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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確實是來找溫無玦商討南疆之事的,一身朝服皺皺巴巴的,眼下一圈烏青,想必也是一夜未睡。
丞相啊,這事不能拖了,安平侯連上了三道折子,十萬火急。這幾日丞相病了沒上朝,皇上又不理事,幾個尚書吵吵嚷嚷,這都幾天了也沒吵出來一個結果,還得丞相盡快拿個主意啊。
溫無玦慢悠悠地給他遞了杯茶,溫言安撫道:唐大人別急,你先跟我說說是什么情況?
安平侯說從半個月前,南邊那些賊子又來騷擾,所到之處,劫掠百姓糧食,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次是好幾股兵力分別從不同方向來的,安平侯擔心是南邊那幾個小國聯合起來,怕是要大規模用兵,現在恐怕在試探,因此上書請朝廷盡快支援兵力和糧草。
溫無玦靜靜地聽他說完,然后提了一個問題。
南邊布刺部落今年春季水災泛濫,秋收想必不多,軍糧不足,唐大人覺得他們憑什么敢大舉來犯?
只一句話,就把唐玉給問住了。
好一會兒,他才分辨道:許是他們想要攻城奪糧呢?
溫無玦定定地看著他,唐大人也是隨著先帝打江山過來的人,覺得這個可能性大嗎?若能一舉快速攻下城池,他們當然可以奪到糧食,但是我大梁的城防不說固若金湯,很大概率也不會一擊即垮,那他們會拼著軍糧耗盡的危險,去賭那萬分之幾贏的可能性嗎?
唐玉原本也是被幾封加急的折子急得紅了眼,如熱鍋上的螞蟻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現下溫無玦一提,他冷靜下來一沉思,發覺確實不太對勁。
南邊戎敵是中原政.權長久以來的陳年爛瘡,剜不去也割不斷,在大梁沒有內亂的情況下,他們想要一舉強攻而下邊境城池,可能性極低。
那么,他們這次聲勢浩大地猛攻是為了什么呢?
糧食!
他們秋收無多,佯攻的目的是為了奪取糧食,度過這個冬天。
溫無玦看他神色,便知道他想明白了,笑道:唐大人現在還著急嗎?
唐玉呼了一口氣,整個人一下松垮了下來,由衷嘆道:丞相睿智,下官佩服。
他這才注意到溫無玦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明明才初冬,卻裹著狐裘大氅,冬日里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映得他整個人溫然如玉。
驀地想起來前幾天他在大殿上被皇帝氣得吐血的事,忙問道:丞相現下,身體可安好?
不礙事,舊疾罷了。溫無玦淡淡道。
唐玉瞧他這并不介懷的模樣,一時想不出來安慰的話。
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帝的過錯,可國君無罪,做臣子的也不能指責。
好歹皇帝還喚著溫無玦一聲相父,雖只是一句尊稱罷了,但這樣不給相父臉面,肆意作踐,也讓其他臣子們寒心啊。
唐玉只能干巴巴道:皇上年少無知,丞相也只能多擔待了。
溫無玦沒料到他會提這個話題,頓了一下,隨即勾了勾嘴角,聲音涼涼的。
十九歲也不小了。
按照現代人的觀點,十八歲都已經成年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唐玉愣了愣,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像說丞相也不對,說皇上也不對,最終他只好喝了口茶。
打著馬哈道:丞相府的茶水真不錯呀。
溫無玦淡淡地勾了嘴角,輕笑著給他再斟了一杯,那唐大人多喝點。
過了片刻,唐玉起身告辭,溫無玦叮囑他先壓下折子,暫不理會就是。
唐玉走后,后院恢復了寧靜。
溫無玦有些乏了,微瞇了眼思考著。
安平侯這個人在書中的出場次數不多,直到大結局也沒有走入劇情主線,更多只是一個陪襯。
至于他能力如何,缺少參考戰例。
溫無玦當時看書只是瀏覽過去,對于不起眼的小角色也不甚注意。
但從這次連上三本折子來看,這個人要么是能力不行,判斷有誤;要么是故意為之,別有用心。
一個封疆大吏,能有什么別的用心呢?
琢磨了半天,溫無玦也沒琢磨明白,最終抵不過漸漸襲來的困意,索性歪著頭靠在廊柱上睡過去了。
丞相府位于汴京常平坊內,與皇城只隔了三條街,真正的天子腳下。
從后院廊下往東望去,可瞧見皇城頂上熠熠生輝的金黃琉璃瓦片,與紅墻朱樓交相輝映,高高佇立的角樓像鶴立雞群般,俯瞰四方,方圓十幾個民坊都盡收眼底。
此刻,角樓高處一道陰鷙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丞相府后院的白色身影,像是要從熔出一個洞來似的,一瞬不移。
李凌半俯著身子,跟在那人后面,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皇上,奴婢沒說錯吧,看他這虛弱的樣子,想必已經是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等他哪天兩手一撒,這朝政中事還不是皇上說了算了,也不會有人天天在您身邊不說人話了。
前面挺拔的玄衣身影轉過身來,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看他還氣壯著呢。
這李凌的笑意頓了頓,忙給自己找補,這哪能啊,奴婢看他現在只能靠著廊柱,明明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還兩說呢。
蕭歸冷哼了一聲,自顧自往樓下走去。
他那是在睡覺。
???李凌邊跟上,邊回頭看了兩眼,不可置信道:皇上您這都能看得出來?
蕭歸下了角樓,抬手遮了下刺眼的陽光,這時才覺得有些熱了,伸手去解脖子處的結扣。
李凌一眼瞧見了,忙上前幫他把外面的薄披風解下來。
初冬料峭,蕭歸卻只著一件單薄的玄色直襟長袍,并不畏寒。
他忽地想起剛剛那個白衣狐裘的身影,整個人幾乎都裹在其中,本來就小得跟核桃一樣的臉都瞧不見了。
蕭歸嫌棄地想,有那么冷嗎?
看來是真的要死了,才穿那么多。
丞相府這邊,溫無玦沉沉的一覺醒來,只覺得神清氣爽,絲毫不知道有人在咒罵自己。
反而是不遠處陸嘉收了劍,沉著臉走過來,指了指角樓的方向。
丞相,那個角樓方向好像一直有人在監視我們府中。
溫無玦愣了下,往陸嘉手指的方向看去,重重紅墻金瓦之間,高高的角樓如同異軍突起,居高臨下,平白給人一種不適感。
他倒沒看到樓欄之間有人在,不過陸嘉雖然沉默,敏感力卻異于常人,想來不會看錯。
溫無玦凝神看了片刻,手指有意無意地摩挲著領口的狐裘絨毛。
他對陸嘉說道,不必理會他,丞相府沒什么見不得人的。
就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宮中那位又能拿他怎樣?
要權沒權,要人心沒人心,不過就是一個牽線傀儡罷了。
第3章 通知
丞相府閉門謝客,連著休息了數日,溫無玦才漸漸覺得身子輕快了不少。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他深諳這一點,該休息的時候就絕不勉強自己。
反而是滿朝文武都在暗暗揣測,難道丞相的病情是更嚴重了?怎么就閉門謝客了?
坊間更是各種流言,有說他怕是熬不過這幾天了,也有說他是被皇帝氣得寒了心了,有心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