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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素的丞相府很安靜, 今日多了蕭歸,一言不合就和陸嘉溫伯斗嘴,難得添了些喧鬧聲。
用膳后, 蕭歸尾隨著溫無玦進了書房,嬉皮笑臉地道:相父,朕問你一個問題。
溫無玦瞧他賤兮兮的樣子, 便覺不是什么好事。
他邊繞到案邊, 邊問:什么?
蕭歸與他之間隔了一張半丈來寬的書案。
他忍住笑意, 輕咳了一聲,不懷好意地開口:相父什么時候能嫁給朕?
溫無玦登時冷了臉, 抄起案頭上沉甸甸的鎮紙石, 朝他扔了過去。
你得寸進尺了是吧?
蕭歸早有預備,像條靈活的狼狗似的,迅捷地往右邊一閃,瞬間繞到他相父身側。
一探手扣住溫無玦的腰, 笑聲低低, 相父別生氣嘛,朕就隨便問問。
溫無玦下意識抬起手掌拍過去,卻被他攥住,還使勁地捏了捏。
他的腦袋低了下來,眼看著就要親上。
溫無玦在方寸之間掙扎不開, 卻見他陡然半路頓住,兩人的臉在拳頭大的距離里, 四目相對。
蕭歸突然開口,相父,劉宣在你身上做了什么?
溫無玦愣了一瞬,沒反應過來, 張口就道:沒有啊。
話一出口,他就覺察到了不對勁,差點沒咬斷自己舌頭。
來不及細思蕭歸到底是怎么察覺出劉宣對他不利的,但這個問題明顯是個坑。
正常的回答應該是覺得非常奇怪,劉宣還能在我身上做什么?
而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沒有啊,這顯得很心虛。
周遭有一瞬間的冷凝,靜到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蕭歸的神色頓時變了,眉目間攏上些許陰沉。
溫無玦忽然發覺,他如今對他是了如指掌,甚至還懂得先激怒他,趁他情緒不穩的時候,張口就問,一試便出。
而他悲哀地發現,這好像是他親自教他的。
過了片刻,蕭歸陰沉沉地開口,劉宣,到底在相父身上做了什么?
瞬息之間,溫無玦的腦子轉得很快,組織出了一套說辭。
他那日在空山上,往我衣袖里塞了張紙條,要跟我合作,殺了皇上。
他信口道來,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但我沒有理他,他以為我沒看到,想提醒我身上有紙條吧。
蕭歸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真的?
溫無玦任由他看,鎮定下來之后,神色比古井還要靜上幾分。
臣若是對皇上不忠,皇上此刻已經身首異處了。
饒是他自認為說得天衣無縫,蕭歸臉上還是半信半疑,乍一聽似乎沒有破綻,可怎么想都覺得有些膈應。
他攏過他相父的肩頭,惡狠狠地咬上那截白生生的后頸,相父可別騙朕!
溫無玦疼得吸氣,在心里罵這狗皇帝,真屬狗的。
細細密密地啃咬了許久,蕭歸漸漸才停了下來,嘆道:相父到底什么時候可以接受朕?
少年不知足,一旦嘗到甜頭,便會想要更多。
溫無玦感覺自己都快要敷衍不住他了。
他嘆了口氣,心里軟了三分,忽又想起什么,頓時又硬了七分。
他漫口說了個時限,兩年吧。
蕭歸差點沒跳起來,相父要憋死朕?
溫無玦一臉正經地攤開手,因為你還年輕,說不定兩年后,看我兩鬢生霜,就厭煩了。
怎么可能?蕭歸嗤道:相父如今還不到而立。
難說哦。他毫不客氣地指責他,畢竟皇上不理朝政,什么事都讓臣處理,多勞早衰,皇上不知嗎?
蕭歸哽了一下,竟無言以對。
半晌才道:那以后,朕來。
真的?溫無玦眨了眨眼睛。
蕭歸想到那堆折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頓覺頭疼。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道:真的。
溫無玦笑了笑,隨手從案頭抽了一個折子,這是高沉賢遞上來的折子,統計了北境幾個州的軍用糧倉屯儲,以及王薛幾個大世族在北邊的糧倉所在,請旨如何安排接下來的軍糧調度。
蕭歸皺了皺眉頭,為什么要知道王薛的糧倉所在?
皇上不會天真地以為,一旦有戰事,國庫中的存糧可以支持吧?
蕭歸:
好好回去看折子吧,宮中對北境各處的地方志,都有詳細記錄,皇上也借這個機會了解一下。從近了看,后方糧草供應穩定,才能有利于前方作戰?;噬弦仓溃鹊墼诒本炒蜈A了北燕,卻沒有了糧草,回軍途中接應不上,結果被北燕窮追猛打,勝局反而成了敗局。
溫無玦嘆了口氣,繼續道:從遠了看,國庫空虛而世家坐大,路有凍死骨而朱門酒肉臭,都是國衰之兆啊。
蕭歸默然片刻,便見他相父眼角眉梢揮之不去的重重憂慮,他郁悶又無計可施。
半晌,他將那道折子置于懷中,又磨了溫無玦許久,直到傍晚暮色四合,才策馬回宮。
溫無玦立于廊下,久久駐足。
抬眼便瞧見皇城內高高兀立的角樓,明黃幽暗的光暈在濃墨般的夜色中,仿佛黯淡不明的帝星,前途渺渺。
更深露重,丞相府的書房燭火幽微。
案頭上折子疊得高高的,又整整齊齊。
桌上筆墨紙硯盡皆收了起來,空無一物,仿佛不曾有人用過一般。
溫伯背著一個碩大的包袱推門而入,丞相,都打點好了,信也送出去了,陸嘉親自送的。
溫無玦從床榻上底下摸出一個黑底描金盒子,摩挲了片刻,將其置于書案上,同丞相印章放在一起,底下壓了一張宣紙。
他無聲喟嘆,走吧。
蕭歸,別了。
蕭歸在翰林院的藏書閣里待了個通宵。
他把近幾年修訂的北境地方志全都翻了出來,好在這些記載都是簡潔凝練的文字,沒有晦澀難懂的詩詞,他雖然沒有讀萬卷書,卻曾走萬里路,對北境各地還算是很了解,因此看起來沒有壓力。
反而是李凌,一把老骨頭快折騰斷了,一個晚上拿著梯子,爬上爬下,瞇著老花眼去找書,累得夠嗆。
直到天光熹微,君臣二人才各自占據了一個角落,伏在案上睡了一會兒。
可也僅僅是一會兒。
二人是被藏書閣的拍門聲驚醒的。
殿外是許鼎急促的聲音,皇上!八百里加急!
蕭歸原本還睡眼惺忪,一聽軍事,硬生生清醒了過來。
李凌也忙拉開了殿門,明光刺得二人眼睛都睜不開了。
怎么了?
北境告急,北燕從半個月前開始猛攻,勢如破竹,已經下了連下七八座城池。看樣子,應該是和臨近的部落聯軍了。
蕭歸咬了咬后槽牙,這群打不死的野雜種!
他邊接過身旁小太監遞過來的袍帶,邊往外走,邊問道:相父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