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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月亮隱至浮云之下,只留下點點稀疏的慘淡星辰。
街邊的路燈倒是把難得沉寂下來的城市照得亮如白晝,沖淡了些許寂寥夜色。
寒風乍起,輝煌的燈火竟盡數熄滅,只留下伶仃幾盞損壞的路燈,半明半暗地堪堪照亮了燈腳下的路面。
所有的聲音立時消失不見,間或響起的車鳴聲、北風穿梭街巷的呼號聲、未閉緊的房門中傳出的電視聲,通通被黑暗吞沒。
天地間一片死寂,濃郁至化不開的夜色,更是將這股死寂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
寒鴉聲驟起。
似有似無的薄霧在天地間滌蕩開來。
白霧中隱約傳來一陣奏樂聲,隨著樂聲慢慢接近,一支數十人組成的逶迤隊伍漸漸現出身形。
打頭兒的,是一組四人組成的鼓樂手,單支嗩吶開道,其后是單鑼、單鼓、單鈸。
奏的是舊時民間嫁娶的喜慶曲子,只是那嗩吶卻好像年久失修,布滿了斑駁銅銹,吹出的聲音也盡顯凄厲,如同寒鴉泣血、孤鳳哀鳴。
鑼鼓聲亦是沉悶滯澀,時不時跑偏的音調,更是將這熱熱鬧鬧的曲子吹得怪異非常。
而跟在樂手后的,是兩個總角之齡的童男童女,手提花籃,每走三步,便撒一把花籃中的紙片,紙片紛紛揚揚鋪了一路,落到路燈下,才發現竟是祭奠死人的紙錢。
兩人動作同步且一致,如同復制粘貼,只是撒紙錢的動作,怎么看都透著古怪的僵硬。
童男童女之后,便是一騎甩著尾巴慢行的白馬,馬上坐著一個身著紅色唐衫的年輕男人,面無表情,目光呆滯,臉上還留著被電擊留下的駭人傷疤。
是江敏之。
無論是紙錢開路的童男童女,還是高頭大馬和坐于馬上的新郎倌,身上都系著紅綢紅花。
再之后,是一乘四人抬的喜轎。
只是這轎子同那嗩吶一樣,破舊不堪,喜慶非常的大紅色黯淡無光,繡了百鳥朝鳳紋樣的轎簾,被大火燎了一角,留下蜷曲焦黑的丑陋邊緣。
透過那缺失的一角,能看到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繡花鞋左右反放,鞋尖朝內,令人難以想象這繡花鞋的主人究竟以何種姿勢坐于轎內。
喜轎旁邊,跟了一個彎腰扭胯、喜笑顏開的媒人。
這媒人長得尖嘴猴腮、不男不女,嘴角一顆碩大顯眼的媒人痣,像是一顆礙眼的粉瘤。鬢邊攢了一朵大紅花,手里拎著一方紅手帕,滴溜溜轉著的眼睛里,透著惹人厭煩的精明。
這便是給死人牽線搭橋結姻緣的鬼媒人,人稱昏婆。
而這支在這寒冬臘月夜半時分突然出現、吹吹打打的迎親隊伍,便是預備締結姻親的冥婚隊伍。
凄厲刺耳的嗩吶聲吵醒了附近的住戶,有人昏頭昏腦地拉開窗簾向外看,只略略看了兩眼,立時被嚇得不寒而栗、魂不附體。
等迎親隊伍走到他窗下,他才看清那描眉畫眼、涂著大紅腮紅、扎著丫髻的童男童女,竟像紙畫的一般,表情僵硬,就連眼珠都一動不動。
甚至連那頭大馬,都是紙扎的。
紙人、紙馬、敲鑼打鼓,令他不由聯想到老家送殯哭墳的喪事章程。
唯一不同的是,這支隊伍穿的是大紅喜袍,而不是白衣白褲的喪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