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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上的鐵掛鎖并沒有銹跡,應該是新買來裝上的。
林三千扣住鎖環中央固定住鎖頭,用石塊精準砸向鎖孔上方。
“別怕。”
柜子不停搖晃,林三千安撫道,“很快就好。”
十五年前被鎖在柜子里的他聽過同樣的話。
柜子里的人似被這句話安撫了,停止了掙動,雜物間里只有“咣咣”的聲響和林三千同樣劇烈的心跳。
有一瞬間他甚至有過一個荒唐的想法。
柜子里是不是鎖著另一個空間的、十五年前的自己。
但他很快就將這個離譜的念頭趕出腦海,這種不切實際的劇情只可能發生在科幻作品里。
不到五分鐘,廉價的鎖頭被砸落在地,林三千像個惴惴不安等待答案揭曉的人,幾乎用盡氣力拉開輕飄飄的衣柜門。
晨光照進密閉空間,當他和柜子里的女孩視線相交時,心中大石墜下的瞬間,心底也濺起一絲他不愿承認的失落。
柜子里并不是他幻想的答案。
女孩手腕和腳踝被麻繩牢牢捆住,嘴上嚴實的封了膠布,臉被眼淚和汗水浸得濕透,充滿恐懼的眼睛在向林三千求救。
又一個無辜可憐、同樣被福利院伙伴霸凌的女孩。
“別怕,我來幫你。”
林三千冷靜的語氣像一針強效鎮定劑,女孩子身體不再發抖,眼中的恐懼也散了去,可眼淚卻決堤似的滾落不停。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先前的害怕盡數化作委屈,最后通過眼淚排解。
林三千輕手輕腳替她解開手腳的麻繩,撕掉嘴上的膠布,將手腳發軟的女孩從柜子里救出來后,立刻聯絡了福利院負責人柯媛。
柯媛和醫務室工作人員在十分鐘內趕到,他們很快給女孩檢查并處理了傷口,柯媛則很耐心的對女孩進行詢問及心理疏導,她溫和的語氣及專業的姿態在十多年前的福利院幾乎可以說不存在的。
“這女孩名叫蔡果,是三年前進來的,她母親生前在地下酒吧從事特殊服務行業,不小心有了她,沒人知道她的父親是誰,母親在她九歲那年染病過世了,也查不到她別的親人,之后女孩就被送到這兒…”
柯媛壓低聲音給林三千解釋,深深嘆了口氣,“按理說,這樣的家庭信息是不允許透露的,可你知道,最難封住的就是流言八卦,福利院很多孩子知道蔡果的家庭背景,他們以此為理由欺負她,對她的成長很不利。”
“我們嘗試過讓她離開熟人多的地方,到遠一些的福利院去,可因為手續上的麻煩都失敗了,也找不到愿意領養的人,只能在監督上加大力度,可不幸還是發生了。”
“她很優秀,連續兩年學期成績都是福利院里同屆第一,在繪畫上天賦過人,只可惜我們沒有很好的資源讓她學習深造,性格上也很乖巧,可就因為太乖巧了不知道反擊…不過像今天這么嚴重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林三千看了眼沉默著淚流不止的小女孩子,思考片刻,打電話給冬都的同事白圖南。
白教授沒有自己的小孩,一直計劃著想要領養個女孩子,林三千在電話里簡單的說明了蔡果的情況后,又將從柯媛那獲得蔡果的全部資料傳真給了她,白圖南在了解后對領養蔡果這件事十分上心,幾乎當即做了領養決定,立刻買機票來福利院一趟。
“林老師,這兩天麻煩你幫我照看照看,我今天動身明晚才能到,”白圖南向來是雷厲風行的女性,現在趕上心儀的小女孩片刻不愿多等,“不準讓人截胡啊。”她開玩笑叮囑了一句。
林三千:“沒問題,路上注意安全。”
根據他對白圖南的了解,這件事可以說已經定下了。
柯媛又對蔡果進行了一些詢問,在她的鼓勵下,蔡果指認出霸凌她的幾個女生。
因為施暴者年齡較小,相關部門取證后,只得將事件的處理權交給福利院。
而現在的福利院也不似當年,斷食禁閉挨鞭子的規矩已經徹底廢除,只能對犯錯的孩子進行思想教育和勞動懲罰。
“對于這類事,我們雖然盡量做到避免不幸的發生,可我們做得還遠遠不夠。”
柯媛眉頭不展,對這類暴力事件成年人也很棘手。
蔡果剛開始不怎么講話,等陸陸續續調查治療結束后,她扯了扯林三千的袖子:“哥哥,可以領養我嗎,我只要去到別的城市就好了,我很好養活的…”
她聲音輕輕的,望向林三千的眼里滿是祈求。
林三千蹲下身子,保持和她平視的狀態,耐心的說:“我不符合領養你的條件,但不用擔心,應該很快就有靠譜的姐姐把你接回家。”
作為年輕的成年男性,他是沒辦法領養女孩子的,而且他也沒有養好孩子的信心。
蔡果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真的嗎?”
林三千點頭:“很快,在這里的噩夢就結束了,你會有新的生活。”
情緒穩定下來的蔡果被送去用早飯,柯媛松了口氣:“林教授,這次多虧了你發現得早,不過…”
柯媛遲疑了片刻,終于忍不住開口問:“為什么一大早的…你會來到這里…畢竟這屬于福利院的拆遷區域,過來并不方便。”
其實她想說的是,整片西區已經用護欄封了起來,大早晨出現在這里也太詭異了…
林三千對上柯媛藏著質問的視線,臉上表現出令人信服的抱歉和為難:“私自到拆遷區、違反了福利院的規定我很抱歉,因為想起了一些以前在福利院的事,沒睡著,天亮的時候就想走一走散心,走著走著,就走到這里來了…”
他很合時宜的頓了頓,“大概十五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我和蔡果有著差不多的經歷。”
柯媛驚訝的張了張嘴,因為對方語氣過于輕描淡寫,她一下子甚至不知道說什么好。
半晌只神色難過的搖搖頭:“希望這樣的事永遠不要再發生在孩子們身上。”
她也一下子理解了林三千來雜物間的舉動,便沒再多問什么。
“很抱歉讓你想起這些。”
“沒關系,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當時被救及時,也沒什么大礙。”
在他的記憶里,當時救他的人是「藍」。
雖然這些可能都是他一廂情愿的臆想,但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他已經做好重新回歸平靜生活的準備。
而且這場“病”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犯病”幻想「藍」的再次出現,他不會專程來一趟福利院,更不會在天不亮時來到雜物間,這個被欺凌的女孩也不會這么快被人找到。
*
下午,林三千前往西郊公墓。
這天是母親的忌日,路上他買束藍色繡球花,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鮮花。
林三千沿著小路穿過橡樹林,一路上樹影森森,斑斑駁駁割裂他落在地上的影子。
那種熟悉的、被窺視的感覺又出現了,但這次他不像之前那樣停下來尋找視線來源,而是加快步伐直接無視這種“錯覺”。
在離開福利院之前,他母親被下葬在荒墓區。
林夫人將他帶走后,也給他母親墓地遷了址,西郊公墓是夏城價格最昂貴的墓地,每周有護墓工人清理維護,永遠干凈肅穆,即使長久沒有家人朋友打理,也不會雜草叢生。
這么多年過去,已經沒人記得他母親,所以只有他自己會來墓園悼念。
而這天,一束新鮮的繡球花放在他母親的墓碑前。
日光下的繡球花干燥艷麗,應該是昨晚那場冰雹結束后才擺上來的。
這束花和林三千拿在手里的花幾乎一模一樣。
早上有人來看過母親嗎?到底會是誰?
對方還知道母親生前的喜好,應該是很熟悉的人吧?可這么多年來,林三千從不清楚母親生前有個這樣親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