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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章道:“太白兄有所不知,吳筠已致仕了,圣人命人在京城岳觀為他別立道觀修行,卻不準他離京?!?
正節先生便是道士吳筠,當今圣人聞其名,召為待詔翰林。然而圣人向他問道時,吳筠竟答:“道法之精,無如五千言,其諸枝詞蔓說,徒費紙札耳!”吳筠多次當面頂撞,又請旨要歸隱茅山,圣人為吳筠修道觀之事明是嘉賞,暗中怕也有軟禁之意。
賀知章續道:“不過正節先生雖未離京,卻也做了正經道士,心若清明,不管身在何處,均可修真的。”
李白擊節贊道:“季真兄說的是?!?
說話間童兒已捧著酒葫蘆和酒盞回到石室中,酒就是紀家老店沽的,賀知章好酒,舉盞嗅來便覺香郁,入口更覺醇厚中不失凜冽,雖不能和郢州富水、劍南燒春之類的名酒相提并論,但也堪稱佳釀。
賀知章向童兒招手道:“小哥兒你叫丹砂?不知道起了訓名沒有?。俊?
童兒窘迫道:“我本也不叫丹砂,我乃棄兒,不知父母為誰,何方人士,幸蒙筠伯伯見憐,攜我一路至南陵,他只喚我‘童兒’,及隨了太白先生,先生便叫我丹砂,說此乃厭勝之法,可以助他早日煉成金丹?!?
賀知章哈哈大笑道:“那就由老夫替你起個訓名,你既有此溯江而上的奇遇,便把你這‘溯’字拆開,作‘江朔’吧,表字‘溯之’?!?
童兒覺得“江朔”比“丹砂”好聽得多,當即跪在地上叩頭謝道:“多謝賀監賜名?!?
裴旻對童兒調笑道:“你也不用謝他,這個‘溯之’么,只怕要一輩子驛星大動,走南闖北不得安生,這不,馬上就要溯游而上咯?!?
李白忽然從這句話中捕捉到一絲異樣,立刻想到兩人一位是秘書監、一位是左金吾衛大將軍,在朝廷中均非閑散職務,此番怕不是私訪好友而已,便試探道:“二位此來莫非還有公務?”
賀知章哈哈大笑,拿眼示意裴旻,裴旻從腰間蹀躞帶上解下一枚竹筒遞與李白,李白趕緊雙手捧過。此筒乃紫竹所制,刷了防塵避水的大漆,表面光可鑒人。細看圓筒正中被一條細縫分為上下兩段,接縫處上了蠟封,打了官鈐。
此刻李白握筒的雙手竟然微微有些顫抖,他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雙手用力一扭,蠟封應手而破,圓筒分成兩截,露出一卷文書,紙卷觸手堅滑,色澤瑩潤如白玉,是白藤紙……
唐代越中奉化剡溪水畔出產一種獨特的古藤,稱為剡溪藤,越人以此藤制紙,稱為藤紙,這藤紙名擅天下,其中更有瑩潤如玉者稱為“白藤紙”,乃是朝廷徵招、宣索制書的專用紙張。
李白握著這卷等了十七年的紙箋竟然微微有些顫抖,他徐徐展開紙卷,但見上書:
“門下:
聞劍南道巴西郡昌明青蓮鄉李白,天才英特,少益以學,出蜀以來,才名頗具,翰林吳筠薦之,野之逸才也,上著征辟為翰林院待詔。
太子賓客、銀青光祿大夫兼正授秘書監賀知章自請宣之于南陵,左金吾衛大將軍裴旻為副使。奉敕依奏。
天寶元年四月十九日
中書令、右相兼尚書左仆射、光祿大夫、晉國公臣李林甫宣
中書侍郎、紫微侍郎、趙國公臣王琚奉
中書舍人、集賢院直學士臣徐嶠行
奉被制書如右,符到奉行?!?
以上文書均為正楷謄寫,三位中書分別用了印,最左側用朱筆批注了兩行小字
“天寶元年九月廿日
制可”
李白閱后手持制書良久不語,裴旻走過來拱手道:“恭喜太白兄,終是入得朝堂了”
李白長嘆道:“遙想當年初入長安,不得上謁天顏,終日在終南山玉真別館枯坐惆悵,幸得與季真飲酒談詩,當日種種尤在眼前……”
裴旻見他傷懷,忙打岔道:“不要再翻這陳年舊賬了,現下先想想何時啟程上京吧?!?
李白道:“自然是越快越好,兩位如不嫌旅途勞頓,今天便可啟程?!?
童兒說:“那如何使得?還要安排家眷,收拾細軟呢?!?
賀知章笑道:“天子見召,自當星夜兼程趕往,家眷么……我看以太白兄大才,不會在翰林位置上虛位太久,待得圣上任命留京或是外放,再接家眷不遲,現如今么,還是輕車簡從的好。”
商量已定,李白便返回茅屋對劉氏說了,劉氏聽說李白做了官自然欣喜,也只管催促李白趕緊啟程,勿以家中為念,早日爭個實缺外派,一家人再團圓。
李白灑脫本無甚細軟,童兒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把行李收拾妥當了,一行人便即出發。出門秋風一吹,李白便覺酒勁上頭,忽地詩興大發,放聲歌道: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尉,起舞落日爭光輝。
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圏吉的大唐山海行