年走南闖北地歷練,人在外,刀口舔血,再他看來,如果連吃的也虧待自己,那自己豈非白白忙活一場?
但說起來,他這一手烤肉,還是不久前和簫月茹通途歸來,在路上從自小在草原長大的簫月茹那學來的。
一時間,兩人被觸動,氣氛卻有些微妙起來。
往常的韓云溪,必然毫不在意厚著臉皮繼續獻殷勤。如今想要再進一步,但旋即想起自己對母親,對這個家動的那些心機,又覺得百般不是滋味,拿手伸出去撕了一塊嫩肉,準備【獻寶】的,最后卻到了自己嘴邊。
姜玉瀾則是許久沒夸獎過這個小兒子了,她一直認為小兒子生性浪蕩,心思邪異,需要持之以恒地敲打、約束,故此剛剛內心一暖,此刻想起又不得不寒起來,下面的話,也說不出了。
兩人轉而專心吃食起來。
一直到半只鹿腿下肚,姜玉瀾才又突然說道:
“你修為大有長進,但不似玄陽功之功?!?
母親突如其來的詢問,讓韓云溪內心一凜。白瑩月幫他揠苗助長提升的修為,他已經逐漸適應消化了,已然能做到內斂不露,但他沒想到還是被母親察覺了。不過他并不驚慌,對此他早就想好了措辭,臉上不動聲色地回應道:
“早前嫲嫲出關,孩兒前往拜訪,不知怎地,嫲嫲說要助孩兒一臂之力……”
韓云溪將一切推到了外婆沈靜君身上。他知道母親與外婆不和,想來母親也不會去找外婆求證,再說,外婆被白瑩月控制了,想必就算母親去求證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哼,死性不改?!?
姜玉瀾忍不住呵責了一句。
對于母親對他修煉一途上的指摘,韓云溪也沒放進心里去,正待習以為常地打算向母親告罪,熟料姜玉瀾呵責完他后,話鋒卻突然一轉,低嘆了一聲,說道:
“罷了。你若是能改,亦不至于今日這般。不過如今天下這般形勢,此舉也說不上對錯了。你如今多一分能耐,也多一分自保之力,至于他日能否再上一層,終究是他日之事。”
韓云溪心一顫。
母親居然在關心他?
瞬間,他愈發感覺到今日的母親,有些陌生起來,但回想起來,又異常矛盾地覺得,這反而是他熟悉的母親,那個小時候他印象中的母親。
姜玉瀾的心境當然起了變化。
她如今的心雀躍著,起舞著,幾乎要按捺不住要跳出胸腔跑了去了。
但是,營帳,馬匹,哨兵,篝火……一切把她按在位置上,讓她不得不把眼光放在當前:
“那簫月茹,娘把她栓在你身邊了。她雖然有一手好算計,但多少還是性情女子,你若對她能掏出半顆真心,別把她當你那些玩物看待,她就是你最大的保障,你對她可輕慢不得?!?
簫月茹……
韓云溪也認同母親的話。但母親顯然不知道姨娘與他的事情,現在來說,姨娘才是他最大的依仗。一名修為在母親之上的護衛!
“另外,你和她的事,終究是要告知鳳儀的?!?
韓云溪一聽,臉瞬間陰沉了下去。
姜玉瀾自然不知內里原因,她像是自顧自地,一邊看著篝火,繼續說到:
“但鳳儀生產在即,雖說她性情溫和,但此事過于荒謬,為防她受了驚嚇動了胎氣,此事還是年后再說吧?!?
“孩兒知道。”
——
三日后。
商隊在麻州北部的熊脊嶺扎了營,姜玉瀾帶著韓云溪一行共九人九馬離開了營地,朝著本次出行的目標,位于熊脊嶺邊上的麻州大派懸劍門去了。
此行并未遣人提前上拜帖,故此當九人遠遠靠近懸劍門之時,韓云溪瞧見守門的兩名弟子中一人進門通報去了。對此,他冷笑一聲,待走到跟前,那黃裳弟子臉上堆起笑吞迎來,張嘴“不知是……”,沒等那黃裳弟子說完,他直接一聲“殺——!”,率先離馬躍起,手一揚,早就捏在手中的一枚透骨釘甩出,可憐那黃裳弟子反應也算快,臉色一變,手已經地按在了劍柄上正欲把劍從鞘內抽出來時,透骨釘就直接沒入腦門內,那高大的身軀旋即如軟泥一般直接癱倒在地,就此魂歸地府。
殺戮開始!
“殺——!”
韓云溪剛落地,身后諸位師兄弟們也隨之喊出殺聲,抽出兵刃開始朝著懸劍門沖去??伤麄兩星覜]有越過落地后就原地站著不動的韓云溪時,一道身影已經猶如輕煙一般地在韓云溪身邊飄過,韓云溪的鼻子剛嗅到那輕微的、熟悉的香氣,那身影已經飄到了十丈開外的懸劍門大門前。
嘭——!
尚且離那大門三步之距,姜玉瀾左掌探出,彷如又一只無形的巨手跟著朝前拍去一般,那拳頭厚的木門在一聲低沉的悶響中化為漫天的碎屑。
內力外放之境……
目睹了這一掌的韓云溪徹底呆滯住了。
大門連阻礙姜玉瀾前進也做不到,門碎后,她身形繼續朝里面飄飛去。
門后是一堵雕刻祥云蒼松的石壁,但姜玉瀾鳳目猛地一睜,一口白氣從口中呼出,自打她修煉姹女經突破了瓶頸后,這一身內力首次被她調動充盈了全身,右掌拍出,轟鳴聲響徹整個懸劍門,看似堅不可摧的照壁也無法阻擋這攜帶雷霆威勢的一掌,化為一地碎石。
暢快淋漓!
姜玉瀾幾欲仰天長嘯,但此舉非是她的風格,她有更好的宣泄方式:中軍直?。?
就這樣,若有人能若飛鳥懸于懸劍門半空,就能瞧見懸劍門仿佛被一桿無形巨斧從大門處劈下然后要把懸劍門一分為二一般,姜玉瀾一直朝前飄飛著,沒有回避,將阻擋在前方的,門也好,窗也好,柱子也罷,墻壁也罷,統統直接一掌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